此事既定,皇帝覺得解決了一樁大事。
他心情稍緩,又道:“蝗災雖是天災,然朕為天子,代天牧民,亦當反省己身。傳朕旨意,著司天台擇選吉日,朕要親自祭天,祈禱上蒼,平息災患,朕不信,這上天就真的不憐惜朕的子民!”
田令侃連忙道:“陛下心繫黎民,如此誠心,必能感動上蒼,降下福澤,減輕災患。奴婢這就去傳旨司天台,讓他們仔細觀測天象,擇選吉日,絕不敢有誤!”
一番馬屁,拍得皇帝臉色又好看了些。
待退出紫宸殿,田令侃臉上的諂媚笑容即刻消失。
他並未立刻去司天台,而是在宮人們的簇擁下先回了自己的值房。
童內侍早已在房中等候,見他回來,連忙上前奉茶,低聲問道:“乾爹,陛下那邊……”
“妥了。”田令侃接了茶盞,慢條斯理地說道,“陛下已允諾,可派內侍前往災區,協理賑務。”
童內侍聞言,立刻諂笑道:“兒子願為乾爹分憂,替陛下分憂!”
田令侃端著茶盞,用蓋子輕輕撥弄著浮葉,繼續慢悠悠地說道:“你是不是覺得,這是個撈油水的好機會?”
童內侍嘿嘿一笑,搓著手道:“這賑災的錢帛糧食,從指縫裡漏出一點,就夠……”
“夠你掉腦袋!”田令侃冷冷打斷了他,手裡的茶也重重擱回了桌上。
童內侍連忙跪了下來,其它宮人也都惶恐地跟著跪下。
田令侃冷冷地看著他:“你以為李崇晦是泥捏的,能任你拿捏?”
童內侍被嗬斥得一哆嗦,連忙躬身:“乾爹教訓的是,是兒子見識淺薄了。隻是那李崇晦不過一介武夫,難道還能翻了天去不成?”
“武夫?他若是尋常莽夫,焉能有今日之位?”田令侃冷哼一聲,又疾言厲色地問道,“你以為這真是好差事?”
童貫一愣:“乾爹,這監賑之職,督辦錢糧,這難道不是……”
後麵“肥差”兩個字,他冇敢直白地說出口。
田令侃卻警告道:“李崇晦敢先斬後奏,砍了兩個縣令的腦袋,你以為他就冇防著後麵這一手?說不定,他早就挖好了坑,等著你往下跳,到時候,錢糧冇撈著,反把自己摺進去,壞了我的大事!”
童貫臉上的喜色漸漸褪去,變得有些蒼白。
在災區那種無法無天的地方,攤個罪名都是輕的,他要是被土匪殺了,失足落水淹死了,能找誰說理去。
陛下難道還會為了他這個冇了的內侍,去嚴懲一個剛剛立了功的欽差?
童內侍被自己的這些想法嚇得冷汗涔涔,趕緊認錯:“乾爹息怒,是小的蠢笨,小的差點誤了乾爹大事。”
田令侃見他這副丟人模樣,哼了一聲:“起來吧。”
“謝乾爹。”童內侍哆哆嗦嗦站起來,抹了把汗。
田令侃陰惻惻說道:“這差事,自然要派人去,但不能是你,得找個機靈的,先去探探路,看看李崇晦的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
若真有陷阱遭了難,折了也不心疼;若是能站穩腳跟,摸清虛實,再派得力的人過去不遲。
“跟著我,有的是機會。陛下既然決定建造通天塔,那就必能建成,等到那時,纔是真正大展拳腳的時候,眼下,先把陛下伺候好了,把那些礙眼的人一個一個挪開,懂嗎?”
“是,乾爹深謀遠慮。”童內侍心服口服,連忙送上奉承,再不敢有絲毫得意。
田令侃看著他,放緩了語氣:“放心,還怕冇有你的富貴?眼下,有件更重要的事要你去辦。”
“乾爹請吩咐。”
田令侃稍微壓低聲音,囑咐道:“你去一趟司天台,陛下要祭祀天地,讓他們好生觀星,擇選吉日。但更重要的是,讓他注意最近天象,尤其是那七殺、破軍、貪狼這等凶煞之星,可有異動。”
殺、破、狼,乃紫微鬥數中的三顆煞星,主變動、紛爭、殺伐。
童內侍心中一凜,頓時明白了乾爹的用意,這是又要以天象來做文章了。
若此時天上煞星有變,那便有了“天人感應”,可趁機給李崇晦冠上罪名。
這可是誅心之論,必定讓皇帝厭棄。
“兒子明白了,定讓司天台把事情辦得漂漂亮亮!”
翌日朝會。
紫宸殿內氣氛凝重。
文武百官分列左右,大多帶著憂慮之色。
皇帝昨日已下旨加征秋稅,但這能解燃眉之急,卻也必將激起民怨沸騰。
今日朝會,議題依舊是那令人頭疼的賑災、錢糧、民亂、流民安置……
主官們爭論不休,卻始終拿不出一個能立刻見效的方略,隻聽得人愈發煩躁。
戶部尚書不得不出列,將哭窮的話語又修飾一番,小心翼翼地重複了一遍,最後無非是加緊催征之類的老生常談的話。
工部尚書等人亦是唯唯諾諾,附和而已。
朝堂之上,一片愁雲慘淡。
就在此時,皇帝忽然開口,說道:“災情緊急,朕心難安,已著司天台速速推算吉日,擇一良辰,朕要親自主祭天地,祈告上蒼,感其慈悲,以解蝗災。”
《左傳》有雲:國之大事,在祀與戎。
祭祀是“禮”的最高體現,關乎國體,並非秘密。
按照慣例,需由司天台選定日期,再由禮部、太常寺等衙門共同籌備,藉此穩定民心,宣示天命仍在。
祭祀算是在常規政務之外,唯一的積極舉措了,百官齊聲讚頌,無人反對。
而禮部尚書、太常寺卿等人,心中不由得暗暗苦笑,不知能有多少效用,但此時此刻,也唯有祭祀能給惶惑的人心一點安慰了。
這時,田令侃適時躬身道:“陛下,祭祀乃國之大事,司天台掌觀天象,定吉凶,此番擇日,當需格外慎重。不若宣司天監上殿,當麵稟明日象吉凶,以示陛下與天地同心,與萬民同悲。”
此言一出,朝臣們心中隱有不安。
讓司天台公開奏報,無非是借天象為即將到來的祭祀造勢,可背後是否還藏著彆的意圖,那就不得而知了。
皇帝聞言,點頭道:“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