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令侃盯著皇帝神色,見其若有所思,便知道方纔的話已經有了效果。
他繼續添油加醋道:“災區情勢複雜,所見所聞,也未必全然是真。李大人初到地方,人生地不熟,所查所獲,能確定全然無誤?他出身隴西李氏,名門望族,地方官員畏懼其家世背景,所言所行難免有迎合之嫌。
“再者,災區如今本就人心惶惶,最需的是安撫,是穩定,他這般大開殺戒,固然震懾了宵小,可也難免讓其他官員人人自危,無心政務。”
田令侃最後痛心疾首地說道:“那兩個被斬的官員,即便真的罪該萬死,也應當押解回京,會審無誤後,最後由陛下您親自聖裁,明正典刑。
“這地方上的實情錯綜複雜,豈能全憑他一人就定了乾坤,萬一其中另有隱情,或是隻是被裹挾,罪不至死呢?他這般殺伐果斷,萬一錯殺了好人,豈不讓陛下您也落個識人不明、縱容酷吏的名聲啊!”
田令侃的一番話,從法理、情理、到現實影響,層層遞進。
他看似處處為朝廷規矩、地方穩定和天家威信著想,實則步步為營,將李崇晦的果決判斷歪曲成了跋扈專權、草菅人命。
緊接著,倚仗家世、僭越法度、輕慢皇權的帽子,一頂頂扣了上去。
聽完之後,皇帝的臉色已經完全陰沉下來,方纔的欣賞喜悅之色蕩然無存。
他越想越覺得田令侃說得有理,李崇晦此舉,確實太過魯莽,太過不把他這個天子和朝廷法度放在眼裡了。
戴罪立功,就該謹言慎行,豈可如此專斷妄為。
帝王對臣下擅權有本能忌憚,對世家大族更有天然警惕。
良久,皇帝才冷淡說道:“你之所言,不無道理,李崇晦確是有些操之過急了。功是功,過是過,若是他賑災有功,朕自會獎賞,但這先斬後奏,無視法度,也不能不罰。”
田令侃心中暗喜,臉上卻露出惶恐之色:“陛下息怒,奴婢隻是替陛下著想,一時嘴快,多說了幾句。李大人或許也是一時情急,求功心切,並非有意……”
“你不必替他說話,傳朕旨意,申飭李崇晦,行事魯莽,擅專越權,念其除害有功,暫不深究,罰俸一年,以觀後效。令其即刻將所斬官員罪證詳實呈報,後續處置,務必依律而行,不得再有僭越之舉。賑災事宜,更需謹慎安撫,詳加奏報,若再擅作主張,朕定不輕饒!”
“是,奴婢遵旨。”田令侃心中大定,連忙應下,暗暗嘲笑李崇晦想藉機翻身,可冇那麼容易。
就這樣,李崇晦在河南道先斬後奏之事,經田令侃一番解讀,在皇帝心中從果決除害變成了擅權越職。
一紙申飭與罰俸的旨意快馬傳出長安,朝中嗅覺敏銳者已然察覺到風向的微妙變化。
上官宏聞訊之後,在府中沉默良久,最終化為一聲歎息。
他比誰都清楚,這不僅僅是針對李崇晦個人的打壓,更是田令侃對南衙勢力重新抬頭的一次精準阻擊。
經此一事,李崇晦在地方行事必將更加掣肘。
而這句“行事魯莽,擅專越權”的評語,可謂分量極重,如同一道枷鎖,將會始終如影隨形,伴隨李崇晦終生。
李崇晦辛苦一場,不僅冇得到嘉獎,反而又背上了處分,都還是小事。
擺在朝廷麵前最緊迫的問題,依然是如何賑災,如何救民。
地方災情慘烈,已無法再遮掩。
災情如火,必須立即撲救,這需要海量的錢糧,需要無數的人力物力。
皇帝再也無法宴飲享樂,不得不強迫自己麵對這個棘手的難題。
他下旨召見戶部堂官,緊急商議賑災事宜。
此刻戶部尚書站在禦前,手持玉笏,神色略顯疲憊地說道:“陛下,賑濟災民,刻不容緩,臣等也知,隻是戶部實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又是無米之炊。”皇帝不耐煩地打斷他,“朕的萬裡江山,難道連賑濟幾個州的錢糧都拿不出來?每年征收的天下賦稅,都用到哪裡去了?!”
戶部尚書不敢抬頭,隻能硬著頭皮說道:“按照舊製,遇此大災,本應由朝廷撥款,並緊急征調附近道、州府的常平倉、義倉儲備,就近調運,以解燃眉之急。再由節度使及各州刺史負責,開倉放糧,安置流民……”
“那就立刻下令!”皇帝立馬喝道。
戶部尚書的頭垂得更低了:“陛下,如今天下諸道,節鎮林立,聽調不聽宣者,比比皆是。軍鎮盤踞,節度使手握重兵,賦稅自專,早已形同割據,朝廷的調令,他們未必遵從啊。即便遵從,也定是百般推諉,層層剋扣,等糧食運到災區,恐怕早已所剩無幾。”
各地藩鎮,遇災則向朝廷伸手索要,豐年卻以養兵備邊為由,截留稅賦。
臨近河南道的淮西、宣武等鎮,倉廩充實,然而朝廷一紙調糧文書過去,卻石沉大海,或推諉搪塞,或索要更多協餉,如何能指揮得動他們調糧救災?
殿內一片死寂。
皇帝的臉色鐵青。
他何嘗不知地方藩鎮尾大不掉?隻是平日裡歌舞昇平,刻意不去想罷了。
如今被赤裸裸地揭開,他顏麵儘失,卻又無可奈何。
戶部尚書喘了口氣,繼續道:“所謂無米之炊,此是其一,其二,便是軍餉。邊關不靖,戰事頻繁,將士們枕戈待旦,餉銀、糧秣斷然不能有缺,此為國之柱石,臣縱使砸鍋賣鐵,也不敢有絲毫剋扣。但邊鎮坐大,擁兵自重,朝廷每年反而需撥付钜額軍餉以作羈縻,隻出不進……”
皇帝煩躁地揮了揮手:“這個朕知道,說彆的!”
“是。”戶部尚書擦了擦額頭的汗,勉強接著說道,“這其三……便是……是陛下即位以來,勵精圖治,修建宮苑,以彰天家威儀。體恤臣下,對左右功臣、宗室、妃嬪,賞賜從無吝嗇,以顯皇恩浩蕩。
“千秋聖節,宮內各項慶典賞賜、宴飲歌舞,以彰我大唐盛世氣象,此皆陛下聖德,所費著實不菲。
“加之近年來,河道時有潰決,需撥銀修堤,江南偶有旱澇,也需蠲免賑濟,戶部早已是寅吃卯糧。”
他抬起頭,聲音嘶啞道:“更有甚者,去年陛下欲修葺華清宮,今歲又議增築通天塔,雖因故暫緩,然前期采木募工所費已巨,加之宮中用度……
“陛下,非是老臣怨懟,實是內外交困,入不敷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