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靜琬摒退了下人,隻餘母女二人相對。
程恬知道侯夫人精明,也不繞彎子,直入正題:“我想問,咱們府上,如今在長安城內外,還有多少田莊鋪麵,庫中存糧幾何?”
聞言,李靜琬眼中閃過一絲慌亂,甚至暗暗警惕了起來。
她反問道:“你問這個做什麼?府中這些俗務,向來是前院的管事和幕僚在打理,具體的數目,我也不太清楚。”
程恬對這些事心知肚明,卻是不肯就此罷休,追問道:“事到如今,您還要瞞我?父親之前不惜變賣地產,甚至借下钜債,將所有財力都投入那香料生意,究竟是為了什麼?”
勳貴之家,田產大多享有優免賦稅的特權,這本是朝廷優容,卻也是導致土地兼併日益嚴重、國庫日益空虛的痼疾之一。
這些田莊地產,本是侯府根基,程遠韜昔日便是靠著豐厚產出,才能支撐侯府的奢華用度,可香料一案,怕是將府中產業都折騰得七七八八了。
之前程恬就不明白,她自己的本意隻是藉著千秋節的東風,賺一筆小錢罷了,侯府為何會在得到訊息後,瘋狂地買入那麼多香料,這完全不符合長平侯一貫的行事作風。
直到香料案真正爆發後,侯府不得不將所有香料全部捐獻出去,斷尾求生,程恬因此才得知了具體的數額,比她猜測的還要高出很多。
於是她更加困惑,侯爺為何要如此孤注一擲,將全副身家都投到香料上去?
聽到這個問題,李靜琬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她支支吾吾道:“這、這……你父親他或許是聽信了哪個幕僚的蠱惑,一時糊塗……”
程恬心想:一時糊塗?侯爺平素可不是個大方的人,能讓他押上整個侯府,隻怕不是一時糊塗就能解釋的。
程恬望著她的眼睛,輕聲問:“是不是與東宮有關?”
李靜琬一驚,失聲道:“你胡說什麼!”
她隨即意識到失態,連忙壓低聲音:“這種話也是能亂說的?”
程恬看著母親的反應,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破滅了。
她原本隻是根據夢境碎片和當前局勢,有了一個猜測,冇想到竟然是真的。
父親竟敢捲入儲君之爭!
當今太子尚且稚嫩,諸皇子虎視眈眈,東宮之位看似穩固,實則根本與田令侃捆綁一處,聖心難測,未來變數極大。
說得誇張些,太子是存是廢,不過一念之間。
程恬這些時日處心積慮,想法設法跟宮中搭上關係,也是為了未來的儲君之爭。
但程遠韜這個時候去巴結東宮,毫無疑問,就是明明白白地獻媚於北司,賣身於田黨。
可田令侃那種老奸巨猾之輩,貪婪無度,翻臉無情,怎麼可能真心接納長平侯?
他不過是把長平侯府當成隨時可以丟棄的棋子,還有敲骨吸髓的錢袋子罷了,送再多的孝敬,也隻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侯爺他真是……”程恬氣得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攤上這樣一個侯爺,真是侯府的災難。
最終她無奈地歎息道:“田黨狼子野心,絕不會真心接納侯府,父親便是將整個侯府都獻上去,隻怕也換不來真心,反而會惹來殺身之禍!”
李靜琬何嘗不知這個道理。
這些時日,她夜夜輾轉難眠,心中千百個念頭翻騰,卻已無力勸阻固執的丈夫。
此刻被女兒點破,她隻能苦笑道:“木已成舟,如今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程恬壓下心中驚怒,轉而問起另一件至關重要的事:“母親,那塊白玉璧,如今是否還供奉在原處?”
李靜琬被問得一懵,下意識答道:“自然是在的。”
她忽然警覺起來:“你為何突然問起那玉璧,莫非有什麼不妥?”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變了臉色,一把抓住程恬的手,不安地低聲追問道:“難道它和宮中有關?”
程恬看著李靜琬那驚疑不定的表情,知曉到了不得不揭開部分真相的時刻。
她輕輕說道:“關於那塊白玉璧的事,說來話長。當初我也隻是偶然聽得一些風聲,心中不安,這才急急趕來,以不祥為名,勸您將其處置了,以防萬一。如今知道父親竟也牽涉進那樣的風波裡,我才忽然明白,為何那塊白玉璧偏偏那麼巧合落到二哥手中。”
她刻意點出巧合二字,已足夠讓人聽出其中深意。
李靜琬並不是愚鈍之人,聯絡前因後果,立刻意識到此事絕不簡單,足以讓她聯想到最糟糕的情形。
這玉璧背後,牽扯的恐怕是宮闈深處不可言說的傾軋,而侯府,不過是被選中的一枚棋子,甚至可能是……棄子!
一股寒意襲來,讓她激靈靈打了個冷顫。
但李靜琬到底當了多年侯府主婦,早已練就了處變不驚的定力,她冇有再繼續失態,漸漸冷靜了下來。
她想起程恬當初勸她暗中毀掉那塊玉璧,又讓她用贗品替代,自己當時雖然不解卻出於謹慎,依言照做了。
若這是個圈套,那佈局者必然還在等待合適的時機發難,以坐實侯府的罪名。
此刻想來,竟是陰差陽錯,躲過了一劫。
不,不是陰差陽錯,而是程恬竟是在那時就已窺見了端倪。
想通了這一點,李靜琬略帶後怕地說道:“真品早已按你的意思,處理乾淨了,如今在道觀裡供奉的,不過是塊仿造的石頭。”
緊接著,一個更大膽的念頭在她心中升起。
既然對方佈局陷害,那何不將計就計?
那塊假玉璧如今還好端端地供著,或許關鍵時刻,能反過來給那佈局者一個“驚喜”,她彷彿已經看到了未來某一天,當陰謀落空時,對方那錯愕震驚的精彩表情。
於是李靜琬說道:“既然對方送了這麼一份大禮,侯府若不接招,豈不是辜負了人家的美意?”
程恬心中一動,看向了她,冇想到她竟能在驚恐之餘,立刻想到反製,而且和自己不謀而合。
既然對方要這個罪名,那便讓他們以為得逞好了,將計就計,引蛇入洞,待田黨得意忘形時,再以假玉璧反將一軍。
趁此機會,亦能看清這府裡府外,哪些是雪中送炭之人,哪些是落井下石之輩,往後才知道,路該怎麼走。
隻是這分寸須拿捏得極準,早一分則打草驚蛇,晚一分則滿盤皆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