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官員對著李崇晦,點頭哈腰,滿口配合。
可到了現在,卻開始推三阻四,對於簽字擔責,更是唯恐避之不及。
李崇晦找到了本州刺史,刺史卻同樣將奏摺輕輕推回:“李大人將此行辛苦了,隻是這‘赤地千裡,餓殍相望’等語,是否稍顯激切?”
李崇晦聽了,轉頭直直盯著他:“使君的意思是,這奏摺所寫,有不實之處?”
刺史連忙擺手:“非也,災情確如大人所言,甚為嚴重,隻是這奏報之法,或許還可再斟酌一番。不如,大人且在驛館再歇息兩日,容下官與州中同僚再細細覈計一番倉儲民數,覈實得更精準些,屆時再聯名上奏,豈不更穩妥?”
李崇晦心中冷笑,什麼“覈實”,不過是拖延的藉口。
這刺史無非是怕奏摺言辭激烈,如實反映了地方的無能,會觸怒陛下,牽連到他自己的考績和前程,所以想要一份能為地方粉飾過錯的奏報。
李崇晦已經忍耐得夠久,不願再和他們浪費口舌,虛耗光陰。
他霍然起身,神色冷峻:“災情如火,百姓等不起‘覈實’,本官奉旨巡查,所見所聞,字字屬實,使君若覺不妥,不願聯署,本官便獨奏天聽。隻是屆時陛下問起,為何沿途州縣皆認可,獨獨使君此處需‘覈實’,還請使君自去分辨!”
刺史臉色一變,冇想到李崇晦如此強硬。
他當然不敢讓李崇晦獨自上奏,最終咬牙道:“大人將言重了,下官並非不願聯署,隻是為穩妥……罷了,既然大人堅持,下官遵命便是。”
他隻得提起筆,在那奏摺末尾簽下名字。
李崇晦看著這些官員虛偽的嘴臉,聽著他們圓滑的推諉,更加清楚地意識到,自己麵對的不僅僅是一場天災。
他手持欽差節杖,可以巡察,可以質問,但卻難以在短時間內撬動這盤根錯節的官僚體係。
他終於切身體會到,鄭懷安為何要那般拚死。
這層層疊疊的官僚網絡,麻木不仁的官場積習,比那鋪天蓋地的蝗蟲,更令人感到窒息。
長安城中的歌舞昇平,與這赤地千裡的景象,形成了何等諷刺的對比,而更可悲的是,就連這慘狀的真相,他想要傳遞迴去,都如此艱難。
這一刻,李崇晦手中的奏摺彷彿有千鈞之重。
他知道,這封奏疏一旦發出,必將震動朝堂,也必將為他引來無數明槍暗箭,甚至再難回返長安。
但他彆無選擇。
長安城內的風波似乎暫時平息,但暗流依舊洶湧。
鄭懷安捨命闖宮、揭露蝗災的事蹟,已悄然在朝野上下傳開。
人們驚歎於他的膽識,也佩服他竟能孤身一人穿越千裡,抵達長安的毅力。
而上官宏老將軍的重新活躍,也讓不少對宦官專權不滿的官員看到了新的希望。
程恬坐在回家的牛車上,掀開車簾一角,望著窗外依舊繁華的街市。
她腦海中再次浮現出那個光怪陸離的夢境。
在夢中,此時的長安,應仍沉浸在千秋節的虛假繁華裡,對外界的慘劇一無所知。
鄭懷安命如草芥,無聲消亡;冇多久侯府就被捲入莫名的叛黨大案,從此一蹶不振;金吾衛被神策軍進一步排擠,北司氣焰囂張;蝗災持續三年,各地揭竿而起……
她輕輕閉上眼,將那些畫麵驅散。
如今,一切已然變動。
鄭懷安活著,王澈升了中侯,李崇晦在外奔走,金吾衛重新被啟用,就連治理蝗災的方法,也已悄然鋪開,隻待通過。
這一切,都因她的介入而不同。
這讓程恬在感到沉重壓力的同時,也生出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既然真的可以改變未來,那麼,她就要將這命運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牛車在長平侯府門口停下。
程恬收斂心神,在鬆蘿的攙扶下下了車。
剛過垂花門,她便遇見了二哥程承嗣和三弟程承文。
“三妹妹回來了。”程承業率先開口。
他停在原地,眼神閃爍,似乎想說什麼,卻又拉不下麵子,神情頗為彆扭。
他如今對這位庶妹是又敬又怕,前番父親入獄,家中亂作一團,倒是這個他一直不太看得上的妹妹,暗中出力謀劃,侯府才能轉危為安,連母親言語間也透露出幾分倚重。
這份人情他牢記在心,可讓他放下兄長的架子坦然道謝,卻又彆扭得很。
程恬對他微微頷首,同樣簡短招呼了一聲,目光便轉向一旁的三弟程承文。
程承文一身錦緞儒衫,手持書卷,頗有幾分書生氣。
他打量了程恬一眼,見她衣著素淨,並無多少華飾,便以為她日子依舊清苦,開口道:“聽聞姐夫近日擢升了金吾衛中侯,倒也算是件喜事,姐姐終是苦儘甘來了。”
他這話確實是恭喜,但心裡其實不以為然。
武職終究是粗鄙了些,七品銜在長安這冠蓋雲集之地,也算不得什麼大出息,在他心裡,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上進纔是正途。
程承文又想起近日聽聞的朝中事,搖頭晃腦地說道:“近日坊間皆在議論那鄭大夫,言其如何忠烈。依小弟看來,其心可嘉,然其行未免過於激烈,有失體統。
“蝗蟲不過微末小蟲,蝗災古已有之,何至於就到了赤地千裡、餓殍載道的地步。我大唐國力鼎盛,倉廩充盈,即便略有災傷,開倉賑濟便是,何至於如他所言那般駭人聽聞?”
程恬聽著他這番不食人間煙火的“高論”,連與其爭辯的興趣都欠奉。
這等閉門造車的清高書生,最是不懂民間疾苦,這番話簡直如何不食肉糜一般,令人發笑。
她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便問道:“母親可在房中?”
“在的,母親剛用了藥,正在歇息。”程承業連忙道,更是親自引著程恬往內院走去。
程承文見她如此冷淡,自覺一番高見未被重視,有些悻悻然。
來到內堂,侯夫人李靜琬正靠在榻上,由丫鬟捶著腿,神色難掩憂疲。
見程恬進來,她坐直了身子,打起精神,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來了,坐吧。”
程恬行了禮,在榻邊坐下。
李靜琬摒退了左右丫鬟,屋內隻剩下母女二人。
“母親身子可好些了?”程恬關切地問。
“不礙事。”李靜琬歎了口氣,轉頭打量了程恬幾眼,問道,“你今日回來,不隻是為了看我吧,有事便直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