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後宮如懿傳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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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這一冷遇,就是半年有餘,他對皇後的印象從來都是賢惠端莊、大氣寬容的,猛地一眼看明白了皇後和嘉貴人為了對付兩個小阿哥,設下如此狠毒又周全的計策,濾鏡頓時碎了一半。
皇帝回過神,還是有些不敢相信皇後竟會對稚子下手。
皇帝長長歎息一聲,念著永璉早夭、皇後難免變了性情的份上,命令李玉處置了知情人等,把事全安在嘉貴人頭上,保全皇後的名聲。
此後除卻初一十五,少往長春宮去,翻嘉貴人的牌子更少,而且去也大多是去看望四阿哥。
宮裡最得寵的是慧貴妃和舒嬪,閒時皇帝也常去玫嬪宮裡坐坐,幾個低位分的答應常在的也得了寵愛,升了位分。
直到宮中再起流言,感懷國母無寵無子,國基不穩,連太後也派人來問過幾次,皇帝這才照常留宿兩宮,冇多久,嘉貴人藉著四阿哥的生辰,哭著懊悔當年的過錯,這纔再次晉為嬪位。
乾隆八年,純妃再度生子,這是皇七子永瑢,這下子,純妃一躍成了後宮養育皇子最多的嬪妃,連帶著原本淡淡的恩寵都濃厚了幾分。
皇後得到訊息,私下如何又宣太醫,又灌坐胎藥的不提。
鹹福宮卻平靜一片,高晞月拉著永曜,又帶上琵琶,準備去禦花園閒逛賞玩。
當年永曜發熱,被傳出兄弟相剋的傳聞後,高晞月越發小心看顧,不過體熱乃是免不了的症狀,再如何細心,一年永曜總有幾回不舒服,隻能怏怏地躺在床上喝苦藥汁子。
尤其夏日渾身發汗,難受得厲害了,非得洗冷水澡纔好些,高晞月勸了又勸,但耐不住永曜主意大,最後她隻得佯裝生氣,這才勉強答應讓永曜用溫水。
高晞月看在眼裡,麵上溫柔安慰,私下卻愁得不行,她也問過太醫,都說是胎裡帶的病狀,非藥物可解,隻有等阿哥大了,體質強健,或許纔會徹底好轉。
高晞月一開始不信,覺得是後宮有人下手了,但怎麼也查不出來。
後來是茉心心念一動,悄悄讓人去翊坤宮問了,永琪也是一樣的症狀,奶嬤嬤怎麼焦心也免不了體熱,高晞月才相信確實是胎裡天生帶的。
自永曜下地走路後,高晞月也不拘著人,常常帶他去外頭走走逛逛,就是為了給永曜打底子,鍛鍊身體。
這日也不例外,這時秋菊初開,姹紫嫣紅,絲條如絹,風微微一吹,花瓣低垂搖動,煞為美豔動人。
高晞月起了興致,找了個花香襲人又避風的好位置,擺上座椅,懷抱鳳頸琵琶,輕攏慢撚抹複挑,曲音婉轉如潺潺溪水滑過。
永曜聽完,立刻笑起來,拍掌哄道:“好聽,額孃的技藝又進步了,國手說的就是額娘呢。”
給足了情緒價值,但話也不是假的,高晞月一手琵琶技藝精湛,堪稱一絕。
茉心也笑,“主兒這琵琶彈的,不僅阿哥愛聽,咱們不懂曲子的人也聽的癡了。”
高晞月俏臉微紅,嗔道:“你們就知道哄我開心,”她放下琵琶,把永曜撈在膝頭,笑眯眯道:“尤其是永曜,小嘴甜的竟然也會說國手了。”
“我嘴甜也是跟額娘學的嘛。”
說完,永曜鼓起腮幫子,掙紮著要下來,高晞月非不讓,樂嗬嗬地看著小孩鼓鼓的包子臉,甚至想上手戳一戳。
永曜隻得轉移話題,“額娘,我餓了,想吃糕點。”
高晞月這才鬆了手,讓他跑走了。
永曜從星璿帶來的食盒裡挑糕點吃,還冇選好要哪一個,綠柳假山後忽然傳來一陣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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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山後頭。
魏嬿婉被花房嬤嬤派來照看著禦花園一處金黃雪白的珍貴菊花,這活輕便不累人,隻需時不時摘下黃葉,灑灑清水,供貴人們賞花時能看到花朵最美麗的狀態。
自從花錢打點過之後,嬤嬤對她不再橫眉立目動輒打罵,輕鬆的活計也多了很多。
魏嬿婉有心思,也很會改善自己的生活處境,剩餘的閒錢她也不留著,用來在膳房買些細膩易食的點心分享給一些年紀較大的宮女,從她們手裡學會了不少照顧花草的知識,眼看著在花房越乾越好了。
多虧了慧貴妃娘娘。
想到這裡,魏嬿婉低頭輕輕一笑,笑容清婉秀麗,彷彿連這片菊花盆景也被這笑照亮起來了。
然而這柔和的笑容隻是一瞬間,便消散無蹤了。
魏嬿婉摸了摸自己痠痛發麻的胳膊,和身上那股抹不消的藥味,心下沉重不已。
她又想起前些天奉命去啟祥宮送花時的場景,簡直是噩夢般的煎熬。
魏嬿婉如往常一樣和花房眾人去各宮送時新花卉,因著她努力成了花房中最得力的宮女,排在首位。
嘉嬪娘娘一眼就瞧見了她,“其他人都下去放花吧,排最前頭的那個宮女,花養得倒是嬌豔,走近些讓本宮瞧瞧樣子。”
魏嬿婉心肝一顫,隻覺自己辛苦培育的花草終於有了用武之地,說不準能得些賞賜或是晉升,日子能過得更好。
魏嬿婉微微挺直腰桿,恭恭敬敬地將這盆“鵝毛粉黛”送至嘉嬪娘娘麵前賞看。
嘉嬪的心思卻不全在花上,她瞥了一眼捧花宮女的臉,瞬間心思百轉,不僅有三分眼熟,更記起了似乎在何時見過這個宮女。
長春宮,牡丹花。
啪!
嘉嬪劈頭蓋臉給了魏嬿婉一巴掌,下足了十成的力氣,把人打得臉頰上浮出一道清晰通紅的指印。
“賤婢,竟生得這副狐媚嘴臉!會勾引人得很!”
嘉嬪的臉色瞬間變得厭惡至極,這賤婢竟偷偷去過長春宮,莫不是藉著這張臉生了攀龍附鳳的念頭,想要偶遇皇上!
魏嬿婉嚇得發抖,急忙放下花盆,跪下磕頭請罪,“嘉嬪娘娘恕罪,奴婢,奴婢有錯,請娘娘責罰。”
嘉嬪勾起一抹冷笑,饒有興致道:“哦?你錯在哪?”
魏嬿婉低著頭,帶著泣音道:“奴婢有錯,奴婢該死,生了這副樣子,讓娘娘不快了。”
嘉嬪得意一笑,眼中的惡意幾乎要泄出來,“你倒是乖覺懂事,可惜,你長了這張讓人噁心的臉。”她微微一仰頭,使了個眼色。
旁邊的麗心立刻會意,上去就是用儘全力的兩巴掌,打得魏嬿婉昏頭腦漲,臉頰瞬間紅腫起來。
麗心打完,又擰住魏嬿婉的耳朵,俏聲道:“娘娘,這奴婢要不要留在咱們啟祥宮,好好教導規矩來伺候娘娘,讓娘娘舒心。”
嘉嬪勾起一抹冷笑,眼底滿是惡意和犀利,她盯著魏嬿婉臉上的巴掌印,撲哧一笑,“本宮倒是想留,隻是還得先問問皇後孃孃的意思。”
純妃生下七皇子後,皇後便急了眼,安胎藥每日喝著還不夠,又私下讓人多加了一成的藥材,直把自己喝得不受補,傷了身子。
嘉嬪暗地裡不免嘲笑皇後,可一摸自己肚腹,心裡卻沉甸甸起來。
當初皇上那一腳,正趕上她來月紅的日子,她又何嘗不是傷了身子,再想有孕,難於登天。
幸好,她還有永珹,這是她和玉氏一族唯一的指望了。
嘉嬪緩緩吐出一口氣,就為了永珹,她也得繼續巴著皇後,讓皇後為自己和永珹掃清一切障礙。
嘉嬪冷冷道:“等皇後孃娘病情稍好,就讓這個卑賤貨色去長春宮,想必皇後見了定會心情舒暢,很快就能徹底好起來。”
麗心笑道:“娘娘想得長遠,皇後孃孃的病情一定能緩和幾分。”
貞淑仔細端詳著魏嬿婉泛紅的臉,心念一轉,說道:“娘娘心意是好,可咱們既然見著了這個婢子,白白放過豈非可惜。”
嘉嬪歡快地笑了笑,點頭道:“你來吧。”
她們三言兩語就定下了魏嬿婉的出路。
魏嬿婉直愣愣地跪在地上,隻覺渾身發寒,淚水奪眶而出。
貞淑迎著她的淚,嘩啦啦一聲,隨手摔了那盆精心栽培的菊花,指著那疊碎渣子和泥土道:“你這賤婢,竟不留神摔了娘娘喜愛的花兒,還不立刻跪在這上麵請罪,不到天暗時,不準起來!”
魏嬿婉抖著膝蓋,怎麼也不敢直直跪下去,貞淑一腳踢在她小腿上,聽著魏嬿婉的痛呼聲,死死按下她。
嘉嬪撲哧一笑,點頭讚賞道:“你便看著這賤婢不要偷奸耍滑,本宮乏了,先進去眠一眠。”
魏嬿婉感受著臉上和膝蓋上源源不斷傳來的劇痛,和那緩緩流出皮膚的潮膩血液,如墜冰窟,深陷於絕望之中。
她低下頭,再忍不住淚水。
她到底做錯了什麼,誰能來救救她?
冇人能來救她。
魏嬿婉在啟祥宮跪到了天黑,幸好她在貞淑去用晚膳的時候悄悄塞了泥土掩蓋碎瓷片,硬是撐到了晚上,冇有廢了這雙腿。
無人搭理她,魏嬿婉便拖著雙腿,緩慢走出燈火通明的啟祥宮。
隔天一早,魏嬿婉便又被傳去啟祥宮,不光要去,還要抱著花姿態端莊地去,花盆不能低於腰間,手臂更要挺直,一時半會的功夫手臂就會痠軟難受。
啟祥宮的人總能想到這種隱蔽而又極其折磨人的法子。
走進啟祥宮裡,一整天的日子更是難熬,換洗衣服、擦拭宮殿,什麼活都可以甩給她來做。
魏嬿婉看著日光下富麗堂皇的啟祥宮,卻彷彿看到了一個深不見底的魔窟。
進了裡頭,人人都能欺辱她、打罵她。
這天,嘉嬪正笑嗬嗬地欣賞著魏嬿婉跪在宮殿地上擦洗桌角的場麵,貞淑領著素練進來了。
素練側眼一瞧,遠遠看見魏嬿婉狼狽不堪的樣子,她滿意地點了點頭,“還是嘉嬪娘娘會調教人。”
嘉嬪笑著道:“皇後孃孃的心意臣妾心裡明白,必當更加儘力教好這個狐媚貨色。”
素練低聲道:“皇後孃娘叫人查了,這宮女是正黃旗包衣,家裡破落,娘娘您隻管留一條命,叫她能有幸去長春宮一趟,讓皇後孃娘開懷也就是了。”
嘉嬪蹙起眉頭,問道:“皇後孃孃的身子還是不大好?”
素練道:“是,太醫說還需靜養幾天。”
嘉嬪不免哀歎了幾聲,“皇後孃娘放平心思,早晚會再有嫡子的,這般著急,反倒傷神傷身。”
提起此事,素練的臉色也不好了,她強笑道:“六阿哥抓週那天當著宗室的麵抓了皇上的衣袖,深得皇上垂青,連宗親重臣都誇過六阿哥聰穎過人。”
“前段日子在養心殿,聽說皇上順手教了一遍千字文,冇想到六阿哥一張嘴竟背全了,哄得皇上龍顏大悅。”
“五阿哥雖拙了些,那也是常常送到養心殿玩鬨的,天長地久的處著,再這樣下去,莫不是連皇上盼嫡子的心也消磨了……”
素練長篇大論,還想再談談大阿哥是長子,四阿哥讀書不錯的事兒,可眼睛一瞟,見嘉嬪臉色難看,又憋了回去。
素練心下不平,又說道:“還有那純妃,委實好生養了些,樁樁件件的,叫皇後孃娘如何安心?”
嘉嬪也冇了笑意,“會背千字文有什麼了不得的,怕不是貴妃在宮裡日夜教了,再到皇上麵前賣乖罷了。”
“誰說不是呢,偏貴妃會賣弄。”素練壓低嗓子說。
過了片刻,嘉嬪重新笑起來,略揚起聲音道:“麗心,你去裝了兩匣子山參來。”
素練忙道:“一匣子也就夠了。”
嘉嬪拉著她的手,笑顏如花道:“另一個是給你的。”
她歎息道:“你母親的癆病是個富貴病,要錢的地方多,皇後孃娘雖仁善,常裁剪長春宮的例錢幫補前朝,可卻苦了你們了。”
“本宮離家萬裡,此生不能再見家人,唉,所以一向敬佩那些有孝心的人,而且本宮這兒什麼都不多,隻家鄉來的山參多些,你拿著用吧,也是你這好丫頭的一片孝心。”
素練聽了,隻恨不得立刻跪下磕頭,“這些年奴婢家裡全靠娘娘幫襯,娘娘待皇後孃娘和奴婢的心意,真是說也說不儘……”
嘉嬪微笑著,“都是應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