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舶通
待走得遠了,蘇瑤才鬆開了攙扶陸長風的手。
“好啦,戲也演完了,陸大人這腳傷也該痊癒了吧?”
陸長風笑眯眯地湊近:“方纔你誇顧衍琴聲悅耳,我這心裡就像灌了一罈陳醋。後來那些人說什麼'女子戀舊愛',我更是整個人都泡在醋缸裡,抓心撓肝的難受。”
說著他竟輕輕晃起蘇瑤的衣袖,嗓音軟了幾分:“好瑤瑤,好妹妹,日後見了顧衍,你轉身就走可好?免得我這身骨頭都要被醋泡酥了。”
蘇瑤被他這副模樣逗笑,輕輕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我看你渾身都泡在墨汁裡,裡裡外外都是黑的。”
陸長風吃痛卻笑意更深,“我從不自詡君子,世事也不是非黑即白。知白守黑,和光同塵,方為處世之道。”
“陸兄此言深得我心。”一道清朗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隻見肖楠緩步走近,月光在他白衫上流轉,一派瀟灑自在。
“方而不割,廉而不劌,直而不肆,光而不耀,這纔是持正之道。”
蘇瑤與陸長風相視一笑,燒了龍舟後,肖楠的話好像多了。
蘇青山、徐子晟、喬若楠也跟了上來。
陸長風拱手道:“肖兄謬讚,愧不敢當。”
肖楠卻鄭重還禮:“諸位都是義士,知我有難處便慷慨相助,解我心結。日後若有需要肖某之處,必當竭儘全力,絕不推辭。”
蘇瑤原本隻想藉機將顧衍與薛明珠湊在一處。
若不是肖楠暗中聯絡薛府下人,她也不能這麼快就把顧衍的窘境透露給薛明珠,佈下龍舟相會之局。
而且肖楠不僅守口如瓶,態度更是謙遜有禮,著實是個妙人。
她扯了扯陸長風的衣袖,“方纔與肖大人敘話,得知他五歲起就隨肖尚書在都水司的官船上長大,閉著眼都能摸清每塊船板的位置,實在是難得的造船之才。”
陸長風眸光一閃,立即會意。
此次南下漳州開通海運,船務與漕運正是重中之重。
若能得良才,必當事半功倍。
“子晟。”他含笑提議,“今日相逢即是有緣,不如同往如意樓小酌幾杯,也不負這清風明月。”
徐子晟爽朗一笑:“妙極!明月在天,知己在側,正該把酒言歡。”
喬若楠聽說有美食,立刻拍手叫好。
蘇青山也隱約猜到陸長風的用意,多個朋友多條路,自是樂見其成。
一行人遂移步如意樓。
雅間內燭影搖紅,窗外月色如水。
酒過三巡,陸長風狀似無意地發問:“聽聞肖兄對龍江造船廠頗為熟悉?”
肖楠放下酒杯,眼中泛起光彩:“龍江廠自永康年間設立,至今已百餘年。廠區依山傍水,分作船體、舾裝、帆纜、鐵作四坊。其中船體坊又分大修、小修、新造三區,單船塢就有七座之多。”
徐子晟聽得入神,忍不住追問:“我朝海船與河船可有不同?”
“自然不同。”肖楠談興愈濃,“海船需抗風浪,故船底多用凹形,吃水深。河船為免擱淺,船底偏平。且海船必設水密隔艙,即便一處破損也不至全船沉冇。就如前朝下西洋的寶船,光是水密隔艙就有十三個之多。”
陸長風與蘇瑤交換了一個讚賞的眼神,又問道:“若要在漳州設立新廠,肖兄以為何處最宜?”
肖楠略一思忖:“漳州灣口小腹大,三麵環山,既可避風浪,又有天然深水航道,且閩地盛產杉木、鬆木,都是上好的造船材料。若在此設廠,必能事半功倍。”
他侃侃其談,眾人聽得入神,連喬若楠都忘了夾菜。
蘇青山撫掌讚歎:“肖兄真乃船舶通也!”
肖楠謙遜一笑:“家父常教導,船舶事關國計民生,不可不慎。前朝官船多次遠洋,官船的規製、用料、工藝皆有定例,這些纔是真正的學問。”
幾人正在暢聊,同一片月色下,曹遠宗卻河岸邊記錄口供。
他心中暗罵不已。
小舅子忒不省心,大半夜將他從溫柔鄉裡拽出來處理什麼龍舟失火,還要他將案件詳細記錄在冊,明日再移交五城兵馬司。
這臭小子一肚子壞水,也不知在打什麼算盤。
他摸了摸腰間那柄精緻的斬馬刀,無奈歎息。
拿人的手短啊!
次日,衛國公之女榮陽縣主與翰林院庶吉士京河泛舟的風流韻事就傳得滿城風雨,成了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
衛國公薛永裕麵色鐵青,直接踹開了女兒的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