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舟渡
月華如練,漫灑京河。
顧衍蜷坐在胭脂轎內,指尖深陷掌心。
他坐過綠呢大轎,乘過宗室專用的輿轎,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陷在這桃粉軟轎中。
轎子四壁綴滿合歡花繡紋,連轎簾垂落的瓔珞都透著風塵氣。
他又不是上門女婿!
外頭笙簫漸近,轎身忽沉。
彩雲掀簾遞進一襲絳紫羅袍:“縣主最愛明豔顏色,還請大人更衣赴宴。”
顧衍觸到滑膩衣料,喉頭陣陣發緊。
這身衣服是紫棠色,甚是穠豔,襟口還繡著纏枝海棠,一看就不是什麼正經衣服。
“顧大人莫要忸怩。”彩雲輕笑,“又不是待嫁嬌娘,何苦作貞潔烈婦態?”
顧衍聽著不堪入耳的話,臉色都漲得通紅。
但來都來了,總不能空手而歸吧。
他硬著頭皮換上衣服,而後隨著彩雲登船。
龍舟內暖香襲人,十二扇琉璃屏風映出憧憧人影。
七八個錦衣郎君或倚或臥,還有披孔雀紋紗衣的男子銜著玉杯喂薛明珠吃酒。
一位衣衫裸露的俊朗少年正赤足踩在紅絨毯上跳胡旋舞。
薛明珠斜倚在百鳥朝鳳的引枕間,石榴紅裙裾漫過檀木闌乾,抬眸就看見顧衍僵立門邊。
絳紫羅袍鬆鬆攏在他頎長身段上,金線海棠在月下泛著幽微光澤,寬袖隨風輕擺時,原本清朗的眉眼竟被穠麗的顏色襯得莫名妖冶。
偏生他緊抿薄唇,又透著一股寧折不彎的倔強。
“顧大人,怎麼不進來?”
顧衍看著滿船的男寵,臉色徹底黑了,轉身就要走。
卻被守門的兩個大漢攔住了去路。
披著孔雀紋紗衣的男子調笑著說:“縣主新得的這匹胭脂馬,倒是比府裡那幾匹更烈性。”
薛明珠慵懶的嗓音傳來,“本縣主倒是要看看,是顧大人的骨氣硬,還是銀子更硬。”
她手裡攥著一遝銀票,丹蔻指尖輕點身側錦墊:“五百兩,買顧大人移步。”
顧衍喉結滾動,但實在難忍屋內的脂粉氣,揚聲說道:“榮陽縣主,我們道不同,恕顧某不能奉陪。”
薛明珠嗤笑著說:“聽聞顧大人還得罪了吏部王尚書,恐官位難保。家父倒是與王尚書有些交情,可以幫顧大人疏通一二。你若是不需要,大可以直接離開。”
顧衍覺得自己七寸被掐住了。
“我.....”
薛明珠失了耐心,起身扯住他腰間蹀躞帶,生生將人拽倒在沉香木榻上。
“我看顧大人是讀書讀傻了,人生苦短,當及時行樂纔是,太扭捏了反而倒胃口。”
滿船喧囂倏忽靜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被薛明珠壓在身下的顧衍。
這一幕實在太熟悉了,這艘船上隔三岔五就會上演。
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
越拒絕,縣主就越上癮。
薛明珠撚起夜光杯湊近他唇畔,“百年修得同船渡,今日顧大人飲下這杯酒,你我就算喝了交杯酒,以後也算有了夫妻情分。”
顧衍咬牙偏頭。
誰要這倒黴情分!
酒液便順著頸線滑入衣領。
徹底濕身了。
薛明珠輕笑,染著蔻丹的指甲刮過他喉結:“顧大人,聽說你還得罪了吏部王尚書,那薛郎中如今都被停了官,你就不怕被罷官?”
“哦,不對,你現在是庶吉士,也算不得什麼正經官。若冇有位高權重的人保你,想必日後怕是通過不了考覈。”
顧衍知道自己深陷困局,聲音弱了幾分:“縣主.....有辦法能保住我的官職?”
薛明珠伸手抽走他束髮的玉簪,任墨發垂散在他肩頭。
“隻要你彈一曲《春江花月夜》,我就保你官路亨通。”
顧衍麵露掙紮。
薛明珠繼續說道:“我的姐姐是賢妃,自小最是寵我。如今她身懷六甲,聖眷隆重,隻要你讓我高興,我定然有辦法讓你重獲聖恩。”
這一串話死死拿捏住了顧衍。
他太需要一條青雲路了。
檀琴被強塞入懷時,顧衍恍惚看見自己映在漆案上的倒影。
紫袍散亂,襟前酒漬斑駁,與周遭獻媚的倌兒並無二致。
在人之下,顧衍彆無選擇。
今日所遭之屈辱,他日必將千倍百倍奉還!
幽幽琴聲陸續從龍舟內傳了出來。
蘇瑤等人正趴在船邊,興致勃勃地看著對麵的熱鬨。
喬若楠掩唇驚呼:“那紫衣琴師怎麼像顧衍呢?我冇看錯吧!“
徐子晟:“不錯,正是他。”
喬若楠咂舌道:“模樣可真是豔冠群芳,若再簪朵姚黃,都可以在百花樓掛牌了。”
蘇瑤冷笑道:“他不僅模樣豔冠群芳,琴聲更是一絕,榮陽縣主估計要被迷死了。”
蘇青山:“這琴技確實不錯,靡靡之音也彈出了幾分倔強,還怪撩人的。”
陸長風眸色微變,拿起一個嗩呐就掠至船頭。
隻見他手持嗩呐,運氣沉息間,一曲《大出殯》裂帛穿雲。
蘇瑤:......
這都要爭嗎?
淒厲的樂聲如寒鴉投林,讓龍舟上嬉笑的郎君們駭得跌作一團。
薛明珠擲出月光杯,怒罵:“哪個殺纔在此奏喪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