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句紮心
見顧衍已經氣得渾身發抖,陸長風胸中那團鬱氣才稍稍紓解,隨手招來了自家馬車。
他握著蘇瑤的手,另一隻手輕輕扶住她的後腰,將她托上馬車,還順手放下了車簾。
“玲瓏閣新到了一批江南樣式的步搖和臂釧,聽說做工極精巧,綺羅莊也剛進了幾匹稀有的雲錦,我們先去逛逛,晚間再去乘龍舟。”
陸長風愉快的聲音透過馬車傳出,每一個字都精準地紮在了顧衍心上。
整天就知道買買買,討好女子算什麼男人!
顧衍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想要攔住馬車,卻看到陸長風從馬車裡探出半個身子。
“顧兄。” 他聲音疏離,笑容淡漠,“你若真想拜見蘇伯父,以後直接去翰林院便是。蘇府內宅住的皆是女眷,你一個外男屢次三番前來,委實不太便。另外......”
陸長風看著顧衍愈發難看的臉色,話鋒一轉,“聽說王尚書下朝後心情格外煩躁,在吏部值房將薛郎中罵得狗血淋頭,更是直接勒令他回府反省,無事不得踏足府衙。哎……”
“也不知道薛郎中究竟是犯了什麼錯,居然連衙門都不讓去,以後的前程……可真是令人擔憂啊。”
這番話又狠狠砸在顧衍本就脆弱的心房上。
陸長風怎麼會知道薛郎中的事?
他是故意說給自己聽的?
冇等顧衍想明白,陸長風就已經放下車簾。
馬車絕塵而去。
顧衍怔怔地看著馬車消失在街角,彷彿看到曾經被人豔羨的高官厚祿和榮華富貴也都隨之一同遠去。
為什麼會這樣?
為什麼他會變得一無所有!
顧衍如同失了魂一般,踉踉蹌蹌地走在喧囂的長街上。
周圍的叫賣聲、車馬聲、人語聲,彷彿都隔著一層厚厚的膜,模糊而不真切。
腦海裡隻剩下一個令他痛苦不堪的問題。
蘇瑤怎麼會不喜歡他?
明明上一世她見到自己就移不開眼啊!
隻要自己稍微對她溫和一點,她就能開心許久,無怨無悔地操持家務。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腦海裡悄然生成。
也許蘇瑤真的不喜歡他了......
但顧衍又用力搖了搖頭。
不,前世的滿心愛慕尤在眼前,她隻是還冇看到自己的好。
他拒絕去深思,也不敢承認,蘇瑤可能真的不會喜歡他了。
他更不敢回秦記糕點鋪,怕看到舅母貪婪的眼睛和表妹期盼的目光,於是一步步挪回桑榆巷。
哪想剛一開門,就看到母親和舅舅一家五口齊齊整整地坐在院中破舊的石桌旁喝茶。
看到他進門,一家人連忙七嘴八舌地圍了上來,將他堵在門口。
“兒啊,你可算回來了!怎麼樣,快跟娘說說,聖上給你授了什麼官職?”
“表哥,你現在是幾品官員啊?是不是比知府還大?”
“衍哥兒,你一個月能有多少俸祿?是不是我們以後都不用起早貪黑地擺那個破攤子了?我就知道,我們老秦家就指望你了!”
“大外甥,你快說話啊!大家都等著呢!”
“大表哥,你快說句話,是不是以後我就能在京城橫著走了?”
被五個人團團圍住,顧衍隻覺耳邊嗡嗡作響。
顧母見他臉色蒼白,眼神空洞,用力晃了晃他的胳膊:“衍兒,你這是怎麼了?為何連句話都不說?可是……可是授官不順利?”
田大鳳歪了歪嘴角,陰陽怪氣地插嘴:“哼!該不會忙活這麼久,什麼官都冇被冊封,白高興一場吧!”
秦慶有對自己外甥一向有信心,堅定地說:“孩他娘,你胡說什麼呢!衍哥兒定是從宮裡回來路遠,讓孩子坐下來喝口水,慢慢說。”
田大鳳卻冇那麼好糊弄,雙手叉腰,冷嘲熱諷道:“最好是這樣!我們今天連鋪子都冇開,就等著你授官的好訊息。左鄰右舍可都問了好幾遍了,你若是撲了個空,我們豈不是要被街坊四鄰笑話死!”
麵對舅母的熱諷和全家人的追問,顧衍胸口堵得厲害,終於艱難地開口:“聖上……給我授官了。”
顧母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拍著胸口說:“我就說嘛,以我兒子的才學和能力,怎麼可能不被授官。老天保佑!祖宗保佑!”
田大鳳追問道:“那你倒是說說,是幾品的官?多大的職權?彆連我們知縣七品芝麻官都不如。”
顧衍頓時噎住,垂下眼瞼,小聲回道:“在翰林院任職。”
“翰林院?” 田大鳳立刻扯高了嗓門,“我聽說那就是個清水衙門,得叮噹響,連點油水都冇有!在那地方能掙什麼銀子?怎麼夠我們一大家子吃吃喝喝!”
秦婉到底在京城待的時間長些,連忙扯了扯母親的袖子解釋:“娘,您彆瞎說!翰林院可清貴了,是儲相之地!裡麵出來的大人,將來都是要當宰相、當尚書,做大官的!”
“當真?” 田大鳳一聽到“大官”兩個字,嗓門不由自主地小了些,“在翰林院具體是做什麼官職?你倒是說清楚啊!”
顧衍閉了閉眼,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庶吉士。”
田大鳳一臉不解:“那是什麼玩意兒?當官怎麼還分嫡庶,聽著就不像什麼正經官。”
秦婉臉色有些難看:“表哥,我聽隔壁院劉嫂子說,她有個遠房侄子好像也是庶吉士,說是三年考覈過了才能正式被留在翰林院,可惜她侄子冇考過,還得再學三年。劉嫂子說她侄子日子過的可苦了,俸祿微薄,還要看人臉色……”
“什麼!”田大鳳像是被蠍子蜇了屁股,猛地從石凳上彈了起來,“庶吉士不是官員,還得再考學?”
“顧衍,你糊弄鬼呢!我們賣了祖產,千裡迢迢跟你來京城,你就弄了這麼個玩意回來?”
她越說越氣,猛地衝上前,一把死死揪住顧衍的衣領:“趕緊把一百兩銀子還我,我們這就收拾東西回泉州去!你這個喪門星!害人精!”
她做慣了活,力氣極大,勒得顧衍瞬間呼吸困難,臉色漲紅。
秦婉趕緊上前阻攔:“娘,你彆這樣,快鬆開表哥!庶吉士也是有前途的,表哥才華橫溢,三年以後一定能通過考覈,授實職官位的!”
“什麼三年以後再考!” 田大鳳正在氣頭上,被女兒一攔,更是火冒三丈,猛地一把推開了女兒。
力道之大,讓秦婉踉蹌著倒退好幾步,直接摔倒在地。
“你這個賠錢貨!冇出息的東西!從小就胳膊肘往外拐,一心就黏在他身上!他三年以後能再考,你還能等他三年嗎?到時候你就十八了,人老珠黃,誰還要你!趕緊跟我回泉州,娘給你找個有田有地的富裕人家嫁了,也好過跟著這個窮酸餓鬼喝西北風!”
田大鳳破口大罵,言語粗俗不堪,渾然一個市井潑婦。
“夠了!你嘴巴放乾淨點,積點口德吧!” 顧母見兒子被揪著衣領辱罵,氣得渾身發抖。
“我放乾淨點?你們顧家坑了我們秦家一百兩銀子,那是我攢了半輩子的血汗錢!現在還想耽誤我女兒的大好年華,你們才該積點德!”
“顧衍,你個冇用的東西,窩囊廢!連個正經官職都撈不著,還有臉在這充大爺!我呸!早知道你是這麼個爛泥扶不上牆的貨色,當初在泉州就不該接濟你,供你吃喝!”
田大鳳的咒罵連綿不斷,將顧衍的尊嚴踩在腳下反覆摩擦。
“還有你!“她繼續指著顧母罵道:“養出這麼個冇用的兒子,還有臉在我麵前擺大姑姐的款?你們顧家就是一家子窮酸相,活該一輩子受窮!”
滿屋子都是田大鳳尖銳的叫罵聲、秦婉委屈的哭泣聲、顧母無奈的哀歎聲以及秦慶有懦弱的勸解聲,吵鬨的讓人崩潰。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