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刑司
慎刑司是處置犯事宮嬪之所。
柳妃被兩個粗壯的嬤嬤押著,跪在冰冷的磚地上。
她隻穿著素白的中衣,即便身處絕境,亦沉著冷靜,眼裡也冇有半分乞憐。
皇後緩緩踱步到她麵前,“柳清荷,咱們兩個從潛邸到後宮,明爭暗鬥了小半輩子。隻可惜,你始終都是我的手下敗將。”
她微微俯身:“你做了太子妃又如何?你父親為了聖上不惜死諫又如何?聖上他可曾多看你一眼,可曾真心待過你一分?在他眼裡,你和你那迂腐的父親,不過都是墊腳石,用完就扔了。”
柳妃抬起眼,迎上皇後審視的目光,嘴角竟也帶著笑意。
“皇後孃娘,時至今日咱們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聖上眼裡何曾有過什麼情愛?有的不過是權衡、算計罷了。我失寵,是因為我和柳家對他來說已經冇有利用價值,成了可以丟棄的棋子。可娘娘呢?”
她看著皇後微微蹙起的眉,繼續說道:“你被他捧在掌心這麼多年,中宮之位穩如泰山,父兄加官進爵,風光無限。可這究竟是寵愛,還是捧殺?”
“這些年,你為了固寵費儘心機,後宮冇有一個皇子誕生,您以為聖上不知道?他什麼都知道。”
皇後的臉色微微一變。
柳妃再次笑了,笑容裡都是憐憫:“可他不僅不阻止,反而順水推舟,逐一清除礙眼的勢力。聖上每月賞賜給你的綾羅綢緞、錦衣華服你是不是一直引以為傲,覺得是獨一無二的偏愛?”
“可惜啊,”柳妃輕輕搖頭,“那些衣料,從絲線到染料,每一寸都被藏紅花浸泡過。藥性雖緩,卻經久不息,日積月累,早已深入肌理。他寵你,捧你,讓你覺得高枕無憂,卻親手絕了你做母親的可能。他對你的偏愛從一開始就是裹著蜜糖的砒霜,偏你還洋洋得意了這麼多年,豈不可笑?”
“你胡說!”皇後猛地後退一步,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賤人!死到臨頭還敢信口雌黃,汙衊聖上!挑撥離間!”
柳妃看著她失態的模樣,眼中嘲意更濃:“我是不是胡說,娘娘心中其實早有疑慮,不是嗎?自我代掌後宮,他可曾再賜過你一件新衣?一件都冇有。不是因為不愛了,而是因為冇有必要。他這個人啊,寵你時能把你捧上雲霄,讓你覺得天地萬物皆在腳下。可當他決定捨棄你時,也能眼都不眨地將你打入地獄,連一絲舊情都不會念及。偏娘娘您,還一直沉浸在帝後情深的迷夢裡,傻得可笑。”
“閉嘴!你給我閉嘴!”
暴怒之後,皇後卻又快速冷靜下來,盯著柳妃冷笑:“柳清荷,你這麼急切地刺激我,不過是想激怒我,讓我快點處死你,好讓你那孝順兒子來不及相救,對不對?”
柳妃抿緊了嘴唇,不再說話。
“我偏不讓你如願。”皇後湊近她,“就這麼讓你痛快地死了,豈不是太便宜你。你不是一向自詡清高,骨頭硬嗎?”
她直起身,臉上露出殘忍的快意,“來人!把她拖到院子裡,廷杖伺候!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頭硬,還是廷杖硬!”
“給我打!狠狠地打!但彆打死了,留著她一口氣,本宮還要讓她那好兒子親眼看著她是如何被灌下鴆酒的。我這人也算心善,會讓你們母子黃泉路上有個伴!”
兩個太監立刻上前,將柳妃拖拽到庭院中的刑凳上。
沉重的廷杖高高舉起,又帶著風聲狠狠落下。
“啪!啪!啪!”
沉悶的擊打聲在空曠的庭院中迴響。
柳妃的身體隨著杖擊劇烈震顫,中衣很快洇開血痕。
她雙手摳進刑凳邊緣的木料裡,咬緊了牙關冇有出聲。
庭院外的宮道儘頭,忽然傳來喧嘩聲。
“母妃!放開我母妃!”
大皇子奮力衝破阻攔,闖進了庭院。
他身後跟著百餘名親隨,個個刀劍出鞘,與圍攏過來的宮中護衛對峙。
皇後看到大皇子出現,輕輕鼓掌:“好啊,真好。柳清荷,你還真生了個孝順兒子,明知是龍潭虎穴,也敢闖進來救母。這份孝心,真是感天動地。”
隨後她語氣陡然轉厲,聲音拔高:“大皇子違背陛下禁令,私闖後宮禁地,形同謀逆!來人,給本宮拿下!”
李琛親率大批宮中侍衛,快速將大皇子和親隨團團圍住,人數對比懸殊。
大皇子看到刑凳上血跡斑斑的母親,少年清澈的眼眸瞬間充血,目眥欲裂。
“母妃!”他嘶聲喊著,不顧一切衝過去,卻被宮中護衛死死攔住。
柳妃艱難地抬起頭,看到兒子,一直強忍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安兒,彆看!走啊!不要管母妃!”
大皇子被困,赤紅的眼睛死死盯住皇後,隨後啞聲求道:“皇後孃娘,我已經來了,請您放了母妃,所有過錯我一力承擔!”
皇後欣賞著這對母子生離死彆的痛苦,心中暢快無比,她抬手製止了行刑,慢條斯理地說:“一力承擔?好啊。”
舒荷端過早就準備好的托盤。
“本宮這人最是心軟,見不得母子受苦。”皇後指了指那杯酒,“這杯酒,原本是要賞給你母妃的,你若是真想救她,就替她喝了它。如何?”
“安兒不要喝!那是毒酒!!”柳妃爆發出淒厲的尖叫,拚命掙紮,卻被太監死死按住。
大皇子看著那杯酒,又看向被按壓的母親,一步步走到皇後麵前。
少年身形尚顯單薄,十三歲的年紀,站在盛裝華服的皇後麵前,顯得有些稚嫩。
他伸出手,穩穩地拿過酒杯,直視皇後,“皇後孃娘,若我喝了這杯酒,您是否真的信守承諾,放過母妃?”
皇後看著他認真的模樣,心中嗤笑少年天真,麵上卻笑得越發和藹:“自然。本宮從來一言九鼎。”
“安兒!不要信她!不要!”柳妃的哭喊撕心裂肺。
大皇子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平靜。
他舉起酒杯,在柳妃絕望的呼聲中,仰頭,一飲而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