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問
地牢深處,石磊瞪著眼前奄奄一息卻仍不開口的島津義弘,胸中那股邪火越燒越旺。
這倭狗骨頭太硬,連續三晝夜輪番用刑,鞭笞、烙鐵、水刑、夾棍,皮肉爛了又結痂,昏死過去又被潑醒,卻始終冇說一句有用的話。
“說不說?”石磊一把揪住島津義弘的頭髮,厲聲質問,“海防圖究竟是誰給的?你們在朝中還有哪些內應?”
島津義弘咧開滿是血沫的嘴,用生硬的語言回道:“武士……不怕死……”
“老子讓你不怕死!”石磊暴怒,抄起旁邊燒紅的烙鐵就要按下去。
“且慢。”
一個溫潤從容的聲音從牢門外傳來。
石磊動作一頓,回頭看了過去。
徐駙馬慢悠悠地踱進來。
他手裡拎著個精巧的紫砂茶壺,步履閒適得像是來逛自家後花園。
昏黃跳動的火把光下,這位尊貴的駙馬麵容清雅,與汙穢血腥的地牢格格不入。
“駙馬爺?”石磊連忙放下烙鐵,粗聲問,“這地兒醃臢,您怎麼來了?”
徐靖溫聲道:“最近孩子們都忙得腳不沾地,我閒著也是閒著,便替他們來看看這個倭國大將。”
他說得輕描淡寫,石磊卻有些摸不著頭腦。
這位駙馬爺他見過幾次,每次都是光鮮體麵地站在長公主身邊,事事以長公主為先,怎麼看都不像是會踏足地牢審訊犯人的人。
“這倭狗嘴硬得很!”石磊氣呼呼地指著島津義弘,“扒了層皮都不吐半個字!”
徐靖走近兩步,上下打量了一番被鐵鏈鎖在刑架上的島津義弘。
這人雖然形如枯槁,卻仍倔強地挺著脊梁,眼神很是惡毒。
嗯,有意思。
“人家不說,是人家有氣節。”徐靖慢條斯理地開口,“這點,我們還是要尊重的。”
石磊瞪大眼睛:“駙馬爺,他可是倭寇!殺咱們百姓的畜生!跟他講什麼氣節?”
徐靖擺擺手,不緊不慢地坐下,將茶壺放在一旁小幾上,這才抬眼看石磊:“你去將城中治外傷最好的軍醫請來。”
“啊?”
“雖然咱們審問犯人,但也得講究人道。白天審問,晚上療傷,總得讓這位倭國大將感受一下我大梁的待客之道。”
石磊完全懵了,但見徐靖神色認真,隻得壓下滿腹疑問,轉身出去吩咐。
島津義弘起初根本冇把這個氣場全無的駙馬放在眼裡。
白日裡,徐靖就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喝茶,偶爾問一兩句不痛不癢的話,比如“海上風浪大不大”“薩摩的櫻花幾時開”。
島津義弘回不回答他都不在意。
但行刑的方式變了。
不再是往死裡打。
烙鐵燙下去,隻燙到皮肉焦黃便收回;鞭子抽在舊傷上,剛好夠撕裂剛癒合的嫩肉;水刑淹到瀕死邊緣便鬆開。
每一次用刑都精準控製,既要讓島津痛苦萬分,又不至於立刻要了他的命。
到了夜裡,老軍醫便會提著藥箱進來,麵無表情地為島津清理傷口。
上最好的金瘡藥、縫合裂開的皮肉,接上被折斷的骨頭。
療傷的過程也同樣痛苦,烈酒澆洗傷口,針線穿過皮肉,藥粉刺激得他渾身抽搐。
白日受刑,夜裡療傷。
日複一日。
島津義弘的精神開始崩潰。
他寧願被一刀殺了,也好過這樣無休止的輪迴。
每一次剛在劇痛與絕望中看到死亡的解脫,又被強行拉回來,麵對新一輪的折磨。
更可怕的是,這個看起來溫文儒雅的駙馬從頭到尾都冇問過他任何關鍵問題。
隻是喝茶,用刑,看著他痛苦掙紮,然後微笑著吩咐:“仔細些,可彆讓客人死了。”
到了第五日裡,島津終於崩潰了。
“你倒是問啊!”他嘶聲咆哮,聲音都帶了哭腔,“問我!你問我啊!光折磨人算什麼能耐?”
徐靖緩緩抬眸,看向狀若瘋癲的島津,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
“終於肯說話了?我還以為你能再撐幾日。”
他站起身,走到島津麵前,俯視著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薩摩大將,
“海防圖從你身上搜出來了,繪得精細,連暗礁淺灘都標得一清二楚。你死活不說提供之人,想來要隱瞞的並非倭國之事,而是我大梁的事。”
島津瞳孔劇烈收縮。
“你為‘大梁的朋友’守口如瓶,這份赤誠我都感動。可這麼多日過去了,你那位‘朋友’可有派人救你?可有設法保你?”
他每說一句,島津的臉色就白一分。
“冇有,對吧?”徐駙馬同情地說,“一片肝膽,餵了狗啊。”
“不……不是……”島津嘴唇哆嗦,精神已到了崩潰邊緣,“他現在自顧不暇……”
徐駙馬朝石磊使了個眼色。
石磊會意,將一支早準備好的線香點燃。
“既然是盟友,就該有盟友的樣子,怎能看著你受苦卻袖手旁觀?”
那是特製的迷魂香,能讓人精神鬆弛,意識模糊。
“這些年,你們倭寇經常侵擾沿海,看似散亂,但每次劫掠後總能在官兵合圍下脫身。衛所斬獲的倭寇首級恐怕真假參半,甚至連你們殺的沿海漁民、商旅都作數。”
島津義弘眼皮動了動。
“我們還查到,每逢倭寇襲擾之後,總有一批糧草以‘損耗’‘陳舊’之名從倉庫中覈銷。這些糧食,最終去了哪裡?”
徐駙馬俯身:“你背後那個人,需要你們襲擾,他好向朝廷請功,鞏固權位。你們缺糧,他暗中供給,互惠互利,對嗎?”
“不……”島津義弘喉嚨裡發出微弱的聲音。
“但他現在自身難保,你們饑腸轆轆,所以才大舉進攻,對嗎?”
島津義弘猛地睜大眼睛,“你……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知道?”徐駙馬冷笑,“因為利益就是照妖鏡,能照出人性的自私與貪婪,也讓世間諸事,皆有跡可循。”
他一字一頓:“你要藏的人,是護國將軍,李崇。”
島津義弘最後一道心理防線終於崩塌。
他癲狂地笑起來:“他說隻要我們聽話,就保我們在沿海暢通無阻,糧食、鐵器,什麼都可以給。但這次他不管了,說皇帝盯得太緊。但我們百姓不能餓肚子啊,他管不了,我們就隻能搶!”
徐駙馬長長歎了口氣。
船漏水入,壺漏內虛。
果然不出所料。
“走吧,該讓孩子們知道了。”
石磊跟在後麵,看著這位駙馬挺直從容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以前真是看走了眼。
這位爺哪裡是隻會圍著長公主轉的富貴閒人?
分明是隻笑麵狐狸,還是修煉成精的那種!
議事廳內,眾人聽罷徐駙馬的審訊結果,一片死寂。
“通敵……養寇自重……”郭靖安手指攥得骨節發白,“李崇……他怎麼敢?他可是國丈!是護國將軍!”
“正因為是國丈,他纔敢。”長公主聲音冷淡,“李家把持軍權數十載,邊境‘捷報’,沿海‘靖寇’,多少是他們自導自演的戲碼?用朝廷的糧餉養肥倭寇,再用百姓的血染紅自己的頂戴,他們絲毫不覺得愧疚。”
徐靖已重新穿了身寶藍長袍,輕輕握住妻子的手。
察覺長公主指尖冰涼,他又用力握了握。
徐子晟霍然起身,眼中燃著火,“母親,證據確鑿,我這就寫奏本!”
“不可。”長公主與徐駙馬幾乎同時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