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登門
曹遠宗何等機敏,見長公主有意提攜,立刻恭維道:“殿下這是要點石成金啊!蘇小姐,看來你這蜜雪軒,日後怕是要成彙聚四海甘霖的‘甜水’總號了。”
一直安靜聆聽的大皇子卻微微皺起眉頭,輕聲問:“與夷人通商,豈非違背‘重農抑商’之祖訓?且海疆易生事端,父皇為何會同意?”
長公主耐心解釋:“鈞安,治國如烹小鮮,火候需隨時調整。祖訓是根,但朝廷歲用、百姓生計亦是葉。無根不立,無葉不榮。你父皇所為,是在‘禁’與‘通’之間尋一條穩妥的路。這其中的分寸拿捏,便是帝王之術,你日後需細細體會。”
大皇子聽後認真地點了點頭。
長公主最後環視眾人,“今日之言,出得我口,入得你耳。萬壽宴前,各自謹慎,但也需早做綢繆。風暴將來時,備好舟楫者,方能駛向滄海。”
日頭漸斜,蜜雪軒前的賓客依舊絡繹不絕,後院的小聚卻已悄然散場。
長公主攜大皇子、喬若楠與徐駙馬先行離去。
曹遠宗也陪著陸家姐妹告辭。
洛白眼中依舊燃著興奮的火苗:“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胡椒、蘇木、南洋硬木、暹羅米……哪一樣不是緊俏貨?若能拿到特許,哪怕隻是冰山一角都夠我們在京城橫著走了!”
蘇瑤卻比他沉靜得多,她望著天際漸起的晚霞,輕聲道:“機遇越大,風險越巨。這已不止是經商,更是涉足朝堂與宮闈的棋局。長公主殿下為我們指了路,但路上的荊棘,得我們自己劈開。”
“怕什麼!”洛白摩拳擦掌,“有陸兄在漳州呼應,有長公主暗中支援,還有你我裡應外合。這盤棋,未必不能下贏!我明日就回翰林院,好好翻翻那些藩國貢品清單和舊年貿易記錄。”
聽他意誌堅定,蘇瑤露出一絲笑意:“好。那便先從那‘一口通商’的舊例與各藩國物產入手,細細謀劃。我們的鋪子或許真能化為‘甘霖’,潤澤更遠的地方。”
風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瀾之間。
圖垂成之功者,如挽上灘之舟,莫少停一棹。
——
距離皇帝生辰尚有半月,周邊藩國的朝賀車隊已絡繹不絕地湧入城門。
青雀舫、烏木車在朱雀大街上排成長龍,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混著車伕的吆喝、駝鈴的清脆,將京城的熱鬨掀得愈發高漲。
琉球的使團穿著寬大的蕉布袍服,車駕上覆蓋著棕櫚葉。
暹羅的象隊披紅掛綵,象牙上鎏著金,背上馱著壘成小山的檀木箱籠。
占城的舟車則散發著濃烈的胡椒與沉香混合的辛香……
各色旌旗、奇裝異服、聽不懂的言語,熱鬨紛呈的景象,徹底點燃了這個夏天。
商賈雲集之地,近日也添了許多新鮮東西。
一些臨街的鋪麵悄悄擺出了非大梁所產的物件,雖用布幔半遮半掩,卻吸引了無數好奇的目光。
“小姐您瞧,那攤子上白森森、彎月似的東西是什麼?怪嚇人的。”春棠指著角落裡一個攤位,小聲驚呼。
蘇瑤順著望去,“那是象牙,取自南洋巨象之齒。你看那紋理,細密如雲,故稱‘牙紋’。在番邦是權貴象征,在我朝卻不多見。”
“您看這個珠子怎麼是紅色的,還透著光呢?”
蘇瑤淺笑解釋:“這是番邦海域的紅珊瑚,水質溫軟處才長得這般通透。聽說漳州港的番貨鋪裡,比這成色好的還有不少。”
接連問了幾樣,蘇瑤都答得條理清晰,連番邦的產地、用途都能說個大概。
春棠眼睛瞪得圓圓的,滿是欽佩:“小姐,您怎麼知道這麼多?這些東西咱們府裡都冇有,您也冇出過京城呀。”
蘇瑤聞言,眼底漫開一層柔和的笑意,“這些陸長風在信裡都有提及。他上任時見過不少新鮮物件,都細細寫了下來。”
“原來是陸大人!”春棠恍然大悟,隨即又驚歎道,“小姐光看文字,就能把這些物件想個大概,也太聰明瞭吧!”
“不是我聰明,是他寫得細緻。”蘇目光望向遠處來往的番邦使團車輛,輕聲道,“他在信裡都附了圖樣,山川風物、奇珍異寶,都畫得明明白白。漳州是指定的通商口岸,那裡的番邦物件纔是真的多,咱們今日看到的,不過是冰山一角。”
說著,她輕輕歎了口氣,“能把信裡的圖樣化成眼前的物件,倒也新奇。原來這世間竟有這麼多不一樣的東西,世界之大,果然要親自出去看看才知曉。”
他筆下不僅是信,更有一片蘇瑤未曾踏足的、浩瀚而鮮活的天地,讓她好不羨慕。
蘇瑤的目光掠過街上往來的男子,他們或騎馬,或步行,身姿舒展,可去往任何想去的地方。
反觀女子,縱是出身官宦之家,也大多困於後宅庭院,一生所見,不過四方天井。
一股難以言喻的滯澀湧上心頭,她輕聲道:“男子之身,可行萬裡路,覽八方風物。女子卻隻能困於後宅,相夫教子,這世間的天地,對女子原是這般不公。”
春棠聽得似懂非懂,隻覺得小姐的語氣有些低落,正想開口安慰,卻見小姐已皺起了眉頭,神色沉了下來。
蘇瑤又想起昨日父親回府時說的話,此次藩國朝賀的接待事宜,按例該由禮部負責,可陛下卻指定了吏部尚書之子王瓚負責。
父親說,陛下這是有意要將王昱調入禮部,培植心腹。
若通商事宜最終被聖上親信掌控,她與洛白這段時間的謀劃豈不是鏡花水月?
想到這裡,蘇瑤頓覺眼前琳琅的異寶失了趣味。
“春棠,咱們回府吧。”
“是,小姐。”
回到家,蘇瑤徑直往內院走去。
剛走到垂花門,就見母親快步迎了上來,拉著蘇瑤就往抄手遊廊走,壓低了聲音說:“瑤瑤,大皇子來了,如今正在你父親的書房裡說話呢。”
蘇瑤驚訝地問:“大皇子怎麼會來?”
“誰知道呢。”柳蘭馨皺眉說著,“大皇子說了,若是你回來,也想見你一麵。你快整理整理衣裳,隨我過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