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寵
驟雨已停,牆上燈籠發出的光將蘇瑤和陸長風的影子拉得細長。
石室內陸續傳出陣陣慘叫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瘮人。
“夜涼了。”陸長風從隨從手中披風,輕輕披在蘇瑤肩上。
他修長的手指在她領口處停留片刻,隨後慢條斯理地係起了帶子。
隻是指節總不經意擦過蘇瑤的下頜。
蘇瑤抬頭看向作亂的人:“你看起來心情不錯。”
陸長風淺笑:“君子當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看來我修煉還不夠。”
蘇瑤一把搶過他手中怎麼也係不好的帶子,製止了作惡的手。
“看來皇帝是鐵了心要整治世家大族。”
陸長風垂下手,緩緩歎了口氣,“都說'流水的王朝,鐵打的世家'。於皇帝而言,世家大族就像是國中國,掌握著最肥沃的土地和最好的資源,門生故吏動輒上萬人之眾,影響力甚至超過皇室。最重要的是,聖上年少失恃,在後宮夾縫中生存,登基後又地位不穩,時常被勳貴和世家大族裹挾,所以才恨極了被威脅。”
蘇瑤默默說道:“一個皇帝,可以十年如一日與皇後扮演夫妻情深,卻讓每一個擁有強大外戚的妃嬪都冇有子嗣,反倒把責任嫁禍在皇後身上。心思之深沉,堪比越王臥薪嚐膽。”
“有道是帝王不狠,江山不穩。”陸長風默默牽起蘇瑤的手,掌心溫暖,“隻是人非草木,聖上這般算計,難免會遭到反噬。”
蘇瑤突然失笑:“我們這樣,真是大不敬。”
陸長風:“君臣關係本身就是權力博弈,以道事君,不可則止,迂腐隻會讓人葬送性命。”
隨後他挑眉問道:“你說,顧衍會不會後悔重生這一遭?”
蘇瑤瞥了眼石室,“他若真有一分通透,就該知道重活一世不是讓他作惡,而是給他改過的機會。可惜他眼裡隻有權勢,看不到今生的棋局已變。”
陸長風點了點頭:“是啊棋局已變。上位者總以為自己是鐵打的營盤,卻忘了流水也能穿石,世人皆身處局中。”
石室內的慘叫聲突然拔高,又戛然而止。
蘇瑤指尖微顫,陸長風立刻握緊了她的手。
“怕了?”他低聲問。
“不是怕。”蘇瑤搖頭,鬢邊的白玉步搖在燈光下輕晃,“是覺得可悲。聖上、皇後、顧衍、薛家......每個人都在算計,每個人又都被算計。”
陸長風的聲音很輕:“權勢地位就像一株妖豔的食人花,用野心餵養,用鮮血澆灌。所有靠近它的人,要麼成為養分,要麼......成為它的一部分。真正能守住本心的人很少。”
蘇瑤用力回握他的手:“再難走的路,以後我也與你風雨同路。”
陸長風笑了,笑得眉眼看不見。
劉洋從石室中走出,恭敬地垂首:“東家,人暈了。”
陸長風從袖中取出一個藥包:“給他灌下去,明早讓他出現在最熱鬨的集市。”
“是。”
劉洋躬身退下。
——
養心殿。
“砰!”
一套霽藍釉茶具被掃落在地。
李振麵不改色,隻躬身更深了些。
“好,好得很!那騙子居然瘋了!”皇帝氣極反笑。
“一個江湖術士,半路出家當了道士,竟能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興風作浪,被拆穿後還瘋了!陳宣,你說,是那法師太聰明,還是朕的臣子太無能?”
陳宣跪伏在地:“臣萬死。”
怪來怪去都是彆人的問題,陳宣說不通,索性閉嘴。
“萬死?”皇帝繞過禦案,重重地拍著桌子,“朕堂堂天子,竟被一個江湖術士玩弄於股掌之中!誰死一萬次都不能換回朕的名聲,朕要的是懲治真凶,讓所有人人閉嘴!”
陳宣:“陛下,臣還有一事上報......”
“說。”
“臣查過那道士入京後所有的行蹤,發現他曾接觸過薛家旁支的一個管事,後來的線索都指向已經自儘的內官監掌印太監王德全。”
“王德全......”皇帝冷笑,“一個太監,有這麼大本事?朕看他是給人當了替死鬼!”
陳宣冇再接話。
都是心知肚明的事,非得問他嗎?
殿內靜了片刻,皇帝忽然問:“依你看,此事該如何結案?”
陳宣謹慎回答:“既然法師已瘋,薛家人都已葬身火海,王德全已自儘認罪......臣以為,可對外宣稱是王德全勾結江湖術士,妄圖以妖法禍亂後宮,藉機斂財。如此既保全皇室顏麵,也給朝野一個交代。”
皇帝冷笑一聲:“陳宣,你說朕這個皇帝,當得憋屈不憋屈?真凶查不到,卻隻能拿個太監頂罪。”
陳宣低頭腹誹:那麼多黃金進了內庫,聖上雖然丟了麵子,但裡子鼓的都要冒出來了!
皇帝不耐地揮了揮手:“就按你說的辦吧。王德全認罪書要寫得周全,把他這些年貪墨的賬目都翻出來,坐實罪名。”
“是。”
“傳朕旨意,皇後治理後宮不嚴,致使奸佞之徒混入宮廷,即日起禁足鳳儀宮半年,非詔不得出。後宮諸事,暫由柳妃協理六宮。賢嬪生皇子有功,恢複妃位,遷居景仁宮主殿。”
“陛下聖明。”陳宣叩首。
“聖明?”皇帝自嘲地笑了,“朕若聖明,就不會讓一個道士在宮裡興風作浪這麼久。退下吧,朕累了。”
陳宣躬身退出。
李振輕手輕腳地收拾著滿地狼藉。
皇帝忽然開口:“李振。”
“奴纔在。”
“你說,朕是不是太急了?”
李振的手頓了頓,笑著回道:“陛下是天,天要下雨,要打雷,都是天意,哪有急不急的說法。”
皇帝靠在龍椅上,閉上眼睛:“朕二十五歲登基,龍椅還冇坐熱,就有一群老臣站在朕麵前,告訴朕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朕的婚事,是他們的籌碼。朕的子嗣,是他們的棋子。朕就是想把他們都拔掉......”
他睜開眼,眼中儘是寒芒:“可拔掉一個,又會長出新的。這些世家大族就像野草,燒不儘,吹又生。”
“陛下。”李振跪直身子,“野草再瘋長,也高不過參天大樹。您就是那棵大樹。”
皇帝看著他,良久,忽然笑了:“老東西,就你會說話。起來吧,給朕換杯茶。”
“是。”
熱茶奉上,皇帝接過,卻冇喝,隻是捧著暖手。
茶水的熱氣氤氳了他的眉眼,讓那張總是緊繃的臉顯得柔和了些。
雖然冇能徹底摧毀李家,但皇後被關,後麵的一堆爛攤子也夠他們受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