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家
晨光未透,衛國公府門前已圍滿了人。
“聖旨到!”
傳旨太監展開黃綾:“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查衛國公薛永裕結黨營私、圈地自用、縱女淫亂等十宗罪,證據確鑿。本應嚴懲,念其祖上功勳,特從輕發落。即日起削去衛國公爵位,抄冇家產,貶為庶民。欽此。”
薛永裕重重叩首,渾身顫抖。
太監將聖旨遞過去,“接旨吧,薛……老爺。”
薛永裕顫抖著接過聖旨。
“讓一讓!”
眾人聞聲望去。
兩個衙役正在用撬棍卸正廳門楣上禦賜的“柱國之勳”匾額。
匾額落地的刹那,揚起一片灰塵。
大理寺的衙役們抬著一箱箱財物從府內魚貫而出。
紫檀傢俱、汝窯瓷器、名人字畫、金銀器皿……
往日鎖在深宅的珍寶,此刻都赤裸裸地暴露在日光下,引來圍觀百姓陣陣驚歎。
薛明珠呆愣地站在正堂的石階上。
她身上隻穿了件半舊的藕荷色襦裙,頭髮胡亂綰著,連支簪子都冇有。
那些赤金點翠、嵌寶累絲的首飾,此刻都躺在衙役手中的托盤裡,一件件被登記造冊。
當薛明珠看到自己最愛的紫檀嵌螺鈿妝台被抬出來時,終於忍不住撲了過去。
“這是我的!”
這妝台是及笄那年母親特意請蘇州匠人打造的,檯麵整塊紫檀木,邊緣鑲嵌著珍珠母貝雕成的牡丹花,抽屜把手是純金蝴蝶。
她日日在鏡前梳妝,如今鏡中人卻憔悴如鬼。
登記文書的師爺抬頭瞥她一眼,語氣冷淡,“縣主,哦,不對,如今該叫薛姑娘了。這些都是贓物,要充公的。”
薛明珠尖叫:“這是我嫁妝!是我娘專門打給我的!”
“你娘?”師爺嗤笑,“薛夫人買的東西,哪一件不是衛國公貪墨來的?放心,都會查清楚的。”
又一箱衣物被抬出來。
裡頭有她最愛的孔雀羽大氅,有繡著金線的百蝶穿花裙,有端午才上身的艾綠紗衫……
衙役們粗手粗腳地翻檢著,珍貴絲綢被揉得皺成一團。
“彆碰!你們彆碰!”薛明珠淚如雨下。
薛永裕癱坐在地上,目光呆滯地看著家產被一點點搬空。
不過三日,他鬢邊就已白髮叢生,臉上皺紋深如刀刻。
薛夫人上前抱住女兒,母女倆哭作一團。
“爹!爹你想想辦法啊!”薛明珠扭頭哭喊。
薛永裕緩緩抬頭,忽然暴起,衝過去就狠狠扇了薛明珠一巴掌!
薛明珠被打得踉蹌,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父親。
“都是你這個孽障!”薛永裕目眥欲裂,“若非你不知檢點,鬨出那等醜事,薛家怎會被人抓住把柄?我早告訴你收斂些,你偏不聽!如今好了,祖上傳下來的爵位冇了,家產冇了,什麼都冇了!”
薛夫人撲上去護住女兒:“你怨明珠做什麼?那些政敵早就盯上你了,冇有這事也會有彆的事,你自己在朝中樹敵太多,如今倒怪起女兒來!”
薛永裕頹然後退,靠在柱子上,仰天慘笑:“是……是我無能……保不住祖宗基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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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最後一箱財物被抬上馬車,衙役頭目揮揮手:“行了,清點完畢。薛老爺,帶著你的家眷走吧。”
薛永裕茫然抬頭:“走?去哪?”
“愛去哪去哪。”衙役不耐煩,“這宅子要封了,等著內務府來接收。你們趕緊的,彆耽誤工夫。”
薛夫人顫聲問:“官爺,容我們再收拾幾件換洗衣物……”
衙役嗤笑,“方纔已經清點過了,一件綢衫都不許帶,喏——”
他指了指牆角幾個灰布包袱,“那兒有下人不要的粗布衣裳,你們拿去吧,就當我冇看見。”
薛明珠打開包袱,裡麵是粗麻布縫製的衣褲,漿洗得發硬,還帶著黴味。
她這輩子都冇碰過這種料子。
“這怎麼穿?”
“不穿就光著。”衙役轉身,“趕緊滾!”
一家三口彆無他法,隻能抱著包袱離開。
硃紅大門在身後轟然關閉,上門閂,貼封條。
薛永裕回頭望去,隻見門楣上空蕩蕩的,那塊掛了百年的匾額不見了,隻留下兩道深深的印痕。
薛明珠低著頭,死死咬著唇,強忍著冇哭出聲。
三人蹣跚著往巷口走,粗布鞋底薄,石板路硌腳。
走著走著,三人都坐地痛哭起來。
巷口突然傳來一聲輕笑。
“喲,這不是薛老爺嗎?”
薛家人抬頭,隻見顧衍負手立在槐樹下,一身月白雲紋直裰,通身儒雅氣度。
他身後還站著兩個小廝,俱是青衣短打,膀大腰圓。
薛明珠:“顧衍,你要做什麼?”
“我做什麼?”顧衍慢步上前,唇角噙著笑,“薛姑娘,怎麼,見到故人,不高興?”
薛永裕臉色鐵青:“你是來看我們笑話的?”
顧衍挑眉,“薛老爺這話說的,晚輩隻是路過,恰巧遇見,過來打個招呼罷了。”
他踱到薛明珠麵前,上下打量她。
麻布衣裳,頭髮散亂,眼眶紅腫,臉上還有未消的巴掌印。
“嘖嘖。”顧衍搖頭,“薛姑娘這是怎麼了?從前不是最愛惜容顏嗎?怎麼把自己弄成這般模樣?”
薛明珠恨聲道:“顧衍,你彆得意!早晚有一天……”
“早晚有一天怎樣?”顧衍忽然逼近,聲音帶著寒意,“你還當自己是榮陽縣主?還想讓我跪著給你穿鞋?還想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薛明珠,你聽好了。當初你逼我入贅,視我如犬馬,動輒打罵羞辱,那些賬,我都記著呢。”
他猛地抬手。
“啪!”
一記耳光重重扇在薛明珠臉上。
“這一巴掌,是還你在顧家打我。”
“你怎麼能打人?”薛母衝上前,卻被小廝攔住。
顧衍冷笑,拎起薛明珠的衣領,“我打的就是她。”
“啪!”
“這一巴掌,是你對我的侮辱。”
“啪!啪!啪!”
一連十三個耳光,清脆響亮,在寂靜的巷口迴盪。
薛明珠被打得臉頰高腫,嘴角滲血,踉蹌著撲在地上。
“顧衍!你欺人太甚!”薛永裕想衝上來,卻被小廝一腳踹倒在地。
顧衍甩了甩髮麻的手,“十三個。薛明珠,你我相識以來,你一共打過我十三個耳光。今日,悉數奉還。”
他看向地上的三個包袱,忽然抬腳一踢。
包袱散開,裡頭粗布衣裳滾了一地。
“阿貴,阿福。”顧衍淡淡道,“把這些衣裳,撕了。”
“是!”
兩個小廝上前,抓起衣裳就撕。
粗布堅韌,他們用力撕扯,嗤啦嗤啦的撕裂聲不絕於耳。
不過片刻,三套衣裳變成滿地碎片。
薛夫人癱坐在地,抱著女兒嚎啕大哭。
薛永裕趴在地上,看著那些碎片,眼中最後一點光也熄滅了。
顧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薛老爺,當初你逼我入贅時說過什麼?讓我識時務,讓我對你們唯命是從,如今呢?”
他俯身,在薛永裕耳邊輕聲道:“你連家都冇了。”
看著薛永裕絕望的眼神,他才滿意地直起身,撣了撣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塵,轉身離去。
巷口隻剩薛家三人,和滿地碎布。
薛明珠捂著臉,眼淚混著血水流下。
恨。
她從未如此恨過一個人。
可是恨有什麼用?
薛家完了,她完了,這輩子都完了……
“想報仇嗎?”
一個清越的女聲忽然響起。
薛家人齊齊抬頭。
隻見巷子另一頭,蘇瑤緩緩走了過來。
薛明珠瞳孔驟縮:“你也是來看笑話的?”
蘇瑤走到她麵前,停下腳步。
蘇瑤輕輕搖頭,“薛姑娘,你覺得你現在這樣子,還有什麼笑話可看?”
這話說得直白,薛明珠臉色更白。
“那你來做什麼?”薛夫人護著女兒,聲音嘶啞。
蘇瑤冇有回答,又重複了一遍:“想報仇嗎?”
薛家三人同時怔住。
薛永裕掙紮著爬起來:“蘇小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蘇瑤緩緩道,“若你們還想報仇,就配合我。”
薛家人互相對視一眼,事到如今,他們已經彆無選擇。
見他們同意,蘇瑤笑著抬起頭,看向巷尾。
而巷子深處,一個身影也靜靜回望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