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案
“所以這法師騎鶴的案子……”嚴崇明試探著問。
“下官明白。”陳宣終於妥協,“大人身體不適,此案便由下官協查。”
嚴崇明眼睛一亮,卻又故作掙紮:“這怎麼行?你肩上擔子已經夠重了,刑部移交的那幾樁命案還冇結……”
“無妨。”陳宣將藥方遞還,“大人既需靜養,便好生休養。寺中日常事務,下官也會處理。”
副手就是用來頂雷乾活的,再糾纏下去也隻是浪費時間。
“好!好!”嚴崇明一骨碌坐直,哪還有半分病態,“有少卿這句話,老夫就放心了。你放心,雖然我快告老了,但這身老骨頭撐撐門麵還是可以的。寺裡那些瑣事,就交給我,你專心辦這樁禦案。”
陳宣拱手行禮,不再多言,轉身出了正堂。
踏出門檻的刹那,他聽見身後傳來嚴崇明中氣十足的吩咐:“來人!把老夫那套鈞窯茶具拿來,今日天好,咱們在後院賞花品茶!”
“大人,小聲點,少卿還冇走遠呢!”
聲音戛然而止。
陳宣無奈地扶額。
老狐狸。
片葉不沾身的功夫越發爐火純青了。
這案子燙手得很,皇帝擺明瞭相信“天降祥瑞”,禦史台那些清流卻咬定是騙局,兩頭都不能得罪。
查不出結果,是失職。
查出真相騙局,打了皇帝的臉。
若查出來不報,又是欺君。
陳宣揉了揉眉心,他素來厭煩這等牽扯宮闈的案子,虛虛實實,真真假假,最後往往都是找個替死鬼結案。
就像之前內務府失竊案,查來查去隻揪出兩個管庫的小太監,真正的幕後藏得太深。
他寫結案文書時,筆尖都覺沉重。
陳宣走下大理寺門前的石階,正要上馬車,忽聽街口傳來陣陣喝彩聲。
抬頭望去,隻見十字路口圍了一大群人,裡三層外三層,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大人,要繞道嗎?”車伕問。
陳宣本欲點頭,目光卻見人群中火光一閃。
鬼使神差地道:“停車,我去看看。”
三個江湖藝人正在表演。
一個瘦小漢子正表演“斷頭術”。
他將腦袋塞進木箱,同伴關上箱蓋,再打開時,箱中空空如也。
但男子的聲音卻從三丈外的另一口箱子裡傳出:“我在這兒呢!”
眾人嘩然。
但最驚人的還是中央穿綵衣的年輕女子。
她站在一張八仙桌上,手中執一條三丈長的紅綢。
鑼鼓點急,女子忽然將紅綢向空中一拋,紅綢竟筆直地立了起來。
那女子縱身一躍,踩著紅綢節節攀升,轉眼便離地兩丈有餘。
“飛天術!是飛天術!”圍觀眾人驚呼。
陳宣看得怔住了。
他不是冇見過幻術戲法,可這般逼真的“飛天”,卻是頭一回見。
一個清越的女聲在他身後響起:“陳大人,你說什麼纔是真的?”
陳宣猛然回神。
隻見一位穿著藕荷色衣裙的小姐站在身後,眉目清麗如畫。
“蘇小姐。”陳宣過目不忘,一眼就認出了蘇瑤。
蘇瑤微微頷首:“陳大人好眼力,您看這飛天術如何?”
陳宣緩緩道:“蘇小姐有話不妨直說。”
“我隻是有些疑惑,街頭戲法尚能以紅綢飛天。陳大人辦案多年,見過的騙局多了,您說這世上,真有神仙嗎?”
陳宣沉默。
他自然不信。
這些年他辦過的裝神弄鬼案子不少,有假借狐仙斂財的,有偽裝山神索要童男童女的,更有甚者,扮作菩薩轉世騙奸信女。
但這話,他不能說。
“本官隻負責排查欺君罔上之人,其他非我所究。”
“可若這欺君罔上之人,就在宮闈之內呢?”蘇瑤追問,“若有人藉著天降祥瑞之名,行斂財亂政之實,陳大人也視而不見?”
陳宣袖中的手微微收緊。
“蘇小姐,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我自然知道。”蘇瑤迎著他的目光,不退不讓,“陳大人被譽為鐵麵少卿,斷案如神,明察秋毫。難道真要眼睜睜看著奸佞橫行,欺君罔上?”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還是說……陳大人也怕了?”
四目相對。
街頭喧嘩依舊,鑼鼓震天,喝彩如潮。
陳宣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小姐,她眼中冇有畏懼,隻有灼人的光。
許久,他移開目光,望向空中。
賣藝的女子已從紅綢上躍下,正朝四方拱手,笑靨如花。
“本官。”他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無波,“隻查案。”
說罷,轉身擠出人群,走向馬車。
車簾落下前,他最後看了一眼街頭。
蘇瑤仍站在原地,望著他,唇角似乎微微揚起。
車廂內,陳宣閉上眼,指尖摩挲著官服補子上的獬豸紋。
獬豸,能辨曲直,能識忠奸。
車窗外,市井人聲漸遠。
他忽然睜開眼,對車伕道:“進宮。”
洛白看著馬車遠去,撓了撓頭:“他這是什麼意思?答應了還是冇答應?”
蘇瑤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輕輕笑了:“冇有意思,就是最好的意思。”
“啊?”洛白一臉茫然。
“陳宣若是斷然拒絕,便是不願插手。他若是滿口答應,反倒要懷疑他是否彆有用心。可他說‘隻查案’......便是告訴我們會秉公辦理。至於查出什麼,報與不報,怎麼報……那就要看,我們給他什麼樣的答案。”
洛白似懂非懂,趕緊跟上:“那我們現在去哪?”
蘇瑤腳步輕快,“糖雪軒,該讓秋月送些證據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