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局
長公主見她久久不語,問道:“你怎麼看?”
蘇瑤回道:“臣女以為,此事蹊蹺之處有二。其一,法師騎鶴從天而降,所見者唯聖上皇後二人,未免太過巧合。世間幻術千般,臣女曾讀《太平廣記》,其中記載‘繩伎通天’‘魚龍漫衍’之戲,皆可以假亂真。”
“其二,即便真有天帝、玉殿,所需建材也當取自仙界,怎會向人間索要?天宮都冇有的紫金梁,人間如何能有?這好比向乞丐討要玉食,於理不通。”
徐輝撫掌:“說得好!這般騙術,連三歲小兒都未必信,聖上竟……”
他忽然噤聲,意識到這話不妥。
長公主卻不在意,“你看得透徹。隻是當局者迷,聖上盼子心切,又篤信天命,自然願意相信。”
喬若楠:“佛經有雲,‘菩薩佈施,不住於相’。真正的高僧大德,該是慈悲為懷、普度眾生,而非貪圖財物。便是化緣,也是為眾生種福田,豈會開口便要十萬黃金?”
“正是。”長公主眼中露出讚許,“《金剛經》有言,‘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那法師若真是天人,豈會執著於金銀俗物?他開口便要紫金梁,已露貪相;限期一個月,更顯急功近利。這般做派,絕非正道。”
蘇瑤:“佛門五戒,首戒便是‘不殺生’,次戒‘不偷盜’。那法師雖未明搶,卻是以幻術欺詐,與偷盜何異?此等行徑,已違佛法根本。”
長公主深深看了她一眼:“所以此事,我不得不管,我會命人將訊息暗中散出去。屆時,還需喬禦史在朝會上直言進諫,將此事攤到明麵上。皇後既想瞞天過海,我們便讓它人儘皆知,看她如何收場。”
蘇瑤忽然問道:“殿下,李琛籌措黃金,可曾提過什麼要求?”
長公主略一思索:“李琛前日去了吏部,向王尚書討要了一個人,駙馬可還記得生辰宴上作詩的那個會元?”
徐輝立刻附和:“哦,確實有這麼個人,好像叫......“
蘇瑤:“顧衍?”
長公主和駙馬同時點頭,“就是他!”
蘇瑤眸光一凝。
果然是他。
她起身,斂衽一禮:“殿下,臣女有一請。”
“講。”
“臣女想參與調查此事。”蘇瑤抬起頭,目光堅定,“顧衍是翰林院庶吉士,若此事敗露,牽連甚廣,家父身為翰林學士,難辭其咎。臣女願暗中探查,堪破此局。”
長公主挑眉:“你待如何行事?”
蘇瑤坦蕩地說:“臣女要暗中調查此事,但我一介女流,畢竟行事不方便,還想借用兩個人。”
長公主:“何人?”
“一位是以剛正聞名的大理寺少卿陳宣。陳大人精通刑律,善察細節,若有他介入,必能查清法師真偽。另一位則是翰林院庶吉士洛白,他通曉天文地理、機關算學,也是顧衍的同僚,便於探查內情。”
為了讓洛白替她行事,蘇瑤不得不把他誇的天上有地上無。
長公主沉吟片刻。
此事她本無十足把握,皇後與賢嬪聯手設局,必然周密。
蘇瑤雖聰慧,終究是閨閣女子……
然而想起陸長風臨行前的請托,這丫頭在賞花宴上又十分機敏,她終是點了點頭:“待事情鬨大,我會讓陳宣介入。至於洛白……他是翰林院的人,你父親當有辦法調用。”
蘇瑤深深一拜:“臣女定不辱使命。”
長公主這樣的人,不會無緣無故提起宮中秘聞。
既然當著她與若楠的麵說了,便是要借她們之手破局。
而這一次,她要讓顧衍再無翻身之日。
送走蘇瑤與喬若楠後,徐輝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神色凝重:“永嘉,你好不容易藉著柳妃之事打壓了皇後與賢嬪,若她們以‘天降祥瑞’翻身,隻怕日後更難以遏製。將這般重要的事交給蘇瑤,是否太過冒險?”
長公主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那株百年海棠。
“駙馬可還記得,我為何要扶持柳妃?”
徐輝走到她身旁:“因為柳妃孃家勢弱,且性情堅韌,還有大皇子傍身。”
長公主轉身,“我們要的從來不是權傾朝野,而是朝局平穩、國本穩固。可眼下,皇後與李琛勾結外戚,賢嬪妄圖借子奪嫡,已是動搖國本之兆。”
她緩緩踱步:“陸長風與蘇瑤,一個殺伐決斷,一個心思縝密。他們若能為晟兒所用,將來便是左膀右臂。”
徐輝恍然:“所以你是在試煉他們?”
長公主唇角微揚,“朝中從不缺趨炎附勢之徒,缺的是有腦子、有膽識、又能為我所用的幫手。此番法師騙局,正是試金石。若他們能破此局,便證明值得我下注。若不能……”
她未說下去,但徐輝已明其意。
能用則用,不用則棄,當權者就是要人儘其用。
當時,自己是個例外。
窗外暮色漸起,夕陽將天邊雲層染成瑰麗的紫金色。
長公主望著那片絢爛,輕聲吟道:“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徐輝握住她的手,溫聲道:“你總是想得深遠。”
長公主反手與他十指相扣:“未來詭譎,我總要為晟兒……多鋪幾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