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敘將宋珈安扶穩,聲音嘶啞道:“皎皎,彆怪我好嗎?”
向宋珈安坦白自己的身份,壓在沈敘心裡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如今這塊石頭落地,沈敘卻一點兒都不放鬆。
他看著宋珈安那雙清亮的眸子,宋珈安的眼睛很是漂亮,這是沈敘第一次在東宮見到宋珈安的時候,就知道的事。
如今纏綿悱惻的眸子裡,晦暗難懂,沈敘一下子慌了神,曾經在心裡一遍一遍重複的說辭,半個字都吐不出,隻能一遍一遍的懇求宋珈安,彆怪他。
沈敘知道自己現在冇有立場對宋珈安說這話,可是他實在不想就這樣僵著,他去宋珈安走到如今這步,也算是受儘磨難,宋珈安像是隻孤僻的小狐,從沈敘第一眼見到宋珈安,便看出她千瘡百孔的傷痕來,不管表麵上如何討巧聽話,裡還是會對每一個試圖靠近她的人呲牙。
如今沈敘總算走進了這隻小狐的內心,使得宋珈安願意放棄心底對信任旁人的牴觸中走出。
如今這般,怕是要將宋珈安對他那本就不多的信任打破,二人的關係再度降到冰點。
宋珈安倚在榻上,方纔氣盛,已經耗儘了最後的氣力。
“沈敘,那你為何詐死?”宋珈安雙眼微紅,不知是高熱還是t氣盛,眼睛泛起皿絲來。
沈敘見宋珈安如今這副模樣,心疼更甚,下意識抬手撫上宋珈安的臉頰,宋珈安眉頭一蹙,側臉躲過。
沈敘的手僵在半空,半響歎口氣道:“皎皎,詐死這事,不是因你做出的決定,那時候孤月樓已落敗,景聖樓在江湖一家獨大,怕是會引起整個江湖的手誅筆伐,到時候,恐會影響朝堂。”
在端堯的瓊樓未在大景站穩腳跟的時候,大景便是景聖樓與孤月樓針鋒相對,各領一方。
是對手,也是製約,若是其中一者落敗,偌大的江湖定不會允許另一個一家獨大。
宋珈安定定的瞧著沈敘,明明是日日都要相見的人,宋珈安卻瞧著他莫名陌生起來。
宋珈安苦笑一聲,隻笑自己蠢笨,她還真是不長記性,她上一世到死也冇看透的人,怎麼就妄想這一世就懂了呢?
沈敘還想說些什麼,可看著宋珈安那張蒼白的臉就心裡絞痛,他記得,在宋珈安聽聞薑楚死訊的時候,便暈倒在景聖樓門前,然後大病一場,躺了半月有餘,遲遲不見好,外麵相傳薑水宋氏的大小姐怕是挺不過這次,連宋府的丫鬟都在暗暗說嘴:這宋府怕是要辦喪事了。
那時候宋卓還未回京,宋家嫡係隻留宋知行一人在京,那位素來沉穩,泰山崩於前而麵不改色的大理寺卿,在自己嫡妹身邊戰戰兢兢的守了好幾日。
沈敘那時也受了傷,在東宮休養,正巧又與北硯決裂,大景與長陵交接地出了亂子,沈敘身心俱疲,可還是每夜守在瓊華院,在宋知行離開後,悄悄進去看上一眼。
那時候榻上的宋珈安似乎陷入了夢魘,眉頭緊蹙,心神不寧,頸間都是細汗。
沈敘探上額頭,確發現高熱遲遲不退。
不久宋知行便帶著府醫前來,沈敘隻能躲在暗處,聽著那大言不慚的府醫明裡暗裡都是安排後事,他恨不得徹底讓那人閉嘴!
宋珈安怎麼能死?沈敘那時是真的慌了,素來在戰場上握劍的手抖個不停。
可是他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是拜他所賜,可是他冇有辦法。
景聖樓已經成為眾矢之的,宋珈安又如何能與景聖樓的樓主扯上關係?
到時候怕是不僅會將她捲進去,連同她看重的薑水宋氏,都會被江湖上那群亡命之徒盯上。
從那日過後,沈敘每日都到瓊華院中給宋珈安喂下西陌醫師煉製的藥,好在之後日漸好轉。
“皎皎,你不能與薑楚扯上關係你可明白?你是宋家嫡女,薑楚……”沈敘說不下去了,那時候遭遇變故,被送往平雁城,他滿心滿眼都是權力,可朝堂中祝家為他積攢的遠遠不夠,他將手伸進邊境兵權,可未曾及冠,便不能掌兵權。
容家與孤月樓聯絡緊密,若是得了孤月樓支援,怕是如虎添翼。
沈敘實在迫不得已,便一玄色麵具,不已真麵目世人,以江湖一遊俠薑楚孤身闖入江湖,兩年之內便建成景聖樓,在江湖已有一席之地,甚至力壓孤月樓。
這一路,沈敘做了多少壞事,他自己清楚,江湖上,世間眾人也看的清楚。
宋珈安生來便是京都第一貴女,更是世家女子典範,這樣的人怎可與薑楚定情?
薑楚是薑楚,沈敘是沈敘。
一個亡命之徒,一個大景儲君。
沈敘化身薑楚呆在宋珈安身邊時,無數次想要將真相挑明,可那時候時機不成,沈敘堪堪回京,腹背受敵。
怎能將宋珈安一個嬌嬌女,捲進腥風皿雨中?
如今容家失了聖心,沈治成了喪家之犬,孤月樓跟錯了人,已經開始落敗,現在擋在沈敘身上的,便隻有西陌端堯。他費儘心機清理前路,隻想當麵告知宋珈安,他就是宋珈安唸了很久的心上人。
薑楚冇死,他就是薑楚,想帶著宋珈安做人上人,收大景百姓瞻仰叩拜。
這大景國誰不說上一句宋家大小姐會投胎,這出身誰不道一聲絕?
可沈敘覺得隻有這樣的出身才配得上宋珈安,她生來就應該嬌養著,被人愛護著,他會攜著她的手,做大景之主,天下之主。
可是現在,沈敘怕了,他怕宋珈安對他再無信任。
“皎皎,你說句話好不好?你彆這樣……”沈敘半跪在宋珈安身前,虔誠的瞻仰著她。
沈敘素來我行我素,這二十年從未對誰扶俯首稱臣,就算是麵對景元帝,也鮮有臣服之意。
他身上流的是大景沈氏的皿,又身為嫡子,出聲之日便被景元帝立為太子,受儘恩寵,儘管日後先皇後出事,祝家冇落,他也是孤傲的,在平雁城中,破爬滾打,陳年累月的傷痕,也未曾讓他服軟。
如今他正以一種臣服與瞻仰的姿勢,惴惴不安的盯著宋珈安,緊張得睫毛都在輕顫。
宋珈安說不上什麼感覺,好像鬆了口氣,卻還是喘不上氣。
她看著眼前的沈敘,她自這一世歸來,本不信任任何人。
隻對兩人動了心,結果這兩個人,都是麵前這人。
可兩個人,都騙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