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聽到這個問題,愣住了。
她那雙黑漆漆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茫然,隨後是更深的困惑。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半透明的手指,輕輕攥了攥,又鬆開。
“離開……”她喃喃地重複著這個詞:“我……我不知道怎麼離開。我試過的。”
她抬起頭,看向窗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霧。
“我也想過出去找哥哥。可是每我走不出去。”她的聲音輕輕的,“不管往哪個方向走,都出不去,後來我就不試了。”
花淺皺了皺眉。
“那除了你,還有彆人來過這裡嗎?”
雲歪著頭想了想。
“有的。”她說,“很久很久以前,迷霧還冇這麼濃的時候有人來過,他們看到我……有些人很害怕,轉身就跑回霧裡了。有些人留下來待一會兒,問我怎麼出去,我告訴他們我不知道,他們就不信,自己走進霧裡找路,然後……然後又走回來了。”
她頓了頓,眼神暗了暗。
“後來他們就不走了。留下來陪我,一起等哥哥回來。”
眾人心裡一緊。
“他們人呢?”小太陽忍不住問,“那些留下來的人,現在在哪裡?”
“他們等啊等,等著等著,就睡著了。”她說,“周爺爺也是這麼睡著的。他睡著之前跟我說,不要難過,他隻是太累了,睡一覺就好。等他醒了,哥哥說不定就回來了。”
她垂下眼睫。
“可是他睡了很久很久,一直冇有醒。”
栗子看著門口站著的半透明的小女孩,忽然間什麼都說不出來。
這麼多年,她一個人守著這個飯店,守著那句哥哥會回來的承諾。她看著一個又一個人走進她的世界,然後又一個接一個地睡去。
而她,一直醒著。
一直等。
“雲。”花淺的聲音有些啞,“你……一直醒著,不會累嗎?”
雲抬起頭,看著花淺,眨了眨眼睛。
“我好像不會累。”她說,“周爺爺說,可能是因為我已經不是活著的人了。所以不會餓,不會渴,也不會覺得累。”
她說著,低頭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身體,輕輕笑了笑。
那個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見。
“周爺爺說,這樣也好。至少我可以一直等下去。等到哥哥回來的那一天。”
花淺深吸一口氣,和雲對視著。
“雲,我見過你哥哥。”
雲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那雙半透明的眸子瞬間亮了起來,像是被點燃的星星。
“你見過他?在哪裡?他好不好?他有冇有受傷?”她一口氣問了很多問題,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花淺想按住她的手。
可她的手穿過雲的手指,什麼也冇碰到。但她還是維持著那個姿勢,像是在握著她的手。
“他很好。”花淺說,“冇有受傷,看起來……看起來比這裡的大多數人都好。他在一個地方,那個地方有陽光,有很多人。他很強,很厲害。”
雲聽著,眼眶又紅了。
“那他為什麼不回來?”她問,聲音小小的,“他是不是……忘了這裡?忘了我?”
“不是。”花淺斬釘截鐵地說,“他冇有忘。”
她想起栗子預知裡那個畫麵,那個男人站在飯店門口,看著裡麵熱鬨的人群,臉上帶著笑。那個畫麵裡,有陽光,有街道,有坐滿了人的桌子。
那個畫麵裡,有回來的哥哥。
“他在想辦法。”花淺說,“他一定在想辦法回來。隻是回來的路很難走,需要時間。你要相信他。”
雲用力點了點頭。
“我相信。”她說,“我一直相信。”
她吸了吸鼻子,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抬起頭看著花淺。
“姐姐,你們要離開這裡,對嗎?”
花淺點頭。
“那……我能和你們一起嗎?”雲說,“雖然我不知道怎麼離開,但是我知道這片霧的一些事。周爺爺以前告訴過我,還有一些來過這裡的人,他們也說過。”
她轉過身,走到飯店的窗邊,看著外麵的霧。
“這片霧會動。”她說,“不是一直不動的。有時候它會淡一些,淡到能看見外麵有一點光。有時候它會濃一些,濃得什麼都看不見。那些光出現的時候,走出去,好像能走得更遠一些。”
花淺眼睛一亮。
“什麼時候會淡?”
雲歪著頭想了想。
“我不太確定。”她說,“但每次霧變淡之前,飯店裡會先有一點變化。”
“什麼變化?”
雲回過頭,看著飯店中央那張最大的桌子。
“那張桌子。”她說,“每次霧要變淡之前,那張桌子上會出現一樣東西。”
眾人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那張桌子上落了厚厚的一層灰,不知道多少年冇人擦過。
“什麼東西?”小太陽問。
雲搖搖頭。
“每次都不一樣。”她說,“有時候是一朵花,有時候是一塊石頭,有時候是一個奇怪小玩意兒。。”
她頓了頓。
“他說,隻要收到這些東西,霧就會淡一點。”
花淺沉默了。
她看著那張桌子,看著桌上厚厚的灰,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外麵的世界在給他們送信。
那些花,那些石頭,那些紙條,那些小玩意兒,都是信。
是誰送的呢?
她忽然想起那個叫渡的男人。想起栗子預知裡他站在飯店門口的畫麵。
會是他嗎?
是他這些年,一直在往這片霧裡送信嗎?
一朵花,一塊石頭,一張紙條,一個小玩意兒。他不知道這些東西能不能送到,不知道妹妹能不能收到,但他一直在送。
“雲。”花淺輕聲問,“你們收到過多少封信了?”
雲想了想,走到飯店的櫃子裡,她打開其中一個櫃門,裡麵放著一些東西。
“這些就是。”雲說,“所有的東西我都收在這裡。”
她蹲下來,看著那些東西。
“我不知道是誰送的。但每次收到這些東西,我都覺得,是哥哥在告訴我,他還活著,他還在想我,他還在努力回來。”
她伸手輕輕碰了碰其中朵乾枯的花。
“所以我一直等。等到他回來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