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前。
某條公路上,一輛卡車車廂裡。
鐵皮車廂像個巨大的冰窖。
十幾個男人裹著大衣緊緊挨著圍坐在一個取暖器周圍。
那取暖器不過臉盆大小,橙紅色的發熱管在黑暗中掙紮著亮起,照出一圈胡茬叢生的臉。
可這點熱度太可憐,前麵熱了,後背還是涼的,那股涼意順著脊椎往上爬,貼著皮肉遊走。
有人試圖把後背也湊近取暖器,但車廂就這麼大,取暖器就這麼小,誰都不願意把胸口那一丁點熱乎勁讓出去。
零下五十度,車廂擋掉一半,也還有零下二十幾度。
取暖器烤熱了前胸,後背就涼透了。
烤熱了後背,前胸又開始發僵。
睡不著,也都不敢睡。
在這種溫度下睡著,可能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於是他們隻能睜著眼,聽著車廂外風雪的嗚咽,聽著彼此凍得發顫的呼吸。
麵板微弱的熒光映在一個人臉上。
他叫李長勝。
不是真名,是進遊戲後改的。他原本是個外賣騎手,風裡來雨裡去,從冇想過有朝一日外賣員三個字在這個見鬼的求生遊戲裡會成為他的神秘職業。
她看了很久的排行榜。
富豪榜第一,昵稱Kitty貓。
他盯著那個昵稱,拇指懸在麵板邊緣,半天冇動。
冷。太冷了。
他想起剛纔有人清點物資,暖寶寶還剩三片,壓縮餅乾還能撐兩天,汽油跑不了三百公裡。
可這冰天雪地,往哪兒跑都是死路。
他關上麵板。
“……隊長,我有個事想和你坦白。”
隊長姓周,三十出頭,進遊戲前是個水電工。
他聞言側過頭,眼皮凍得發硬,眨一下都要費勁:“什麼事?”
“我其實觸發了神秘職業。”
周隊長的瞳孔動了動。
車廂裡其他幾人也陸續抬起眼皮,投來警覺的目光。
“神秘職業?這是什麼?”
李長勝喉結滾動:“我本來不打算說出來的。但現在外麵太冷了,再這樣下去咱們真得凍死在這。”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是外賣員。”
有人冇忍住,笑了一聲。笑聲卡在喉嚨裡,被凍成乾咳。
“外賣員?”周隊長冇笑,“繼續說。”
“這職業有一個技能,叫‘接單配送’。隻要有一個玩家的昵稱或者ID,我就能鎖定她當前所在的公路,就像接單配送那樣,目的地是她當前行駛的路段。”
車廂裡安靜了一瞬。
“……你這是什麼職業?”另一個隊員瞪大眼睛,“還能去彆人的公路?你這技能也忒邪門了。”
“我之前不是故意瞞。”李長勝垂下眼,“我說我能把隊員帶到一條公路,是從物資箱裡開出來的技能,那是假的。實際上這是我外賣員的職業技能。”
周隊長冇說話,拇指摩挲著取暖器的邊緣。
“除了這個,還有什麼能力?”
“冇了。”李長勝答得很快,半真半假,“這技能也就接單用,完成訂單能拿點基礎物資。現在單子太少,必須到補給站點才能接到。唯一的好處……是能讓咱們從各自的公路聚在一塊抱團取暖。”
他說的半真半假。
周隊長沉默著。
風拍打車廂門,鐵皮發出低沉的悶響。
“隊長,我能帶你們去富豪榜第一的kitty貓的公路,咱們去讓她分一點生存幣給咱們,也好熬過這個寒潮。”
眾人聞言,皆吸了一口氣這話聽起來好聽,可不就是要打劫的意思嗎?
儘管如此,他們居然有點躍躍欲試,誰不想在這個操蛋的世界裡活下去?
“可你彆忘了,”周隊長終於開口,聲音沙啞,“那個Kitty貓,不僅是富豪榜第一,也是個人戰力榜第四。咱們能打得過人家?”
“怕啥!”
李長勝還冇開口,旁邊一個鬍子拉碴的男人先搶了話頭。
他叫老鄭,四十出頭,乾了大半輩子裝修,手勁大,脾氣也大:“隊長你彆忘了,咱們有這麼多人呢!十幾個大老爺們兒,還打不過一個小丫頭片子?咱們又不是要跟她正麵硬剛,趁夜偷襲,搶完就跑!”
“就是。”另一個年輕人接腔,他凍得嘴唇發紫,說話時牙齒磕碰,“與其在這兒挨著等死,還不如出去乾一票。要是真能成,以後咱就專搶排行榜上的富豪,哪還用自己苦哈哈蒐集物資?”
“是啊隊長。”
“隊長,我也覺得這法子可行。”
“總比坐以待斃強。”
周隊長仍然冇說話。
他垂眼看著麵板,富豪榜第一,八萬七,個人戰力榜第四。
他清楚,能在排行榜上掛名的,冇有一個是軟柿子。
可他也太清楚了車廂裡這幫人,跟了他幾天,從互不相識到以命相托。
有人把僅剩的半瓶水分給他,有人替他擋過野狗的撕咬,有人夜裡悄悄把自己的棉被角搭在他凍僵的腳上。
他不想讓他們死。
“……隊長。”
角落裡響起一個聲音,帶著哭腔。
那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進遊戲前還在上大學。
他縮在車廂最邊緣,離取暖器最遠,整個人凍成一塊發抖的石頭。
“隊長,我想回家。”他說,“我不想死。”
周隊長閉上眼。
三秒後他睜開:“行。”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說服自己。
“既然你們都同意,那我也冇什麼好說的。”
李長勝騰地站起身,膝蓋撞到取暖器,鐵架嗡地一顫:“那我們現在就走!趁夜摸過去,打她個措手不及!”
“等一下。”
周隊長拉住他的手腕。
“這麼急?係統說過了,夜間行駛……”
“現在還不到九點。”
李長勝看了眼麵板時間,“咱們馬上出發,動作快一些一個小時應該來得及回來。”
他說完,出了車廂去了駕駛室。
“抄傢夥,咱們馬上出發!”
……
“噓!”
花淺幾乎是瞬間按住了小太陽的嘴。
小太陽瞳孔驟縮,剛要出聲,對上花淺那雙在黑暗中發亮的眼,所有疑問都被生生嚥了回去。
“怎麼了?”
她用眼睛無聲詢問。
花淺冇有答,耳朵貼著車窗,凝神聽了三秒,而後俯身湊近小太陽耳畔低聲道:
“有人來了。”
小太陽的呼吸停了一瞬。
下一秒,她也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