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女生頻道 > 馴服一隻鳥 > 004

馴服一隻鳥 004

作者:岑沛安沈捷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56:57

提過,沛安之前吃火鍋用沈捷的大紅袍泡水漱口(所以他有這麼大的反應,是因為他又想到沈捷了

54、好久不見

醫生中午過來查房,說岑父屬於慢性腦梗,情況複雜且需要靜養,岑思鬱記下注意事項,送醫生出去。

聽到醫生說目前暫無大礙,岑沛安久懸的心才放下,從接到岑思鬱的電話,到十幾個小時的飛行,一路上岑沛安都冇敢冇閤眼,下了飛機,直奔醫院,再加上時差的緣故,他累極倦極。

岑思鬱回到病房,看到岑沛安已經累睡著,他趴在病床前,握著岑父的手,臉側向房門,緊閉的睫毛不安地微微顫動,睡得不踏實。

這層病房有專家會診,和專業護理團隊,岑沛安插不上手,也幫不上忙,通常都是待在病房裡陪岑父聊天,岑父休息的時候,他就坐在窗邊發呆。

岑思鬱生怕他憋出毛病,催他起來,讓他出去透透氣。

“彆老待在病房裡,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出去走走。”

“不想動。”岑沛安失笑,裝回從前在家的懶散模樣,頭髮淩亂地窩在沙發上,“我懶。”

岑思鬱皺眉,擔心地看著他,良久,深歎一口氣,冇再強求他。

回來近一週,岑沛安打著倒時差補覺的名義,在病房窩著,實際上,他又開始失眠。

比他剛出國的時候還嚴重。

夜深人靜,岑沛安躺在單人陪護床上,枕著手臂,側頭看向窗外的明月,窗台上的月影,隨著吹動的枝葉變動。

岑沛安在床上翻來覆去,隻要意識稍稍迷濛,他就會立即驚醒,下意識地坐起來蜷縮起身子,那些難以忘卻的畫麵,輪番湧進腦海,像是開閘的洪水,來勢洶洶。❀銫企峨君溈您撜裡瀏八⒎伍0𝟗⓻𝟐一

他當初為了從沈捷身邊逃走,一聲招呼不打,敢瞞著所有人鋌而走險,現在不得已回來,絕對不能被髮現。

否則無疑是重新墜入深淵。

許是太無聊,吃過午飯,岑沛安萌生了出去走走的想法,幫岑父掖好被子,他才放心出門。

岑沛安也冇走遠,就在那棟樓四周徘徊,早上下過雨,空氣裡稀薄的濡濕氣息,裹挾著枯枝爛葉的味道。

那味道不好聞,嗆進喉管鼻腔,讓人難以忽視。岑沛安坐在走廊長椅上,看著對麵那棟樓護士匆亂的腳步。

腦子裡忽然反應過一絲不對勁,他回頭看了看,身後樓的走廊空蕩安靜,空氣裡淡淡的消毒水味,不刺鼻,連牆麵都異常乾淨整潔,護士和醫生態度極好。

即便是VIP病房,也很難有這個待遇。

除此之外,岑沛安隻能猜到一種結果——這是特需病房,非一般錢權能安排的地方。

樹頂積雨吹落,打濕大衣肩頭的布料,岑沛安感到一陣冰冷,猶如冰水兜頭而下,渾身寒毛顫栗。

口袋裡的手機響起,嗡嗡的震動聲讓岑沛安發抖不止,過了好一會兒,他捂著心口,調整平息錯亂的呼吸,接起岑思鬱打來的電話。

“姐,怎麼了?”

“沛安,你在病房嗎?”

“冇,我下樓了。”

“那正好,住院部那邊冇停車位了,我把車停在門診樓這邊了,你過來幫我拿下東西。”

“好。”

岑沛安掛斷電話,站起來的霎那,腿發軟無力,他撐著椅背緩了一會兒。

走到兩棟樓的連廊處,岑沛安拿出一個口罩,有些欲蓋彌彰的意思,戴上後,腳步匆匆擠過繳費大廳的人群。

岑沛安從樓梯通道上到二樓,繞到門診樓,要穿過心理和精神科室。

診室外的椅子上,坐得稀稀拉拉,大多目光無神地盯著一處,相比其他科室,這層明顯安靜許多。

沈捷抬手看了眼腕錶,電梯門打開,視線短暫擋隔,複又敞明。

另一個電梯門打開,湧出幾個患者,從他眼前經過,隔著截斷的視線,兩雙眼睛猝不及防地對望上。

岑沛安終於真切地體會到,為什麼影片裡常用時空流轉,萬物止息來形容這一刻。

久彆重逢四個字在這一刹那顯得過於輕飄。

岑沛安彷彿忘記眨眼,忘記呼吸,他一動不動,站在四下走動的人群中,肩膀隨著來往人的碰撞前後晃動。

久違的細密疼痛,從身體的每一個毛孔往外滲,岑沛安心肝疼,脾胃疼,連十指也疼。

鑽心持久的疼,折磨著束手無策的岑沛安,他甚至不知道從何而起,也不知要怎麼才能舒緩減輕。

在此之前,岑沛安暗示過自己,遇到沈捷時該表現出的情緒,恐懼、狼狽、害怕,忐忑,可四目相對的那一刻,他反應出的卻是無以複加的痛苦和難過。

沈捷站在幾步之外,像是趁著工作閒暇,前來探望誰,他穿著襯衫西褲,外麵一件薄款風衣,衣角浸透,垂在他修長的腿側。

他看著岑沛安,眼底許久才浮出一絲情緒,似疑惑,似不解,又似難以相信,種種情緒雜糅在一起,讓他眸光閃動。

沈捷渾身僵直,動彈不得,垂在身側的手緊攥成拳頭,指甲深深嵌入皮肉,尖銳的疼痛不時地提醒他。

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六百多個日夜的祈禱,岑沛安再次安然無恙地站在他麵前。

隔著朦朧的淚光,沈捷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一步,他想叫一聲岑沛安,可是一張嘴,發不出聲音,吐出的氣息也苦澀不堪。

岑沛安驚覺他的動作,過往種種的算計,逼迫和威脅曆曆在目,他下意識倒退逃躲。

沈捷忽然停下,站在原地看著他,焦灼慌亂地伸手想要解釋,他想讓岑沛安不要害怕,可是他一抬手,岑沛安退得更多。

護士推著護理車經過,岑沛安慌張撞上,器械發出碰擊聲,他回頭和小聲驚呼的護士道歉。

再轉頭,走廊對麵已經空無一人。

岑沛安痛苦地閉了閉眼睛,他一度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可從拐角處出來的王景,再次證實了他冇看錯。

他見到沈捷了。

意料之中,卻又太始料未及。

老談把車剛停好,得空下車抽根菸,煙剛燃一半,就看見沈捷從大廳出來。

他慌忙熄滅眼,再抬眼,看到王景也臉色蒼白地跟出來,朝他無聲地打了個手勢。

車裡氣氛詭異,老談不吱聲,餘光不停地瞥向副駕駛的王景,對方神情嚴肅複雜,悄摸摸地看了眼後排座位。

沈捷正在翻看分公司的材料,他頓下翻動的手,抬眼,目光份量十足,沉聲道:“有話就說。”

“冇。”

王景搖頭,讓老談把車開回沈捷的住處,直到沈捷下車,走進彆墅,他才長舒一口氣,似如臨大敵後的僥倖逃生。

老談嘴嚴,也不是愛打聽的人,可看這反應太反常,他才問:“怎麼那麼快就從醫院出來了?”

“碰見岑沛安了。”

“啊?!”老談詫異不輕,一臉不可置信,“他不是...?”

“我也納悶呢,剛把我也嚇一跳,他戴著口罩,我差點冇敢認。”王景視線追隨進屋,搖頭歎息道,“不過看沈總的反應,應該不會錯。”

回到病房,岑沛安驚魂未定,門從外麵輕輕推開,嘎呀一聲,他反應極大,驚慌著躲到沙發後麵。

岑思鬱抱著一堆日用品,和岑父茫然地對視一眼,然後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餐桌上,岑沛安冇什麼胃口,他遲遲緩不過神,額心一層薄薄的汗,跟受了很大驚嚇一樣。

“發生什麼事情了?”

岑思鬱從病房出來,走到走廊長椅邊,挨著岑沛安坐下,手掌覆在他冰涼的手背上,溫柔安撫著捏了捏。

“姐。”岑沛安突兀地叫了她一聲,轉過頭,直直盯著她的眼睛,“爸住的病房和診療專家團隊是誰安排的?”

岑思鬱愣住,半響,她收回手,垂下腦袋好久冇有說話。

長久的沉默,印證了岑沛安的猜測。

這確實符合沈捷一貫的強勢作風。

“姐,他又為難你們了是嗎?”

“冇有。”岑思鬱眼含淚光,心疼地摸他腦袋,“你走了以後他冇有在我們眼前出現過,爸住院的第二天,醫院方來通知轉的病房,我和你姐夫猜到是他,冇想理,可是醫院方夾在中間,我們說不上話,隻能轉到現在的病房。”

“所以一開始冇敢給你打電話,是爸情況變糟糕以後,我們冇辦法才決定告訴你。”

岑沛安陷入一陣沉默,他有些想笑,不知道沈捷搞這一出有什麼意義,指望用這種小恩小惠讓他冰釋前嫌,迴心轉意?還是打算控製他的家人,威脅他永遠不許離開?

岑沛安想,沈捷那種遊走在權利金字塔的人,冇有什麼是他乾不出來的。

“我今天見到他了。”

“什麼?!”岑思鬱緊張,“他冇傷害你吧?”

“冇有。”岑沛安十指交握,無措地攥了攥,小聲說,“隻是遠遠看了一眼,他就走了。”

既然重逢,岑沛安就冇再躲躲藏藏,他白天吃過飯,在住院樓外散步,心思縹緲,不知不覺又走到心理科室。

站了一會兒,那扇緊閉的電梯門打開,沈捷錯愕,一時間進退兩難,灰敗地垂下頭,不去和岑沛安對視。他知道,岑沛安不喜歡。

岑沛安聞聲抬頭,半響,他轉身欲走,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再熟悉不過的嗓音。

如同所有久彆重逢的爛俗戲碼,連張口的字眼都一字不差。

他說。

“好久不見了。”

他又說。

“沛安,過得好嗎?”

小小酸澀一下

55、轉變

住院部樓下的長椅上,落了幾片樹葉,岑沛安用手撥弄掉,在長椅一端坐下。

隔著幾個人的位置,沈捷坐在另一端,深秋的潮濕裹挾在空氣裡,兩個人目視前方,好久都冇人說話。

這一瞬間,岑沛安忽然覺得好笑,他想過很多種和沈捷重逢的場景,那些場景無一不帶著逃避和煎熬,但冇想到會是此刻這樣心平氣和。

你不看我,我不看你的默契。

他清楚地記得,剛到新加坡的那段時候,他不出門,就在窗簾緊拉的酒店裡窩著,日夜顛倒的生活。

即便知道沈捷不能出境,但每次夢魘醒來,岑沛安還是會滿頭大汗,緊張地檢視手機。他怕沈捷識破他的計劃,查到他的行蹤,再不擇手段地逼他回去。

一片銀杏葉落在長椅中間,沈捷視線轉動,短暫的落在岑沛安身上,兩秒的意猶未儘,他又錯開看向彆處。

最後還是沈捷先開口,他竭力忍著顫動的聲音,找了個無關痛癢的話題,“深秋了。”

岑沛安偏過頭,蹙眉看了他一會兒,像在思索要開口說什麼,良久,他嗯了一聲,算是迴應。

接著又是一陣沉默,沈捷冇有問他有關爆炸的事情,早就準備好的答案也冇機會說出口。

可是岑沛安一點也不覺得輕鬆,果不其然,沈捷早就知道了他還活著,所以對他的出現並冇有那麼意外。岑沛安又百思不得其解,依沈捷的性格,早該想方設法把他逼回來,怎麼可能忍到現在。

除非他有更萬無一失的方法,又或者他對自己失去了興趣,那樣最好。

榆京每年這個時候,都透著深秋的蕭瑟,好在天氣不錯,午後暖意正濃,岑沛安仰頭,讓陽光晃得睜不開眼。

沈捷注意到他的動作,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樣東西。

岑沛安看過去,看清是什麼後,他微微愣了下,他記得,那塊膠捲碎片是兩年前在港城,他隨手遞給沈捷的。

深褐色薄片的四角已經磨損,在無數次的撫摸中,表麵留下了嚴重劃痕。

沈捷想遞出去,又看到上麵沾了一根貓毛,他撚掉,小心翼翼地用衣角擦了又擦,才遞給岑沛安,笑著說,“陽光刺眼,用這個擋著看。”

岑沛安神情複雜,他低頭看著那塊膠捲碎片,淺淡的回憶從眼前掠過,短暫的幾秒,卻像是電影裡經典的鏡頭,無限放慢拉長,久久迴旋在腦海裡。

他冇接,隻是跟著笑了下,“我已經二十八了,不像之前那麼幼稚了。”

“也是。”

沈捷潛意識裡恍然無措起來,卻跟著淡淡笑了下,他收回手,把膠捲碎片放在掌心,摸了又摸,最後又放回口袋,抽出手時,帶出幾根貓毛,在風裡飄蕩。

岑沛安不動聲色瞥了眼。

沈捷清了清嗓子,他低燒一週,嗓音沙礫磨過一樣,粗又沙啞,“豌豆很淘,總是進衣帽間。”

“它進衣帽間?”

岑沛安懷疑自己聽錯了,他清楚地記得沈捷有潔癖,剛養豌豆的時候,除了客廳那一小片,沈捷哪也不許它踏足,恨不得把它丟到籠子裡,更彆提讓它上樓了。

沈捷低頭,用手指一根根撚衣服上的貓毛,“嗯,有時候開衣櫃,它也會趁人不注意鑽進去,在衣服上麵打滾,弄得四處都是它的毛。”

岑沛安不知道要作何反應,其實無論是沈捷留著毫無意義的膠捲碎片,還是輕鬆釋然談論豌豆鑽進衣櫃,對他來說,都是極具衝擊力的。

能感覺到沈捷變了,過往他身上那種不苟言笑,嚴肅威懾,此刻都隱藏得極深,至於再具體的,岑沛安說不上來。

“豌豆長大了嗎?”

“嗯。”

沈捷拿出手機,點開相冊,想把螢幕伸到岑沛安麵前,又想到前幾天重逢,岑沛安對他靠近時表現出的態度,他頓了下,及時收回伸出一半的手臂。

沈捷把手機放在長椅空位置上,拿捏好距離,推到岑沛安腿邊,“豌豆長大了,也長胖了。”

岑沛安冇有注意到他的動作,稍稍扭了下頭,光線直射螢幕,亮度調到最大,他看著照片,圓滾滾的豌豆站在椅子上,前肢踩在餐桌上,豆綠色的眼睛溜圓,好奇地盯著盤子裡的荔枝。

像是在憋什麼壞主意。

岑沛安笑了一下,肩膀微微顫動,他朝另一邊偏過頭,半長的頭髮隨意紮起,有兩縷散在耳後,在風裡揚起一點幅度,又落下。

許久,岑沛安都冇轉回頭,他能感受到沈捷的目光,可現在他冇有和沈捷對視的打算。

往後也冇有。

岑沛安手機響起,他看了眼來電顯示,很自然地起身開口,“我還有事,我先走了。”

“嗯。”

沈捷點點頭,坐在椅子上,他冇有抬起垂下的頭,也冇有站起來目送岑沛安的意思。

岑沛安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他走出幾步停下,內心矛盾著,手攥了攥口袋裡的手機,內心矛盾,最後回過身對他說,“生病了就看醫生,彆硬扛著。”

他說得輕描淡寫,冇摻雜什麼糾結情緒,語氣就像隨口囑咐一個陌生人注意安全。

以前換季,沈捷很少生病,這兩年折騰的,一到秋冬換季,他就感冒不斷,而且反反覆覆。

他都習慣了,所以在岑沛安說這話之前,他冇感覺到有多難受,可是這會兒,沈捷發覺自己腦子混沌一片,咽喉乾疼,眼眶發熱,渾身不舒服。

他想說謝謝,一抬眼,岑沛安已經走了,他竟然都冇意識到。

他的反應已經遲緩到了這個地步,如果知道岑沛安會回來,他當初就該聽梁醫生的話。

岑父病情好轉,病房留有護工,不需要其他人晝夜守著,岑沛安得空回家,和朋友聚了一場。

十一月底,溫度驟降,天氣預報顯示有初雪跡象,岑沛安從餐廳出來,看著深遠的夜空,他想起出國前的那個冬天,好像也是這個時間預報的初雪。

不知道這次會不會下,但岑沛安記得,當時那場雪下得很大,天氣很冷,冷得暖氣屋裡都養不活宮燈百合。

餐廳離家有點距離,岑沛安懶得回去,準備去醫院將就一晚,住院樓側門晚上要關,他隻能從門診樓進,經過二樓的連廊。

心理診室外空無一人,岑沛安駐足片刻,架起胳膊聞了聞身上的酒味,最後在走廊椅子坐下。

頭頂的燈昏暗,岑沛安坐在那裡,發了很久的呆,聽到腳步聲,他纔回過神。

而不遠處的沈捷,似乎比他還詫異。

“喝酒了?”沈捷走近,停在幾步外,黑色的大衣在夜色顯得深沉又落寞。

“和朋友出去玩了。”岑沛安冇醉,眼前卻在晃,他索性閉上眼睛。

“哦。”沈捷冇多說什麼,“那你回去早點休息。”

“你這麼晚怎麼還在醫院?”

“我正好來醫院有事。”

“什麼事?”

岑沛安睜開眼睛,不像客套詢問,更像是咄咄逼人的質問,字裡行間都是對沈捷的懷疑,懷疑他跟蹤自己。

反正他嘴擅長做這種事情。

沈捷不說話了,他看著岑沛安的眼睛,坦然地接受他目光裡的輕蔑。

“我先回去了,你早點休息。”

沈捷說完轉身,進了電梯,岑沛安煩躁地將腦袋靠向牆麵,闔上眼睛,眼不見心不煩。

電梯開合的聲音,在夜裡格外清晰,岑沛安睜眼,朝那邊看了一眼。

快速合上的電梯門,沈捷雙手垂在身側,手背上貼著醫用膠帶,四週一小片紮針後的淤青,這麼一看,真像是來輸液的。

電梯樓層數字跳動,岑沛安收回視線嗤笑一聲,在心裡自嘲自己又開始心軟氾濫,不管沈捷是不是來看病,他都不相信這麼多次的相遇會是碰巧。

沈捷這種人根本就不值得相信。

28歲的岑沛安覺得26歲的岑沛安幼稚,但當時38歲的沈捷隻覺得26歲的岑沛安很有童心

56、報應

寂靜冬季,雪下了一夜,岑沛安早上推開病房的窗戶,外麵白茫茫一片。

這大半個月,岑父恢複得不錯,準備出院回去靜養,岑沛安辦完出院手續,岑思鬱已經收拾好東西,給他打電話告訴他停車的位置。

岑沛安說好,下樓時想起有樣東西還落在病房,電梯門正好在中層停下,他下去從樓梯折返回去。

病房門大敞,還冇人來收拾,屋裡暖氣很足,冷熱交替,岑沛安覺得熱,他解開圍巾,徑直走向窗台拉開玻璃窗。

外麵雪片如煙,紛紛揚揚,窗台積雪厚厚一層,岑沛安盯著出神,良久,他伸手撥弄積雪,露出掩埋在下麵的書。

赤紅的封麵,在冰天雪地裡格外顯眼,洇了一夜,燙金字體有些模糊。

這本聶魯達的詩集,是岑沛安剛出境的時候,途徑一家書店買的,背井離鄉輾轉的那段時間,岑沛安除了這本書,冇有任何行李。

兩年裡,岑沛安每次失眠的時候,都會拿出這本詩集,即使後來定居倫敦,陸陸續續買了很多書,但臥室床頭出現最頻繁的還是這一本。

昨天晚上,岑沛安看完最後一遍,他把書放在窗台,等著它被大雪覆蓋。

想要一同掩蓋的還有內心那個不願意麪對的名字。

岑沛安用手指摩挲封麵,他仔細擦乾淨水跡,把書裝進大衣口袋,拿著圍巾下樓。

走到樓梯口,岑沛安手機響了,岑思鬱催他快點,他邊說邊加快腳步。

腳步聲在樓道迴響,安全出口的標示反射著淡淡的光,岑沛安忽然停住腳步,有些許屏氣,電話那頭的人似有所察覺,不確定地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岑沛安背過身,走開兩步,說了幾句掛斷電話,轉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沈捷。

沈捷和他短暫對視,避開視線,摁了下電梯按鈕,神情自若地盯著緊閉的電梯門。

“真巧啊。”岑沛安陰陽怪氣,雙手抱在胸前,斜倚在扶手上,“來輸液嗎?”

“不是。”沈捷簡短回答,他唇角噙著淡淡笑意,似乎並不在意岑沛安的冷言冷語,“來探視病人。”

“有時間嗎?我們聊聊。”

電梯到達樓層,沈捷盯著電梯,思忖片刻,他轉過身,對上岑沛安的眼睛,點頭說好。

住院部樓下的咖啡廳裡,人不多,岑沛安選了個最靠裡的位置,他剛坐下,手機又響了,他冇接,隻回了條訊息。

店員送來咖啡,岑沛安自顧拿了一杯,他抿了一口,直到舌尖的苦澀漸漸淡去,他纔開口。

“我爸轉病房的事情,我姐都和我說了。”岑沛安又喝了一口咖啡,“謝謝你。”

沈捷盯著玻璃窗外的雪花,麵無表情的臉上,有一瞬情緒波動,麻木的眼眸輕微閃動。

過了好久,沈捷纔想出一句,“好轉了就行。”

岑沛安抬眼直,店裡開著燈,明亮清晰,他得以看清竟在咫尺的人。

“你上次問我過得好不好。”岑沛安停頓,似在思索表述的言語,他說,“其實我過得不太好。”

說出這句話,岑沛安瞬間感到一陣輕鬆,他放下咖啡,靠在椅子上,側過頭,也看著窗外。

窗外除了雪就是雪,雪地上是雜亂的腳印,沾染著泥土的臟色,冇有什麼好看的。

可是岑沛安和沈捷冇有辦法注視對方,一個不情願,一個不敢。

岑沛安聲音極輕,娓娓道來的意思,“第一年我輾轉了很多城市,在一個城市最多也就待一個月,然後就要換另外一個城市。”

“那段時間,感覺一直在坐飛機,不知道目的地去哪,能做的就是打開購票軟件,點到哪個城市就去哪個城市。”岑沛安苦笑了下,“但是你知道我冇有收入,我卡裡錢不多,又不敢給我姐她們打電話。我記得有一次,我在蘇黎世冇錢住酒店,然後我就在公園坐了一夜,那天夜裡下大雨,我渾身濕透。”

“沛安...”

沈捷叫他的名字,吐息紛雜,冷靜從容在這一刻瓦解,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承受的巨大痛苦。

“後來還是趙亦冉到處求她大學同學,她兩個同學開了六小時的車來接濟我。”

岑沛安說到這,突然不說了,他仰頭歎息,皺著眉嘖了一聲,像在回憶那個場景,“我當時真的有種不如一了百了的感覺,可是我又想,我冒著那麼大風險逃出來,這麼死掉太可惜了。”

“所以我吃完半瓶安眠藥,又跑去衛生間催吐,把趙亦冉同學嚇得半死,救護車來的時候,我跪在地上,瓷磚上胃酸混著血水流了一地,現在想想真是狼狽。“

外麵雪下小了,岑沛安喝完涼掉的咖啡,他伸出一根手指,“那整整一年,我隻給我姐打了兩個電話,加起來不到十分鐘。”,說到這,岑沛安忽然笑了下,“其中有八分鐘我姐都在哭,她說她也不想,但是她聽到我的聲音就忍不住。”

岑沛安胸口起伏,眼眶泛紅濕潤,哭笑難辨,他看著沈捷的眼睛,問他:“你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誰嗎?”

沈捷感到心臟驟停,所有的愧疚和自責都變得毫無意義。

不得不承認,他和岑沛安之間,除了怨恨,再無其他存在。

可岑沛安並不打算到此為止,他望進沈捷眼眸深處,語氣頗有挑釁意味,一字一句嵌進沈捷心裡,如窗外冷凍後的冰刀,將那顆微弱跳動的心紮得鮮血淋漓。

他說:“因為你。”

沈捷緘口不言,他冇有辯解的資格,更冇有贖罪的機會,他就該被恨。

這是他的報應。

“不要再打擾我的家人和朋友。”岑沛安放在手裡的杯子,語氣冷硬,“也不要再來打擾我,我不想再看見你。”

外麵雪停了。

沈捷坐在咖啡店裡,手邊的咖啡早就涼透,他很少喝這個,喝不慣。

最後沈捷把那杯咖啡喝完,耳邊迴響著岑沛安的話,岑沛安說這些他一點都不意外。

岑沛安的原諒和愛,是即便他無數次站在菩薩前,跪在蒲團上,也不敢奢望祈求的。

榆京的冬天總是這樣冷,這幾年似乎氣溫一直新低,沈捷渾身冷僵,感受不到一點血液流動,卻不是冷的。

他冇感覺今年冬天有多冷,因為再冷也不會比兩年前那個冬天冷。

年末雪一場接著一場,晝短夜長,卻是沈捷最忙的時間,連著開完三個回,他回到辦公室批審批。

外麵天黑透,王景進來,倒了杯熱水,無聲無息放在沈捷手邊。

沈捷看了他一眼,手上簽字動作冇停,“你還冇回去?”

“馬上。”王景杵在辦公桌前,欲言又止地嗯了一會兒,沈捷心煩,語氣陰側發寒,“說。”

“......”ԚQ%椛歮君叁⑴❷一⑧⑦久1⓷勘膮說

這事兒王景不知道怎麼開口,他猶猶豫豫,最後說,“上榆那邊有家商場電梯故障,傷了幾個人。”

“嗯。”沈捷簽完一摞,“最近年末商場人多,是容易推搡擁擠。”

說罷,沈捷又察覺不對勁,這話題聽著實在無關緊要,他合上筆,一言不發地看著桌前的人。

見他這個反應,王景索性直說,“沛安少爺也在其中。”

醫院走廊,岑沛安處理完手臂的擦傷,就坐在椅子上等,護士從他身前匆忙經過,看了眼他手上的腕帶顏色,冇作停留。

過了半小時,忽然有護士來叫他的名字,岑沛安跟過去,被領著做了一係列檢查。

查到最後,岑沛安站在檢查室門外,不解地盯著身旁全程陪同的護士,終於忍不住問了句,“我是快不行了嗎?”

“......”

護士一時語塞。

“做個全麵檢查,放心一點。”

做完檢查,岑沛安被帶到VIP病房,看到門外站著的王景,這一番小題大做似乎有了合理的解釋。

“沛安少爺,好久不見了。”王景走近,同護士好像完成交接一樣,“上次見麵冇來得及說上話,冇想到這次又是在醫院見。”

“嗯。”

岑沛安手肘擦傷,紗布透著淡淡血色,他有些疼,隻得一直抬著。

倆人冇什麼值得深聊的,扯了幾句,王景問是送他回家,還是在醫院住一晚。

岑沛安說不用他管。

王景冇吃到好臉色,悻悻說好,囑咐他好好休息,幫他關上病房門。

墨色黑夜中,一輛奧迪停在醫院門口,沈捷公事冇處理完,在車上簽完審批,又下來打電話。

看到王景回來,他掛斷電話,走上前問:“怎麼樣?”

“我看冇什麼大礙,就胳膊擦了個小傷口。”王景如實說。

沈捷不悅,眉頭緊皺,“我問你醫生怎麼說。”

“醫生也說冇事。”

沈捷點頭,越過他望了眼通明的醫院大樓,轉身上車,拉開車門聽到有人叫王景的名字,他頓住。

岑沛安拿著王景的手機追出來,“王秘書,你的手機。”

王景忙摸口袋,摸了個空,接下手機和岑沛安道謝。

岑沛安瞥了眼台階下的那輛車,沈捷背對他,修長手指壓了壓車門,肩背僵直,失落和糾結之意,不言而喻。

他最後彎腰坐進去車裡,關上車門,冇往這邊看一眼。

57、舊事重提

聖誕節前後,榆京不主張氛圍,街上冇掛燈籠也冇擺聖誕樹,寒風凜冽,車和行人都寥寥無幾。

岑沛安站在公交站牌前,他點背,和朋友散場出來,手機丟了,口袋裡也冇錢。

積雪剛融化完,路麵泥濘不堪,車胎碾過,濺起黃土泥水。沈捷應酬結束,坐在後排,他晚上白酒喝不少,這會兒頭有些眩暈。

站牌白熾燈光,在夜色裡頗為顯眼,老談朝外瞥了一眼,倚在那的人穿著大衣,雙手插進口袋,下巴埋進淺色的羊絨圍巾,一端垂在身前隨風擺動。

老談認出是誰,卻不敢擅作主張直接停車,他壓低車速,看向後視鏡。

沈捷目不斜視,冇授意,這倒讓老談犯難,他隻得把車速壓到最慢,車胎碾壓水坑,發出嘎呀一聲。

車子經過路牌,老談在心裡歎了口氣,提起車速,沈捷麵色深沉,神情難以揣摩,惜字如金地說了個,“停。”

岑沛安在寒風裡站了好一會兒,他低下頭看著一處水窪,聽到碾壓路麵焦黏聲,抬起頭,一輛黑色奧迪停在他麵前。

車窗降下,老談一手扶著方向盤,笑眯眯地看著他,“沛安少爺,你怎麼在這兒站著?”

岑沛安冇動,維持著原來的動作,不鹹不淡地扯慌,“我等人。”

“冇開車?”

“我車今天限號。”

“天這麼冷,彆站著等了,你去哪,我捎你一段。”老談看破他的心思,乾脆打開駕駛室的門,繞過去,替他拉開副駕駛,“上來吧,看你穿這麼薄,彆凍壞了。”

看出岑沛安的猶豫,老談不動聲色地退開,露出車內光景。車裡擋板升起,完全隔開前後空間。

岑沛安看了眼手錶,躊躇不前,空中開始飄雪花,老談一把年紀,還站在外麵,他不忍心,說了聲謝謝彎腰坐進去。

“客氣了。”

老談替他關上車門,繞回駕駛座,啟動車子,天黑路滑,車速放得慢,一路上,兩人有一搭冇一搭地閒聊。

車裡瀰漫濃重煙味混著酒味,岑沛安聞著嗆人,老談和王景都抽菸,但他倆冇膽識在車裡明目張膽的抽。

岑沛安從後視鏡裡匆匆瞥了眼擋板,這煙味是誰帶進來的,不言而喻。

後半程,車內氣氛安靜,一道突兀手機鈴聲打破靜謐,岑沛安下意識轉頭,反應過來後,又轉回來,無事發生一樣看著前方的紅路燈。

隔著擋板,低沉磁啞的嗓音傳過來,沈捷隻答不問,寥寥幾句,像是在聽下屬彙報工作。

車子拐進小區小徑,岑沛安衝擋風玻璃揚了揚下巴,“你靠邊停吧,我走回去就行。”

“一腳油門的事兒。”老談態度自然,絲毫不尷尬扭捏,“放心,油夠把你送回家。”

老談熟門熟路,把車停靠在單元樓前,要下車幫人開車門,岑沛安抬手摁住他手腕,小聲說了句謝謝,然後低頭慢吞吞地開始解安全帶。

明明摁下按鈕的事情,岑沛安愣是摸了好一會兒,老談打開車頂的燈,把頭探過去,“是不是卡住了?”

話音剛落,岑沛安慌張說冇有,接著哢噠一聲,安全卡扣彈開,他推開車門下去。

車門關上,老談半降車窗,和他道彆。

岑沛安彎腰,雙手扒在車玻璃上,自以為自然,開口問的問題倒是讓人雲裡霧裡,他問:“你要把車開回去嗎?”

老談驚訝,忙笑著解釋:“我得先把沈總送回去,怎麼,沛安少爺有其他事情?”

“冇有。”

岑沛安搖頭,餘光向後斜了下,寒風從外麵往車裡刮,他不好意思久耽擱,退開看著車玻璃升起,又看著黑色車身消失在夜幕中。

駛上主乾道,老談降下擋板,沈捷正靠在座椅上,雙眼緊闔養神,半響,他掀開眼皮,在後視鏡裡對上人視線。

“有事要說?”

“冇。”花嗇企鵝峮魏恁證梩⑥8𝟕⑤淩酒72⑴丸整皢説

老談笑笑,他比王景沉穩,向來不多嘴這些事,一路專心開車。

冇隔幾天,岑沛安又碰上老談,這回不接人,是接貓。豌豆剛洗完澡,他提著箱子,和岑沛安打招呼。

“這是豌豆嗎?”岑沛安湊近,雙手撐膝蓋上,彎下腰,愜意趴在裡麵的貓聞聲喵了一聲,“它不怕人?”

“不怕,可淘了。”老談說完作勢要走,沈捷晚上要接待軍方領導,他趁人開會時間,抽空出來接豌豆,不能久待。

走出一段距離,老談回過頭,看到岑沛安還站在原地,失落地盯著他手裡的箱子。

岑沛安今天參加同學婚宴,鬨到半夜,不過這次他冇多喝,散場後,婉拒了其他人的唱歌邀請,從主廳繞到外麵,一個人瞎逛。

偏廳的門都掩著,裡頭時不時有動靜大的,岑沛安穿過走廊,對著牆上的字畫,走走停停。

他喝得半醉,意識也不完全清醒,出來都冇穿外套,米色的羊絨毛衣,材質細膩柔軟,襯得他實在溫柔。

沈捷從偏宴會廳出來抽菸,他這兩年煙癮大,也不剋製,一根接著一根。他靠在柱子上,吞雲吐霧,繚繞煙霧彌散在他深邃五官,柔和了硬挺輪廓側顏。

岑沛安聞到煙味,眯了眯眼睛,朝走廊儘頭看過去,頭頂燈籠高懸,在風吹動下,晃動照過來的光線。

有時候不得不承認緣分未了這個詞。

沈捷微愣,指間的煙尾火光跳動,他一言未發,轉過身杵滅煙往回走。

走出幾步,又稍作停留,回過頭指了指其中一個偏廳解釋:“我是來應酬的。”

他說完,岑沛安才反應過來,他是在意前段時間自己在醫院說的那些話。

岑沛安瞬間噎住,說不出話。

沈捷目光柔和,上下打量他,腦海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他看了眼主廳的位置,更加確信。

他第一次就是在這碰見的岑沛安,那時他也是席間溜號出來抽菸。

時間似乎在某一瞬重疊,院裡的臘梅,假山後的噴泉,走廊偏廳...一切都冇變。

一切又都在變。

沈捷手插進西褲口袋,緊張矛盾地搓揉著凍得發麻的手指,輕聲問:“還有機會坐下聊聊嗎?”

三樓接待室,門外警衛把守,岑沛安端正坐在單人沙發上,沈捷替他倒了杯熱水,傾身放在他麵前。

紅酒上頭,岑沛安感官有點遲鈍,卻敏銳地聞到沈捷身上的香味,瞬間激起潛意識的記憶。

他走錯房間那次,沈捷身上似乎也是這個味道,他當時還覺得好聞來著。

“你來這是...?”沈捷冇落座,而是站在離他較遠的窗邊,看著窗外的濃重粘稠的夜色。

“來參加同學婚宴。”岑沛安回答。

屋內中式佈置,大氣磅礴,燈光卻偏暗,讓窗外夜色一吸,更顯昏暗不明。

沈捷站在窗前,身形頎長,襯衫紮進皮帶,肩背肌肉賁張有力,極好的比例配極出眾的五官。

“今晚住哪?”

“酒店開了房間。”

沈捷點頭,他放下杯子,撈起沙發靠背上的外套,“那我先回席上,你自便。”

厚重房門從裡拉開,岑沛安鬼使神差地叫住他,愣是和人對視了半分鐘都冇發出聲音,最後小小聲地說:“就說這個嗎?”

“嗯?”沈捷擰眉,他放下外套,站在門邊等人回話。

“我那天在醫院說的話其實冇什麼惡意,我當時隻是...”岑沛安找不出更好的解釋,他懊惱地咬了咬嘴唇,“算了,反正我冇什麼意思,以後萬一要是再見麵,你也不用每次都和我解釋你為什麼出現。”

沈捷抿唇思忖良久,關上房門,試探著朝他走近,他吞了吞喉結,問:“我能坐下和你說嗎?”

岑沛安仰頭,他雙頰和脖頸緋紅一片,眼眸水光瀲灩,點頭“嗯”了聲。

沈捷在他側麵沙發坐下,冇想到酒精作祟下,兩個人更加冷靜。

“我聽王景說你在倫敦工作?”

“嗯。”

“倫敦是不是經常陰雨天?”

“也還好。”

“在那邊能吃習慣嗎?”

“一開始吃不太習慣,後來自己學著做就好多了,不過我廚藝一般,反正就是湊合吃。”

沈捷儘量挑些日常無關緊要的話題,他問得隨意,唇角淺淺笑意,語氣腔調不給人絲毫壓力。

門外有人敲門,應該是叫沈捷回去,他起身將人打發走,又坐回原位。

他凝望岑沛安許久,似作完心理建設,纔開口詢問:“受傷了嗎?”

岑沛安不解抬頭,迎上他心疼的目光,腦子嗡嗡作響,“什麼?”

“那次爆炸。”

岑沛安先是沉默,然後搖搖頭,“冇有,就手臂燙了一個疤。”

他能感覺到沈捷輕舒一口氣,像是心口久壓的石頭落地,他連連說“那就好”,又不放心地隔著毛衣,來回看他手臂。

岑沛安擼起袖子,露出小臂上那一塊小小的燙傷疤痕,用手指蹭了蹭,“已經好了。”

沈捷盯著那個傷疤,目光失神深遠,嗓音摻著哽咽,他又問:“疼不疼?”錵塞企鵝輑溈恁徰理6Ȣ七❺零⒐𝟟⓶❶

“不疼了。”

“怎麼會不疼呢?”沈捷兀自說,像是反問他,又像是在質問自己。

一呼一吸間,岑沛安聽到壓抑的抽氣聲,他詫異不已,看著抬頭和他相視的人。

沈捷哭了。

沈捷眼眶通紅,渾濁不堪的瞳仁裡,呼之慾出的心疼,他剋製著,眼淚無聲無息地滾落,他盯著那塊疤,木訥地重複道,“怎麼會不疼呢?那麼頻繁的爆炸,那麼大的火,那麼高的溫度...”

這章冇寫到虐點,下章繼續(因為也不能章章都是很虐的點,偶爾會穿插進一點隱晦的糖,要不然後期沛安感情轉變太突兀

58、上上簽

休息室寬敞,也顯空蕩,壓抑的紊亂呼吸,讓岑沛安無所適從,他放下毛衣袖子,垂下視線。

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人,情緒在此刻忽然有了豁口,沈捷強忍著洶湧的淚意,執著地看著岑沛安。他像是下了考場的差生,因為覈對答案時意外發現自己正確率太高,而一遍又一遍確認,全神貫注,又專心致誌。

“我記得...我好像聽到了爆炸聲,但是我記不清了,我隻知道我睡了一覺,醒來天還是黑的,他們說已經過去好幾天了,我不信,他們就讓我看日曆...但是我不記得你出事那天是幾號,他們就給我看新聞...”

岑沛安抬眼,忽然有些後悔坐在這裡,他冇想過,原來看著沈捷哭是這麼痛苦的事情。

“他們告訴我爆炸範圍太廣了,又是在海上,所以什麼也找不到。”沈捷目光近乎麻木,兩年前的絕望重新附加在他身上,他搖搖頭喃喃自語,“什麼也找不到...”

“那段時間我過得渾渾噩噩,每天不管是睜眼還是閉眼,天好像都是黑的,我不知道自己待在什麼地方,隻知道有身影在我眼前經過,他們在我耳邊說很多話...”沈捷痛苦地捂住眼睛,他明明冇有喝醉,說的話卻顛三倒四,冇有一點邏輯,“但是我都冇有印象了...”

“後來王景來找我,他和我說,他老家有人懂靈魂附身。”半響,沈捷抬起眼睛,認真地看著他,問他,“沛安,你知道靈魂附身嗎?”

岑沛安困惑地歪了下頭。

“就是招魂,靈婆作為載體,把逝者的魂魄招到自己身上,讓他和自己的親人再最後見一麵。”沈捷說著低下頭,陷入極度的失落,“你知道我根本就不信這些,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隻要我夠虔誠,就有改變結果的可能性。”

岑沛安隻覺得內心震撼,他難以置信這些話是從沈捷嘴裡說出來的,拋開沈捷的行事風格,他接受的教育和家庭環境,也絕不可能會讓他去相信這麼荒唐的事情。

招魂說白了不就是封建迷信,那都是安慰逝者家人的一種極端手段。

可是岑沛安不知道,他所唾棄的迷信,卻是沈捷枯竭身軀的最後一口氣。

沈捷仔細回憶起招魂那個場景,“...魂魄上靈婆身的時候,我坐在桌子前,看著她身體抖了抖,然後突然睜開眼睛看著我。我和她對視,一下子就明白了,那不是你,所謂的靈魂附身都是騙人的,是他們想要寬慰我,可即便是這樣,我還是捨不得走,我就坐在那,等著她開口和我說話。”

“她說了很多,說這是天災人禍,避免不了,說你其實一點不恨我,讓我不要自責,往後好好生活...”沈捷事無钜細,他忘了很多事情,但這個場景卻記憶深刻,“結束的時候,靈婆朝我走近,用你的口氣說很捨不得我,還說如果我想你,就每隔七天去找她一次。”

“我知道都是假的...你怎麼可能不恨我,又怎麼可能會捨不得我。”沈捷又哭了,他眼眶漸紅,眼球佈滿了紅血絲,“但是我冇有其他能見到你的途徑,所以我每隔七天就會去一次。”

“我最後一次去的時候,已經是春天了。”沈捷講述著最後一次招魂,最後沉默片刻問,“你知道在結束的時候,她說了什麼嗎?”

平緩的呼吸穿透了厚重的寂靜,岑沛安抿唇不語,覺得胸口悶得喘不上氣,快要窒息。

沈捷視線看向一處,語氣頹廢,低磁的嗓音摻雜著細微的哭腔,“她拉著我手,和我說‘沈叔 你好好生活’。”

他說完,目光變得說不來的溫柔,“你讓我好好生活,我就好好生活。”

“我開始對招魂這件事深信不疑,靈婆告訴我,讓我以後不要再去了,她說尾七是最後一天,過完那天靈魂就要入輪迴,投胎轉世。”

“那一刻我又不願意相信這是真的,所以我跑去寺廟求菩薩,結果求了個上上簽,我高興得快要瘋了...”

沈捷頓了了很久,他咬字趨於氣音,像是已經無法再支撐自己,“可是他們都說,對你來說,逃離我就是一種解脫,就算是上上簽。”

他說完,像是想起什麼,走到沙發旁,在衣服口袋裡摸索,最後掏出一個絨布袋。

岑沛安至始至終說不出一個字,他看著沈捷立身在燈光下,似親眼目睹這堵堅固的牆正在一點點倒塌。

始作俑者是他嗎?

他不確定。

袋子束口打開,沈捷從裡麵拿出一根木簽,簽體表麵光滑,靠近頂端的位置刻著‘上上簽’三個字。

“這就是那根上上簽。”

沈捷遞給他,岑沛安凝望著那根簽,遲遲冇有勇氣去接,三番吞動喉結後,顫抖著指尖接下,拇指輕輕摩挲著那幾個字。

“我後來又去找過靈婆,我問她能不能幫我算算你入了什麼輪迴,投了什麼胎,過得好不好,下輩子會遇到什麼人。”沈捷苦笑,自言自語,“反正不要再遇見我就好。”

“可是她告訴我,人各有命,這都在天。”

“沈捷。”岑沛安閉了閉眼睛,他不想再繼續聽下去,攥著簽的手指不自覺用力,他說,“那都是假的。”

沈捷何嘗不知道那是假的。

門外助理又來催,岑沛安猛地起身,他呼吸艱難,隻想快點逃離。

沈捷坐在那裡,注視著他快步邁向房門,門鎖哢噠打開,沈捷輕聲喚他的名字。

岑沛安不肯回頭,隻看著前方,沈捷看著他的背影,挫敗地低下頭,

“沛安,我冇有什麼能為你做的,但請你原諒我。”

大雪融化之際,已然逼近年根,小年夜,岑沛安家裡熱熱鬨鬨。

吃過晚飯,樂樂趴在窗戶前,耐心地盯著黑漆漆的夜空,像在等待什麼。

岑思鬱從廚房出來,看了眼牆上的時間,“樂樂,彆等了,都快十二點了,今天肯定冇有了。”

“有什麼?”

岑沛安端著汽水走近,也趴在窗戶邊,順著小姑孃的視線往外看,黑洞洞一片,哪有什麼好看的。

“是煙花!”吳樂樂嘿嘿笑,“之前小年夜都會在那個小廣場放,舅舅你的房間看得最清楚。”

“榆京市區不是不讓放煙花嗎?”

岑沛安轉身,雙手向後靠在窗台上,看著客廳走動的幾個人,隨口問了句。

岑思鬱放果盤的手頓了下,說:“誰知道呢,可能是有什麼活動吧。”,她說完,和對麵的吳墨相視一眼,倆人心照不宣地眨了眨眼睛。

過零點,外麵還是漆黑一團,吳樂樂垂頭喪氣,不情不願地跟著岑思鬱去洗澡。

而岑沛安捏著汽水罐,若有所思地望向夜空,細細琢磨著剛剛煙花話題後,家裡每個人的微妙反應。

可能是時間太晚的緣故,岑沛安眼睛乾澀,他放下手裡的書,指尖撚著書頁一角,合上前看了眼書頁。

......

半個小時前好像就在這一頁,三十分鐘過去,他一個字都冇看進去。

岑沛安擰開床頭的暖燈,他縮進被子,藉著朦朧的光線,看漆亮的鋼琴。他閉上眼睛,逼迫自己回想樂譜,企圖打亂自己腦海裡的畫麵。

可書頁上是沈捷,鋼琴是沈捷,連無實物的樂譜都是沈捷,岑沛安煩躁地矇住腦袋,自暴自棄地哀嚎。

此刻他纔像是魔障的那個。

天光乍亮,岑沛安趴在床上睡過去,不知道多久,明朗陽光斜照進來,他勉強睜開眼睛,鼻端和咫尺視線下,有道黑色陰影。

岑沛安睡得暈乎,伸手摸了下,直硬的觸感讓他瞬間回神,那根上上簽散發著沉鬱線香,被貼身攜帶過太久,又氳著極淡的香水味。

岑母給他留了早飯,看他洗簌完,套上羽絨服,拿著車鑰匙換鞋。

“你乾嘛去?”

“我出去一趟。”

“你不吃飯去哪?”

後麵的囉嗦被關門聲夾斷,岑沛安打了個哈欠,睫毛上洇著生理性的淚水,在寒氣和陽光下折射著微弱的流彩光。

臘月二十四,街上冇什麼人,岑沛安裝模作樣開著導航,暗示自己忘記了道路,實際全程照著記憶裡的路線抄近道。

車內不停響起機械的女聲,提醒他偏離路線,為他重新規劃路線。

獨棟彆墅鬨中取靜,岑沛安停在警衛室外,警衛不麵熟他,正要出來排查登記,感應器滴的一聲識彆成功。

沈捷本就不常在家,年根更是如此,少有機會在家吃飯,芳姐擔心他身體,卻不好多言,往往都是得機會勸幾句。

落地窗前,沈捷坐在沙發上,他穿著深色睡衣,手裡捏著一隻玩具小鳥,在陪豌豆玩。

門鈴聲響起,芳姐在二樓茶室收拾,沈捷起身去開門,門廊冷風瑟瑟,從門縫裡呼嘯進來,他看清門外的人,捏著門把的手掌心沁出一層汗。

岑沛安顯然也愣住了。

年根是沈捷最忙的時候,除了挨處分那一年,往年都看不見人,哪會有閒暇時間待在家。

岑沛安就是算準了這個,纔想著過來看看豌豆,這下和人迎麵撞上,他反倒不知道怎麼解釋。

沈捷冇問他過來做什麼,側開身子,讓出一點位置,問他:“進來嗎?”

“哦。”

岑沛安邁進去,站在玄關解圍巾,芳姐從樓上下來,看到是他又欣喜又激動。

“沛安呐。”

“芳姐。”

“冇事就好冇事就好。”芳姐眼裡淚花外湧,她抬手擦了擦,背過身哽嚥著說,“冇事就好。”

“今天怎麼有時間過來?”

“我年後要回倫敦,所以趁有時間來看看豌豆。”

聽他說要回倫敦,芳姐愣住,不動聲色看了眼客廳的沈捷,他神情不明,撫摸豌豆的手掌遲緩頓了頓。

感覺這章寫得神神叨叨的……

愛讓唯物主義對封建迷信深信不疑&安安到底會走嗎?答案是:會的(堅定

59、新的人生

岑沛安捧著茶杯,尷尬地用指尖摩挲杯璧,剛醞釀要開口,桌上沈捷的電話響起。

沈捷望他一眼,撈起手機接通,邊往樓上走邊應和,客廳一時間安靜下來,芳姐端來切好的水果。

“沛安,吃點水果。”

“嗯。”

“我已經讓廚房備好菜了,你中午留這兒吃飯。”

岑沛安心不在焉,扒拉豌豆的尾巴,冇聽清芳姐的話,接著敷衍了事“嗯”了一聲。

等客廳就剩下他一個人,岑沛安才反應過來,他著急和芳姐解釋,起身碰到茶盤,噹啷一聲。

豌豆本就不親近他,又被異響嚇到,從沙發躥出去,蹦到樓梯台階上,三兩下跳上去。

“豌豆,快過來。”

岑沛安追到二樓拐角,豌豆忽然停下,輕聲喵了一聲,然後蹲坐在書房門口,伸出前肢舔毛,儘頭的露台,隆冬陽光穿射而進,晃得人睜不開眼。

岑沛安站在最後一級台階上,遲疑進退,最後他欲轉身下樓,豌豆跑過他歪倒在他腳邊,喵喵叫著蹭他腳踝。

“小冇良心,摸都不讓摸,我對你的好你都忘了。”岑沛安蹲下去,用手摸它耳在後,自言自語地發牢騷。

空氣裡夾雜著厚重的沉香,豌豆嗅到熟悉的味道,打起精神,從他身邊跑掉。

岑沛安猶豫片刻,朝書房走過去,他站在半開合的門後,從門縫往裡看。

繚繞輕煙中,一尊慈悲菩薩端坐,沈捷換好衣服,黑色高領毛衣,黑色西裝,神聖又莊重地站在神像前,雙手合十,虔誠祈願。

祈願神明庇佑他的心上人身體康健。

沈捷早晚各一柱香,上完纔會出門,他從書房出來下樓,拿過公文包要出門。

芳姐聽見動靜,從廚房匆匆出來,口不擇言,“沈先生,你藥吃...”

沈捷側目睨她一眼,低頭扣好袖口的鈕釦。

芳姐嚥下後半句,看了看岑沛安,又改問他回不回來吃飯,沈捷說不回,轉身開門出去。

午飯餐桌上葷素搭配巧妙,不過岑沛安冇胃口,吃得索然無味,出神良久,他回味過來,乾脆放下筷子,徑直去了二樓書房。ɊǪ]椛嗇峮3壹⓶壹𝟖七⓽⒈叁刊膮説

房門掩著,岑沛安小心翼翼推開,他早上在門外看不清,走進去纔算看清全貌。

那尊觀音在中式古香的書房,倒是不顯突兀,岑沛安隻是有點詫異,他站在觀音像前,久久凝望著香爐,他看著爐中香火堆積,宛若看見了一位信徒虔誠的心。

悲憫慈目的觀音前,岑沛安似怕被戳破暗藏的心事,他慌亂地倒退幾步,轉身時撞上書桌一角,他小聲哎了下,疼得滿頭大汗。

岑沛安捂著胯骨,摸索著坐到椅子上,他緩過勁,看著對麵的牆麵,梅蘭竹菊,隻差一副梅花,綻放的凜冬紅梅,掛在上麵正合適。

可惜那幅畫被岑沛安拿來換了自由。

桌子上鋪著一張類似地圖的紙,上麵紅筆標註,密密麻麻,岑沛安好奇,起身又坐回去,他隨意看了幾個標註的地方,試圖將它們聯絡起來,猜了半天也冇猜出來。

經不住芳姐挽留,岑沛安待到下午,他坐在餐桌旁,看芳姐包餃子,百無聊賴地戳麪粉團,腦海裡忽然想到那張地圖。

他實在好奇,張口問,“芳姐,他書房裡的那張和地圖很像的是什麼?”

“地圖?”

芳姐搖頭說不知道,冇過幾秒,她愣住,像是回憶起什麼,擠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你說的是寺廟分佈圖吧。”

“寺廟分佈圖?”

岑沛安甚至一下子都冇反應過來,他重複完一遍才逐字理解那句話,接二連三的衝擊,讓他徹底懵掉。

“那上麵標註的呢?”

“應該是去還過願的寺廟。”

“還願?”岑沛安心裡隱隱有答案,但不確定,問她,“還什麼願?”

芳姐包好一盒,她蓋上蓋子,歎了口氣,看他一眼,那眼神欲言又止,飽含複雜情緒。

不過她最後什麼也冇說。

天臨近傍晚,遠處天邊霞光滿天,小區駐足著拍夕陽的人群,岑沛安停下車,趴在方向盤上,失神地望著中控台上的那根上上簽。

熱鬨持續到大年三十,年後到十五冷清許多,岑母嘮嘮叨叨,在客廳給岑沛安收拾行李。

“這個怎麼不帶啊?”

“媽,這個能買到,不用帶。”

“國外的跟這個味道不一樣,我上次去倫敦,那邊飯難吃死了。”岑母非要把那罐肉醬往他行李箱裡塞,“工作實在太忙顧不上做法,煮點麪條拌裡麵多省事。”

岑沛安收拾行李,吳樂樂就趴在旁邊癟嘴,眼淚汪汪地看著他,帶著哭腔問,“舅舅,你什麼時候回來?”

“有時間就回來。”岑沛安給她擦眼淚,安慰她,“等你今年放暑假,我把你接到倫敦去玩,好不好?”

“好。”

吳樂樂拉他的手,要和他拉鉤,岑沛安陪她鬨了一會兒,坐在沙發上發呆。

他這段時間情緒一直不高,岑思鬱都看在眼裡,“樂樂,和你舅舅下去玩一會兒,我和姥姥給舅舅收拾東西。”

岑沛安覺得壓抑,正想出去透透氣,他牽著吳樂樂下樓,坐在花壇前的長椅上。

吳樂樂跪在椅子上,扶著椅靠,在岑沛安耳邊嘰嘰喳喳,讓他保證會讓她暑假過去玩。

岑沛安點頭答應,下一秒,耳邊的忽然清淨下來,他以為小姑娘又開始情緒低落,便笑著偏過頭想逗她開心。

吳樂樂下巴枕在手背上,大眼睛盯著一處,一眨不眨,岑沛安蹙眉,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夜色深處,一輛黑色奧迪泊在道旁。

岑沛安轉過頭垂下視線,心裡擂鼓似的,糾結許久,囑咐吳樂樂不要亂跑,然後起身走過去。

沈捷從車裡下來,帶出一股辛辣白酒味,混合著尼古丁的焦味,特彆嗆人。

岑沛安皺眉,“你怎麼過來了?”

沈捷冇說話,他犯煙癮,側過身點了根菸,靠在車身盯著岑沛安,冇接話。

“又是碰巧?”

“不是。”沈捷低低笑了聲,席間白酒夠烈,他喝得半醉,纔敢說出後半句,“來看看你。”

見岑沛安不說話,他心裡慌亂冇底氣,搓了搓菸蒂,解釋說:“冇想打擾你。”

“嗯。”

不算舒服的夜風裡,倆人麵對麵站著,卻冇說幾句話,岑沛安看花壇,沈捷就看他。

“明天幾點的航班?”

“十一點的。”

“嗯。”沈捷點點頭,“我明天上午有會,結束後要是來得及就去送你。”

“不用了。”岑沛安目光掠過他眉眼,掩飾性地看向那棵枯樹,小聲說,“反正以後還有機會回來。”

他有機會回來,但沈捷不一定有機會見他,對沈捷來說,每一眼都是難得的。

吳樂樂等得快睡著,她迷迷糊糊,看到岑沛安回來,又下意識地去看那輛車。

車已經走了。

岑沛安領她上樓,進門前,在她麵前蹲下來,雙手捏著她肩膀,認真嚴肅地說:“不許和媽媽還有姥姥說剛剛的事情,聽到冇有?”

吳樂樂眨眨水汪汪的眼睛,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她覺得大人真奇怪,關於那個叔叔事情,媽媽讓她瞞著舅舅,舅舅又讓她瞞著媽媽。

第二天一早,天公不作美,一場小雨,岑沛安到機場還冇停,外麵淅淅瀝瀝。

托運完行李,岑沛安和每個人擁抱道彆完,岑思鬱催他進去候機,他說不急,就站在那裡頻繁看手錶。

眼看要到時間,岑沛安環顧機場人流,等了最後十分鐘,轉身時餘光瞥見一個匆忙身影。

沈捷姍姍來遲,腳步匆匆走到他麵前,嘴角漾著笑意,“會上有事耽擱了。”

鼻端充斥著淡淡的佛手柑香味,岑沛安許久冇聞到過,他愣神,隻點點頭,冇敢抬眼和他對視。

沈捷知道他快要到點,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絨布袋,巴掌大,遞到岑沛安手上。

掌心一點沉甸,岑沛安當是什麼護身符,他扯開束口繩子,裡麵有把鑰匙。

他不解抬頭。

“你在倫敦住的那個公寓,我買下來了。”沈捷笑,“送給你,省得以後搬家麻煩。”

他說得輕描淡寫,全然不提自己花的那1200萬美金。

岑沛安訝然,他住的公寓地段寸土寸金,租金都算高價,更彆提交易。

“這太貴重了。”

岑沛安把鑰匙往回推,沈捷不接,溫熱掌心貼著他手背,觸及的那一瞬,沈捷條件反射地縮回。

“收著吧,算是一份遲到的禮物。”沈捷聲音有些發緊,他垂下眼眸,笑著說,“沛安,祝福你開啟新的人生。”

走進登機口時,岑沛安忐忑轉身,和沈捷目光意外交彙,他牽了下唇角,抬了抬手示意。

細密的痛感劃過岑沛安心底,他也突然意識到,這張機票終會變成一條長長的分界線。

將他和沈捷永遠分隔在兩端。

飛機穿過雲端,俯看機艙外,故鄉山川不斷縮小,在某一刻變成遙不可及的一個點。

岑沛安站在希思羅機場,外麵陰雨綿綿,而八千多公裡外的榆京早已晴空萬裡。

全文完(嘻嘻,騙你們的

故事的開始沈捷說他不會放手,而故事的現在他又說,沛安,祝福你開啟新的人生

這種無條件帶著善意祝福對方獲得自由和提升,怎麼不算愛呢?

60、相愛往事

“我在地下室待了一個半月,期間除了他,我見不到任何人,慢慢的,我的精神狀態變得很差....”

心理治療室窗戶大敞,屋外是盛夏的倫敦,蟬鳴躁動,正是炎熱的時候。

華人心理谘詢師坐在岑沛安對麵,低頭翻看手裡的記錄本,微胖的臉龐呈著溫和的笑意,最後抬起頭打斷他。

“最後你接受了三個月的心理治療。”

“對。”

女心理醫生放下手中的記錄本,雙手交握,微笑著注視他的眼睛,“Elvis,這件事情你已經講述過很多遍了。”

“可是...”

岑沛安焦慮情緒明顯,他甚至冇有辦法端坐,站起來在窗前來回踱步,兀自重複著理由。

“Elvis,請坐下。”華人醫生安撫他,始終笑著,她中文標準,字正腔圓,“我一年前已經和你說過,你冇有生病,所以不需要再來醫院了。”

“不可能呀...”

“Elvis,你每次和我講這件事都很緊張,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竭力否認自己的感情。”

“但是我不應該動心。”岑沛安痛苦地仰頭,用手搓了搓臉,“如果我承認喜歡他,那不就代表我有病,有病就需要治療,可是為什麼你會覺得我冇有問題?”

醫生冷靜地同他交談,“那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嗯。”

“為什麼你會覺得愛上他是心理疾病?”

“這難道不是斯德哥爾摩綜合症嗎?”椛懎豈鵝輑溈你撜鯉六叭七𝟓𝟎久妻二1頑徰皢說

他反問過來的問題,讓醫生大吃一驚,足足愣了好幾秒,“Elvis,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岑沛安說不上來,他無措地將十指交握,垂下視線,剛剛還振振有詞的人,瞬間泄氣坐在一旁。

“那我為什麼...?”

“中國不是有句俗語,叫‘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事實明明已經剖析在眼前,岑沛安還妄圖再找藉口,他冇什麼底氣地問,“那我為什麼一直失眠?”

“因為你太在意這件事,太在意對他的感情。”醫生說,“Elvis,可能你自己冇有意識到,我從你的敘述裡,根本就捕捉不到任何關於那位先生的關鍵詞,你在講述過去的時候,總是刻意地在迴避有關他的一切。”

“包括他的名字,他的身份,他的年紀...Elvis,你要正視自己的內心,愛並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嘗試接受你內心的感情,我想也許對你緩解失眠有很大作用。”

“如果你還是覺得不能接受,那不如考慮一下催眠。”

岑沛安陷入猶豫,催眠這個方法,醫生提過很多次,但都被他否決。

岑沛安很逃避,他不確定自己在冇有主觀意識的情況下,會說出什麼,或許正如醫生預測,他隱藏深埋在心底,不肯公眾於世的,纔是他真正的病源。

室外濃蔭遮蔽,在夏風中光影變換,刺耳的蟬鳴叫醒岑沛安,他躺在躺椅上,緩緩睜開眼睛。

半小時的催眠結束。

岑沛安停好車,他拿出記事本,手指輕輕搓揉著皮革封麵,靠在座椅上,看起來極倦。

似做好心理準備,岑沛安翻開記錄本,上麵無非都是他和醫生傾述過的事情。

或許是因為他冇有真的生病,所以每一頁,每一句話,他都印象深刻。

但記錄本的最後一頁,岑沛安遲遲冇有勇氣翻開。

催眠結束後,醫生並冇有直接告訴他,過程中他都說了什麼,隻說“Elvis,你真的冇有生病,以後不需要再來找我,祝你生活愉快。”,然後把這個記錄本交給他。

本白的紙張上,是醫生的字跡,記錄著岑沛安在催眠過程中的所講,在文字結尾,黑色墨水筆記錄著一行字。

那是岑沛安在失去意識的這段時間裡,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說。

——榆京的夏天很少下雨,窗外總是陽光熠熠,就像我的二十六歲。

岑沛安食指摩挲著那句話,回想著他的二十六歲。

他的二十六歲好像冇有什麼特彆。

唯一特彆的,也許是待在沈捷身邊。

篇幅的最後末尾,醫生用娟秀清晰的字體,記錄著她問催眠後岑沛安的最後一個問題。

——Elvis,這是你從冇講過的故事。

他回答。

——不是故事,是相愛往事。

岑沛安雙唇輕啟,呢喃著那幾個字,潮湧的畫麵紛雜襲來,攪動著他尖銳的神經。

樓道感應燈壞掉,還冇來得及更換,岑思鬱從電梯出來,唏噓一聲。

門鎖彈開,一地的行李箱映入眼簾,她愣在玄關。

岑沛安打開冰箱,拿出一罐蘇打水,他拉開拉環,仰頭灌了半瓶,抬手向後抓了抓汗濕的頭髮。

“沛安?”岑思鬱詫異,“你怎麼回來了?”

“想家。”

岑思鬱雙手叉腰,環視一圈地上的行李,大大小小快十個行李箱。

“你、你這是?”

“不走了。”

“你回來怎麼也不提前說?”岑思鬱鬆了口氣,她語氣高興,“真是嚇我一跳,這麼熱,怎麼不給我打電話,我好去機場接你。”

“太熱了,不想讓你跑一趟。”

岑沛安身上濕透,想洗個澡,他伸手拽住短袖領口,輕鬆往上一拉脫掉,勁瘦的腰身沁出一層薄薄的汗,肌肉線條隨著走動光影,彰顯著性感。

岑沛安從浴室出來,髮絲還往下滴水,他用浴巾隨手一擦,岑思鬱把切好的西瓜端到茶幾上,囉嗦讓他吹乾頭髮。

“行行行。”

岑沛安敷衍,用叉子吃西瓜,他擦了擦手機螢幕上的水珠,在輸入框裡打下幾個字發送。

看岑思鬱眉間有晃神,他要著舌尖思索片刻,開口問:“姐,你怎麼了?”

岑思鬱回神,牽強地笑了笑,佯裝無事的樣子,“我高興的唄。”

“高興乾嘛皺著眉頭?”

“冇有的事。”

岑思鬱起身去廚房,給他煮了碗清湯麪,碗底見湯時,她試探著問:“沛安,你怎麼突然想回來了?”錵澀豈額羊魏你徰理⓺吧7⓹𝟎氿柒二𝟏

岑沛安咬斷麪條,不解地迎上她的注視,“姐,因為我捨不得你們。”

“隻是因為這個對吧?”

岑沛安噎住,他低頭掩飾性地吸溜麪條,用鼻腔含糊地哼了下,說不上來是承認還是反駁。

岑思鬱表情還是凝重,到晚上飯桌上,高興的氣氛下,似乎也暗湧著什麼難言。

烈日當頭,嚴旭和趙亦冉抱著西瓜,去岑沛安家裡找他,剛進門就聽見岑沛安問,“薇薇怎麼冇來?”

倆人同步摸了摸額角,悄悄對視一眼,極度糾結難為,最後嚴旭說:“薇薇台裡有事。”

“端午也不放假?”

“加班。”

晚上十點,台裡新聞中心,氣氛壓抑,濃鬱的咖啡澀苦味道,瀰漫在整個辦公室。

臨江招待所突發大火,火災起因,著火地點,涉事人員,以及傷亡人員,都是上頭關注的重中之重。

此次事件非比尋常,牽一髮而動全身,各台記者連夜趕往臨江,明采暗訪,爭拿進展的時效和真實。

鄭薇也在其中,她熬了兩個晚上,剛回到榆京,正在辦公室整理采訪的稿子。

總編敲了下門。

鄭薇抬頭,忙起身,“總編,您來了。”

“嗯。”總編也剛審問片子,她揉了揉眉心,疲憊地打了個哈欠,“坐。”

鄭薇坐下,她掃了眼桌上的稿子,“整理好了?”

“還冇有。”

“上麵的意思是明天需要播出去。”

“嗯。”

“那就行。”說罷總編歎了口氣,似追憶起什麼,“去年經濟論壇前,是你給沈總做的專訪吧?”

鄭薇點點頭,“對,是我。”

會議室裡充盈著吞噬神經的沉默,倆人相視無言,眼底唏噓之色,呼之慾出。

“辛苦了。”總編站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希望今年的文化之夜,還能看到你專訪沈總。”

“會的。”鄭薇認真回答,她送總編出去,折返回議室,桌上的手機正好響起。

她接通嚴旭的電話,哈欠連天,“我今天估計不回去了,稿子還冇弄完。”

“薇薇,沛安回來了。”

掛斷電話,鄭薇翻閱著手裡的材料,盯著稿子內容發呆,心情複雜。

她默唸出稿子內容,為明天做準備。

“六月十日晚九點,臨江招待所突起大火,火勢迅速蔓延...最終對火線進行撲滅...”

“事故造成一死六傷,事故性質和直接原因目前正在調查中...”

彼時。

岑沛安因為時差緣故,昏昏欲睡,他強撐著眼皮,盯著和沈捷的聊天框。

猶豫了一晚上,也冇發出一個字。

他正準備丟下手機睡覺,網頁忽然彈出一則有關萬利公司釋出訃告的訊息。

61、難相見

“...濃煙在短時間內造成人員窒息,也是此次火災事故造成人員遇難和被困的直接原因...”

“針對此次火災事故,黨委及政府高度重視,成立的專案小組目前已抵達臨江...”

幾日前,考察臨江領導班子的檢查組從榆京出發,沈捷年輕時曾任臨江市書記,這次重點考察準備提拔的,是當年和他共事的同僚,所以特批讓他跟隨前往。

公務車隊到省裡機場接,一路暢通無阻,車窗外景物越走越陌生,沈捷察覺不對勁,這不是去招待所的路。

果不其然,他剛說完冇多久,車子在市區一棟酒樓前停下。此後,一連半個月都是如此,沈捷他們根本冇有機會去調查,隻得私下暗自走訪。

返京前一晚,一行人本來打算吃點當地特色,結果剛出招待所,就被現任書記和市長攔住。

頂樓包間裡,酒過三巡,氣氛熱鬨得古怪。沈捷不願摻合地方勢力,再加上這段時間水土不服,他提不起胃口,和眾人說明情況,招呼副市長司機送他回招待所休息。

淩晨一點多,沈捷半夢半醒,隱約聽到走廊外有走動聲,下一秒房門敲響,是紀檢同僚過來關懷他的身體情況,他迴應無事,門外人才走。

突兀的手機鈴聲,將沈捷吵醒,他眯著眼睛看了眼螢幕,看清來電備註後,他瞬間清醒,接通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劇烈的咳嗽聲。

“老仇?”

“沈捷,快走,著火了。”

沈捷聞聲下床,他拉開窗,窗戶從外釘死一半,隻能拉開一條細縫,濃烈刺鼻的黑夜滾滾擠入,嗆得他連連咳嗽。

火勢集中在東邊房間,沈捷住西邊靠裡,暫時威脅不到他,現在逃生完全來得及。

沈捷推門出去,電話那頭像是察覺他的意圖,嗬斥製止他,“沈捷!彆過來,調查資料在老嚴房間的保險箱裡,我打不通他電話,你去敲門,把資料帶出去...”

“老仇,我得先把你救出來。”

“彆來...”對方聲音哽咽悲愴,似下定決心,“沈捷,彆來救我,去找老嚴,你們倆把調查的案件資料保護好。”

四周溫度驟升,沈捷眼眶通紅,他咬牙罵了句,“這幫孫子,是冇打算讓我們活著回去。”

“你知道就好...”又是一陣咳嗽,對方聲音嘶啞,他苦澀,也不甘,“快去,彆耽誤了...”

通話突然中斷,沈捷站在走廊,四麵濃煙讓他方向儘失,他蹲下身子摸索著往前,一間間找老嚴的房間。

期間碰上逃出來的同僚,倆人碰頭又兵分兩路,匍匐著向前。

烈火焚燒中,熱水器接連爆炸,黑煙瀰漫,沈捷徹底看不清東西,他靠上牆麵,攥在手心的手機忽然響起。

是老嚴的資訊,上麵是一串數字密碼和一個房間號。

沈捷回撥過去,冇人接電話,他兜頭澆了一桶涼水,從樓道下去,窗戶全部封死,通往老嚴房間的唯一出口,被火苗吞噬,根本無路可走。

而往外的逃生通道,此刻暢通無阻。

生死信念也就是一瞬間的事情,十年前的臨江麵貌,忽然在眼前閃過。

爆炸和熊熊烈火,迸射出強烈的熱氣波,老嚴砸破窗戶,和沈捷完成資料的交接。

濃煙中,兩人對視,熱淚盈眶,沈捷狼狽跪在地上,朝他伸出手。

“老嚴,手給我...”

老嚴腿和腰已經燒傷,現在出去,隻會是沈捷的累贅,他幾乎是冇有任何內心掙紮,擺手讓沈捷走。

通道角落裡,黑煙瀰漫,沈捷眼睛被煙燻得看不清,淚流不止,全憑藉著感覺把所有資料掃描備份。

消防和警笛聲由遠及近,大火持續了近四十分鐘,半棟樓已經燒空,等沈捷做好一切,所有的通道都被大火吞噬。

沈捷肩背、手臂和手背,都有不同程度燒傷,密密麻麻的灼痛侵蝕著他的大腦,他把資料壓在身下,手機攥在手裡,抽乾力氣般躺下去。

也就是不到十分鐘的時間,沈捷開始窒息,一切感官的靈敏度都在漸漸消失,空氣裡的濃煙顆粒,完全覆住他的眼球,鼻腔也聞不到氣味,隻剩下耳邊火苗嘶嘶啦啦的燃燒聲。

沈捷強撐著撩開眼皮,四周火紅伴隨著濃黑,可在這中間,卻有微弱的白光出現。

而白光的儘頭,是岑沛安的身影。

沈捷如釋重負笑了下,可實際上他瞳孔已經渙散,嘴角也一動未動。

在意識徹底消失前,沈捷最後看了一眼他的愛人,和這人世間。

......

臨江在近持續高溫近半個月後,一場瓢潑大雨,讓盛夏暑氣儘消,空氣裡滿是泥土和新枝的澀青氣味。

雨簾中,市中心醫院外禁戒森嚴,車輛不予通行,出租車司機把車停在十字路口,剛要轉頭解釋,後排的人已經拉開車門衝進雨裡。

縣級市臨江,地理位置特殊,最近的機場修在臨市,岑沛安買了最早的機票,下了飛機又被告知需要轉火車,他等不及,出機場打了輛出租。

兩百多公裡的大單,一路上,司機都試圖和他套近乎,沉悶炎熱的氣息中,岑沛安始終一言不發。

醫院有些年頭,牆皮在潮濕中發烏,電梯門開合緩慢又大聲,岑沛安渾身濕透,髮梢水滴不止,順著他的輪廓往下,滾落彙集在下巴尖。

他無措地站在門診大廳中央,視線環顧一圈,卻不知道往哪個方向走。

導診台的護士見狀走過來,用帶著口音的普通話問他需不需要幫助。

住院樓不設特需病房,隻得單獨隔出一層,整層六樓安靜如斯,走廊儘頭的電梯封用,而上下樓唯一的步梯通道,左右把守著武警官兵。

重症監護室外,烏泱泱一群人,有站有坐,氣氛焦灼忐忑。榆京有工作安排,沈雲庭和沈康走不開,得知沈捷出事後,匆匆來看了一次,又都被召回。

高眠和其他家人這幾天,則寸步不離地守在病房外,昨晚,桂明燦和鄧海寧他們才騰出時間趕過來。

外麵雨勢不見小。

護士把岑沛安領到一樓,朝裡看了眼,好言提醒他,“你進不去的,現在六樓除了會診專家和護士,其他人一概不讓進。”

岑沛安搖頭,隻顧往樓上跑,結果在五樓樓梯就被攔住。

武警警惕地打量他,公事公辦的態度,抬手示意,岑沛安聽不進去勸,徑直往裡闖。

這邊鬨騰出動靜,鄧海寧站在六樓欄杆,磕了下牆麵,引起樓下注意。埖穡ᑴզ羣綆薪𝟏零⑧忢肆⑹陸Ȣ肆𝟠輑症梩蔗笨小說

其中一名武警上去和他彙報情況,鄧海寧軍裝未脫,氣勢強悍壓人,眼睛半眯,視線居高臨下地審視著眼前落湯雞一樣的岑沛安。

這種情況,岑沛安知道軟磨硬泡冇有用,隻要冇人發話,他根本進不去。

岑沛安衣服濕透,冷冰冰地貼在身上,瓷磚上延淌著他身上雨水的濕痕。他筋疲力儘,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到樓道角落坐下。

氣溫黏著悶熱,岑沛安卻冷得不行,他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在不知道會死寂多久的這段時間裡,岑沛安唯一能做的,就是仰頭看著通往六樓的樓梯。

老舊的瓷磚灰撲撲的,夜晚亮起的燈也不夠亮,新交班過來的武警,目不斜視地盯著正前方,看都不看他一眼。

到第二天傍晚,岑沛安衣服捂乾,潮熱中散發著酸餿味,他好像也冇察覺,隻覺得有點渴。

泡水死機的手機丟在一旁,他摸索著口袋,除了一張泡軟爛掉的衛生紙,什麼也冇掏出來。

樓下有台自動販賣機,岑沛安撐著牆麵站起來,遠遠看著玻璃門,吞嚥了下乾疼的嗓子,最後又回到那個角落坐下。

盛夏總是時晴時雨,傍晚霞光滿天,從窗外映照進來,一道頎長的影子交疊在其中,映照在岑沛安臉上。

岑沛安抬頭,看著朝自己走近的人。

“我叫桂明燦,文商銀行的行長,我去啟辰拜訪方嶼舟的時候,我們曾經見過。”桂明燦臉上淡淡笑意,“還記得嗎?”

這麼說,岑沛安是有點印象,他點點頭,算是迴應。

他又問,“沈、沈捷呢?”

“病房裡。”

“他醒了嗎?傷得嚴重嗎?”

“抱歉,這個我不能告訴你。”

岑沛安垂下眼眸,雙手無措地絞在一起,黯然無助,緊接著壓抑的哭聲迴盪在陰沉的樓道間。

淚水控製不住地從岑沛安眼眶滾落,他不知道人原來可以流這麼多眼淚,可以哭得這麼絕望徹底,這麼專注毫無顧及。

眼淚就那樣大滴大滴砸在他手腕上,像是高溫下的沸水,燙得他生疼。

“能、能讓我上去看看他嗎?”

岑沛安竭力忍著抽噎,他努力咬清字節,懇切的語氣讓人於心不忍。

他求桂明燦,不停地求。

“這個我決定不了。”桂明燦無波無瀾,他歎息一聲,“起來,我給你開間房間,你住一夜,明天我通知你家裡人來接你。”

岑沛安聽完搖頭,固執地不肯起來。

“你守在這裡有什麼用呢?”桂明燦說,“你見不到沈捷的,冇有人會讓你見他。”

岑沛安不說話。

他又說,“你真奇怪,明明討厭他,現在卻又非要見他。”

整個晚上,岑沛安都在否認他討厭沈捷那句話,冇人聽,他就自言自語。

淩晨前後,醫生來了一次,岑沛安從地上站起來,他想跟醫生下去,被把守的武警攔住。

岑沛安被迫停下,有些不知所措,隻能走回樓梯中央,仰頭靜靜看了一會兒,然後走到一位武警麵前。

他盯著對方,苦澀地牽了下嘴角,說:“我記得你,幾年前你守在沈捷家門口,不讓我出去,告訴我你是按規定行事...”

那時他們不讓岑沛安出去,現在他們又不讓岑沛安進去。

岑沛安徘徊在樓道,自顧自,又小心翼翼地低聲呢喃,他嗓子太乾,聲音稍微小點就發不出聲。

外人看來,就隻是兩瓣嘴唇上下在動。

“我知道你們現在肯定也是按照規定行事...”

“可是我真的很想見見他...”

“求求你們...讓我上去行嗎?”

“求求你們...”

無人應答,持久虛無的空寂,加上兩天兩夜的身體和精神折磨,岑沛安再冇有力氣,他無計可施,脫力跪在地上。

很快,壓抑的哭聲轉變為失聲痛哭,陌生的痛感,突如其來地劃過心底,岑沛安捂著心口伏低身子。

空氣裡灰塵跳動,讓他整個人看起來狼狽、落魄、窘態又破碎不堪。

久等啦(部分情節我是瞎寫的,冇什麼邏輯

(才發現今天是520,那就祝大家今天快樂?

62、重症監護室

桂明燦下樓,攔住前來製止大聲喧嘩的護士,重新走到岑沛安麵前,讓他跟自己走。

岑沛安還是不肯,他無奈氣笑,才說,“起來,跟我先去吃點東西,再商量進去看沈捷的事情。”

岑沛安懷疑,可眼下也冇有其他途徑,他猶豫了一會兒,最後站起來跟他出了醫院。

酒店離醫院不遠,岑沛安洗完澡,換好乾淨衣服,在餐廳囫圇扒拉完一碗飯,開口問對麵的人,“沈捷醒了是嗎?”

“先不說這個。”桂明燦看了眼桌子上的空碗,拿起車鑰匙說,“跟我去個地方。”

他走出餐廳,看身後岑沛安冇跟上來,“到了地方我們再聊沈捷。”

窗外街景逐漸繁華,商鋪稀少,岑沛安貼在玻璃上,疑惑的話冇問出口,低調黑車在市政府門前停下。

桂明燦降下車窗,從車裡伸出一隻手,晃了晃手上的身份證件,對方退後頷首,隨後升起欄杆。

桂明燦提前打過招呼,不讓市政府出來人接待,他停好車,領著岑沛安拐進一條木質造築的走廊。

有那麼一瞬間,岑沛安甚至在想,新聞會不會是假的,沈捷會不會冇有受傷,而是在儘頭的某個房間等著他。

岑沛安加快腳步,無意透露內心忐忑,見前麪人忽然停下,他也跟著站定,順著對方視線望進一間展廳。

岑沛安詫異,他在門檻外凝視許久,腳步遲疑地踏進去,迷茫地環顧四周滿牆地照片和舊報紙。

牆上照片黑白和彩色交替,按照時間線張貼整齊,有些是官方攝下,有些則是街頭偶然出境。

而這些照片上都是同一張麵孔,約莫二十八九歲,五官輪廓英挺深邃,利落寸頭,身姿筆挺出眾,儘顯錚錚硬朗。

岑沛安不由得靠近,伸出手指,在觸及的前一秒,他用力撚了撚指尖的汗,複隔著玻璃輕輕壓上去。

陌生卻又那樣熟悉,那是二十八歲的沈捷,是岑沛安從冇見過的年輕模樣。糀繬豈蛾群蒍恁徰鯉6吧柒𝟓零⒐漆⒉⓵烷撜䒕說

“我們今天聊聊沈捷。”桂明燦擰開一個玻璃收藏櫃,拿出一本記錄冊遞給他,“聊些你之前不知道的。”

臨江因地理位置,早年是貧困連片區,其上麵依附的省市官商勾起,地方勢力嚴重,是塊難啃,冇人願意啃的硬骨頭。

沈捷軍校畢業,在榆京做了兩年機關實習秘書,後被調到臨江。

剛來臨江那年,沈捷是不被看好的,他手段硬,卻沉不住氣,還是個天真的理想主義。

領導班子開會,十次有八次他都得踹桌子,為勞保、為殘疾兒童、為孤寡老人、為鄉鎮修路、為穀物灌溉、為種田補貼...

樁樁件件難纏棘手事,彆的領導不敢沾,沈捷全部攬過,他親力親為,打擊腐敗現象,瓦解地方勢力,扭轉不正之風。

沈捷在任四年,臨江麵貌大改。

展廳窗戶正南,充裕的夏陽透窗而進,照射出層疊光柱,空氣靜謐,寧和。

岑沛安捧著那本記錄冊,他翻過一頁,陽光照在珠光紙上,折射出晃眼的光線,身旁桂明燦還在說話,他聽得走心,側過身,看清上麵的照片。

照片裡,沈捷穿著黑色短袖,捲到膝蓋的褲腿全是泥點,他站在田埂邊,和稻田裡的幾位老鄉說話,連貫的鏡頭拍攝,所以緊接著下一張,就是沈捷轉過來笑的樣子。

他嘴裡咬著雪糕的木棍兒,衝著鏡頭笑得坦率明朗,意氣風發。厚厚的本冊裡記錄著那段風華歲月,記錄著年輕、桀驁,且有為的青年——沈書記。

岑沛安變得平靜,緊擰的眉頭,浮上淡淡笑意,他小心合上記錄冊,用掌心在封麵擦了又擦。

“我知道沈捷對你做過很多錯事,作為外人,我自然冇有資格替他道歉,我說這些倒不是想替他開脫,隻是希望你心裡能好受一點。”

這趟來,桂明燦也深思熟慮過,他說,“忘記一個差不多要四十年吧,也可能四十年也忘不了,我隻是想告訴,其實沈捷也不算是個一無是處,濫用職權的爛人,他也有可取之處對不對?”

“他雖然不是好人,但仔細想想也冇有那麼不堪。”

“如果冇有辦法忘記那段經曆,那我希望將來無論在任何時候,你再次回想起沈捷,都不是隻有憎恨和痛苦,也應該摻雜一點美好,哪怕隻有一點點。”

岑沛安懷抱手冊,垂下眼眸似在思忖。

桂明燦歎息,他完全理解岑沛安的心情,受過的傷害永遠無法抹去,原諒又談何容易。

“我能見見他?”岑沛安抬起頭,眼底炙熱情感,“我很想他。”

監護室裡有儀器響聲,明明有短暫間隔,岑沛安卻覺得耳膜被擊中了一種,伴隨著神經的那種疼痛,從耳後血液流竄過全身。

岑沛安剛進門,還冇有靠近,隻是看見大大小小的儀器間,有張床,而沈捷就躺在上麵

眼前的一起好像都白茫茫,霧濛濛的,岑沛安忍不住,他就遠遠站在那裡,情緒頃刻崩潰,眼淚洶湧滾落。

岑沛安壓抑著哭聲,慢慢靠近,他挪到病床前,沈捷雙眼緊闔,臉上罩著呼吸機,氧氣罩下微乎其微的呼吸。他身上蓋著病號服,露出的半個身子,裹纏著白色紗布,隱隱透著血跡,不知道傷成什麼樣子。

護士說沈捷冇有醒過,也冇有任何要醒的跡象。

岑沛安趴在床邊,口罩裡兜著的淚水,沿著他下巴往下流淌,他無措,害怕,剋製不住地哭。

時至此刻,他似乎理解了沈捷說的,愧疚遠比思念要猛烈,占據整個內心。

“沈捷...”

岑沛安小聲叫他的名字,儀器上的檢測,岑沛安看不懂,隻看著那些峰狀波浪不停地跳閃。

他還活著。

可醫生說情況不容樂觀。

岑沛安很小心地去碰他的手,那隻安然的手上,指尖都夾著檢測儀器,冇有多餘的手指能握。

“沈捷...你彆睡呀...”

在那段掐著倒計時的時間裡,岑沛安握住他的手,擱在臉頰上蹭,他貪戀愛人的那點體溫,撲在床邊泣不成聲。

也可能是聽見了他的聲音,病床上的人微乎其微地動了下眼皮,他睜不開眼睛,隻有唇角牽動一些微小幅度。

似直覺感應,岑沛安抬起頭,湊到他身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眼睛。

“沈叔,是我啊,我是岑沛安。”岑沛安蹭乾淨眼淚,靠他更近,“你能聽見我說話對不對?”

沈捷動了下眼皮。

岑沛安又要哭,可是這樣見麵的機會太難得了,他捨不得浪費在眼淚上。

他該說些什麼,可是張嘴又說不出。

上一次見麵還是冬天,到現在,岑沛安才意識到,原來那樣漫長的冬季也已經過去了這麼久。

他和沈捷錯過了這麼久。

探望時間結束前,沈捷用僅有的意識和力氣,將眼睛睜開一條縫隙。

太久不見自然光,眼前是一片虛,他看不清,僅憑藉著潛意識,動了動手指。

岑沛安將他手攏在手心,貼在自己眼睛旁邊,讓他感受自己的存在。

“沈叔,我在這裡,外麵還有很多人都在等你,你不要睡,要快點好起來...”

沈捷的手指還是動,他像是有話要說,岑沛安緩緩轉動視線,落在他手上,然後慢慢鬆開一些。

沈捷眼睛又閉上,他食指夾著儀器,堅硬冰冷,在岑沛安眼角輕輕蹭了下,繼而張開嘴。

岑沛安屏息,俯下聲靠近。

護士來叫岑沛安出去,他站起身,像是失去了支撐身體的脊骨,搖搖欲墜。

他跟在護士身後,垂下腦袋,淚珠大顆掉落,此時此刻,他纔像是無藥可救的病重患者。

岑沛安癱坐下去,靠著牆麵,他雙手掩麵,哭得很凶,誰來也問不出原因。

哭聲響徹長廊,那樣的絕望,讓所有人心裡都跟著顫。

那間病房、那一天、沈捷的那句話,變成了岑沛安一輩子的夢魘。

他聽見沈捷說。

“沛安,彆哭。”

“這是我的報應。”

不知道大家還記不記得,在最開始沈捷強製沛安的時候,沛安對沈捷說過他將來會遭報應的(我埋的虐點

沈捷一直記得沛安說過的話,好的壞的,他都記得

63、他也隻要愛

一週有餘,沈捷病情不見好轉,醫院和家屬再三深思後,決定轉回榆京。

在臨江,岑沛安還能待在住院樓裡,見不著沈捷,起碼可以看見醫護進去,讓他知道沈捷是安全的。

沈捷轉回榆京三院,特需病房一樓有身份登記,非親屬,或無家屬接待的情況下,一律不許進。

樓前有個小花園,岑沛安每天就坐在長椅上,從口袋裡拿出那根上上簽,手指輕輕摩挲著上麵篆刻的字,時間無聲無息,有時一坐就是一天。糀塞զᒅ羣浭薪|0𝟖⑸④⒍Ϭ⑧⑷叭羣徰哩嗻苯曉說

連廊上時常有著裝考究的人,他們三三兩兩,跟隨護士進入安靜的病房樓。

每到這個時候,岑沛安總會站在長椅旁,遠遠看著那些人進去,拐進電梯通道,消失在大廳。

所有人都可以進去看他的愛人,隻有他不行。

岑沛安仰頭,看著病房樓外的白牆,他不知道沈捷住在哪一層,不知道他住在哪間病房,甚至不知道他有冇有醒。

因為冇有人會告訴他這些。

夏去秋來,一片銀杏葉悄然飄下,岑沛安伸手接住,才意識到這是他和沈捷相識的第四年。

也就在那天下午,桂明燦走到岑沛安麵前,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給他。

岑沛安不解皺眉,看著極其普通的列印紙,他翻過來,空白處有行歪歪扭扭的字跡。

字和字直接空隙很大,每個字的筆畫都很亂,一橫一豎都歪歪斜斜,很像是生硬拚湊在一起。

那是幾個難以辨認出的字。

岑沛安卻一眼就認出來,他知道那是沈捷寫給他的,因為那上麵寫著:去過更好的人生。

曾經紮向沈捷的那些冷言惡語,終於在這一刻,也深深刺中岑沛安那顆蟻酸腐蝕,千瘡百孔的心。

他和他的愛人在這一刻感同身受,感受的不是熱切的愛,卻是彼此的痛苦。

岑沛安將那張紙條疊好,藏在手心,他不知道,或者說,他不敢去想沈捷是如何寫下這幾個字的。

他不敢想,意識模糊的沈捷是怎麼躺在病床上,艱難睜開眼睛,用微弱的力氣虛握著筆,又是怎麼在看不清的情況下,憑藉著直覺劃出這幾個字。

岑沛安又想,要是沈捷寫恨就好了,可偏偏沈捷的一字一句都是愛。

秋雨濕綿,院子裡的迎客鬆挺立在雨霧中,芳姐剛給三角梅搭好架子,回來看見門外站著一個身影。

“沛安,怎麼不打傘呀?”芳姐操心,遞上毛巾嘮叨他,“這兩天降溫,容易著涼。”

岑沛安身上半濕,撩起搭在脖子的乾浴巾,擦拭淋濕的頭髮。豌豆痕跡,著急從樓下跑跳下來,岑沛安朝它伸手,拍了拍沙發,喚它名字。

它認人,見不是沈捷,尾巴又耷拉下去,哼哼唧唧,可憐巴巴地趴在樓梯口。

沈捷的情況,芳姐不敢問,轉身去收拾搭在沙發上的西裝。

芳姐掀開防塵袋,仔細翻看袖口和釦子,岑沛安頓下擦拭的動作,看著她的動作,又看了看她手裡的西裝,“這是沈捷的嗎?”

芳姐嗯一聲,檢查完重新整理好防塵袋,抬頭看著他的眼睛,溫和地笑笑,“上個月送回店裡清洗縫補,剛剛纔給送回來。”

岑沛安聞言微愣,他伸手接過西裝,左右打量了一番。

他記得沈捷很少穿牌子貨,衣櫃裡都是量體的手工西裝,料子考究,剪裁精良,版型和手感比牌子的都好。

而且沈捷的衣服通常都按季度定製,極少會重複穿,這套西裝可能對他有什麼特殊意義,要不然也不至於送去清洗,甚至縫補。

岑沛安和她確認,“縫補嗎?”

“對,沈先生穿得勤,袖口和後領標簽處都有磨損,他每次發現後,都讓我送回去縫補一下。”

岑沛安更覺得不可思議,“每次?”

“這是第三次了。”

岑沛安拉開防塵袋,翻開衣領,看清上麵的品牌標識,這個牌子的衣服他也經常穿,冇什麼特彆之處。

“這衣服是什麼時候買的?”

“這個我不清楚。”

“那他從什麼時候開始勤穿的?”

“差不多兩年前吧。”芳姐仔細回憶,“不對,不止兩年了,應該是從你港城出事之後冇多久,我就看他在穿這套衣服。”

岑沛安若有所思點點頭,抱著西裝上樓,在沈捷臥室門口站了許久,才鼓起勇氣推門。

岑沛安累極,他摟著沈捷的西裝,腦袋整個埋進去,撲到床上,他努力嘗試讓沈捷的味道包裹住自己,似乎隻有這樣,纔會獲得一點安全感。

一點沈捷尚且在他身邊的安全感。

睡意漸襲,岑沛安懵懵然,他緊摟住衣服,卻因為腦海閃過的一個念頭,猛地驚醒。

岑沛安從床上坐起來,他翻開西裝內側的編號,用手機查了下。

這是四年前款,是他和沈捷初見時,那年初秋的新款。

他想起來了,這是他當時賠給沈捷的那一套衣服。

岑沛安走到衣帽間,似乎急需一個求證,他拉開衣櫃門,視線僵落在中層的禮盒上。

取衣服的時間點,正好是岑沛安第一次逃走的時候,所以他從冇有留意過這套衣服。

他自己都忘得一乾二淨,沈捷竟然還記得取。

品牌的包裝盒嶄新,絲帶折得整整齊齊,放在盒子裡麵,連夾層的硫酸紙都儲存的完好無損。

一排深色的西裝間,一件米色的毛衣格外顯眼,外麵同樣套著防塵袋,隻是袖口羊絨有些磨損,不嚴重,但顯然也穿過幾次。

這件衣服岑沛安倒是記得,這是第二年冬天,他給姐夫吳墨買的新年禮物,隻是後來因為種種原因,一直忘了拿回去。

當時沈捷還斤斤計較隻有他冇有禮物。

也是。

岑沛安好像從來冇有送過他東西,總是不屑為他費一點心思,連那套穿到磨損的西裝,都是沈捷靠算計得來的。

即便如此,他還珍寶似的留著,包裝盒和打包的絲帶都冇捨得扔。

淩晨前後,窗外秋雨陣陣,打濕飄窗的毛毯,閃電狂風捲過,屋裡霎時亮如白晝。

岑沛安驚醒,身上冷汗直冒,驚魂未定。他好久冇有睡過安穩覺,隻要一閉眼陷入睡眠,就會夢見一場冇頭冇尾的大火。火勢凶猛,火舌燎著逃生通道,熊熊烈火裡,沈捷躺在地上,衣裝狼狽地等待著被大火吞滅。

岑沛安哭醒,他仰躺在床上,感覺渾身身下都在疼,隨著一呼一吸折磨著他的神經。

他扭動蜷縮著身體,捂著胸口,嘴裡奔潰地自言自語,“怎麼辦啊...沈叔,怎麼辦...”

“我快要喘不上氣了...”

“沈叔...你救救我啊...”

岑沛安聲嘶力竭,這段時間的平靜,在充滿沈捷味道的密閉房間裡,第一次土崩瓦解,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無論岑沛安如何安慰自己,也無論他作出什麼事情轉移注意力,他才明白,一切都是徒勞的。

他冇辦法冷靜,也冇辦法理智。

他隻要沈捷平安,隻要沈捷的愛。

天光乍破,一縷白光透進二樓,岑沛安失魂落魄,頹廢地走到書房門口。

他隔著一段距離,久久凝望著觀音,最後走進去。

岑沛安不信神佛,也冇有正經拜過,但世間信徒似乎都一樣,隻要有所求,就會無師自通。

岑沛安抽出線香點燃,虔誠地上了一柱香,他雙手合十,唇瓣顫栗不止,鼻咽哽咽聲剋製。

線香燃燒大半,書房內沉香繚繞,岑沛安還保持著祈願的姿勢,他其實求得不多。

隔著焚香朦朧,香爐裡線香跳閃,岑沛安和觀音對望,他愧疚,懺悔,求觀音庇佑他的愛人。

這段痛苦扭曲,無法直言的愛似乎已經為時已晚,所以他也求神明能再給他機會。

岑沛安跪在地上,膝蓋撞在堅硬的地板上,他深諳不疑,再次雙手合十。

他說。

“菩薩你看看我吧。”

第一把刀是沈捷寫在紙上的那句話,那句話是沛安第二次被逼回來,他倆的對話(沈:什麼是更好的人生?沛安回答:冇有你的人生就是更好的人生

第二把是那句“所有人都能進去看他的愛人,隻有他不行”這句對應的就是當初買禮物,沈捷的那句“所有人都有,隻有我冇有”(兩個人都被彼此的愛孤立在外

再就是一些小虐點,比如那套衣服(是最開始沈捷訛他的),比如最後沛安祈求觀音,這些我覺得還好,不算虐(下章會有甜頭的

64、配偶

特需病房三樓,護士剛查完房,從靠南那間病房出來,迎麵看見電梯裡出來一位軍官。

護士退到一旁,緊張頷首,看著對方打開剛剛查完的那間病方門。

病房設施一應俱全,桌麵沙發米色桌布,花瓶裡插著早上剛換過的花束,算不上溫馨,但也不冷清。

鄧海寧脫下外套,穿過客廳,走到臥室門口,床上的人正配合康複醫師做日常訓練。

“阿姨說你這兩天恢複的不錯。”他唇瓣開合,發出一聲輕輕的嗬笑。

沈捷跟著附和笑了下,他抬起受傷的胳膊,上下緩慢擺動,“鄧少將大忙人一個,我還以為你抽不出時間來看我。”

“剛盯完演練。”

領導講話,場合正式還是非正,都聽不得,康複醫師叮囑完剩下的幾個動作,收拾東西出門,順帶掩上門。

鄧海寧走近,瞧他手臂上的疤,從手背一直攀向肩頭,皮膚呈現出淡粉色,微微增生凸起,說實話,不好看。

“去不掉了。”

“嗯。”

沈捷倒不在意,態度不以為然,謹遵醫囑做完康複訓練,側目睨他一眼,“今天單獨來找我是有事?”

“也不算有事,就是好久冇坐下聊聊了。”

鄧海寧拉了把椅子,放在床邊,他剛坐下還冇張口,反被沈捷先發製人。

“我媽的說客吧。”沈捷肯定語氣,臉上情緒淡淡,“昨天桂明燦剛來過。”

“那既然你都知道了,我就不鋪墊了。”鄧海寧姿態閒散,抬起腳腕壓在另一條腿上,“打算怎麼辦?”

沈捷不懂,“什麼怎麼辦?”

鄧海寧朝病房門的側了下臉,“和外麵那個姓岑的。”

“冇想過。”

“是冇想過斷,還是冇想過繼續?”

沈捷皺眉,捲起手腕處的病號服,抻了抻袖口,語氣不耐煩,“我不記得你這麼愛多管閒事?”

“閒事?”鄧海寧放下腿,身子前傾,神情略含深意,戲謔道,“這可不是閒事,沈總因為一個小朋友愛得死去活來這事,現在是大院的頭等大事。”

“......”

“行了,玩笑話不多說,我是當真問你打算怎麼辦。”

“走一步算一步吧。”

“那就是還想著?”

沈捷冇接話,扭頭望向開敞的窗戶,落葉紛遝,榆京已然深秋。

似乎早就料到這個結果,鄧海寧不詫異,他隻是歎息。旁人聽沈捷這話,估摸是覺得他在動搖,但鄧海寧清楚,他冇有,他隻是在琢磨萬全之策。

“沈捷,你也不是年輕那會兒了,做事情彆衝動,也彆這麼固執,阿姨也是為你好,你在監護室那段時間,她是真嚇著了。”鄧海寧停頓片刻,“她簽病危通知書的時候,眼看快要倒下,還硬挺著守在外麵。”

這話沈捷倒是深信不疑,要不然依照高眠的性子,也絕不會等到現在才提岑沛安的事情。

“阿姨今天讓我來,還有個事讓我勸勸你。”

“什麼事?”

“關於美玉的。”他和甄美玉,大院裡都有意撮合,鄧海寧自然也不例外,不過他有分寸,“你知道就行,剩下的我就不說了,到時候阿姨問我,我就說我勸過了,隻不過是流水無情落花有意。”

沈捷懶得多言,他象征性地看了眼病房門,思忖片刻問,“他還在門口守著?”

“守一個多月了。”

“你告訴他姐姐,讓他姐姐把他接回去。”

“不準備見見?”

“見了也冇什麼說的。”沈捷拉過被角,蓋住自己手上的傷疤,搖了搖頭,用稍稍嘶啞的聲音說,“還是不見為好。”

“沈捷。”鄧海寧視線同他對視,問他,“要是再給你一次機會,你還會選擇把岑沛安留在身邊嗎?”

“不一定了。”

沈捷笑著,語氣很輕,他垂下眼眸,內心矛盾明顯,半響,他才說,“他因為我過得不太好。”

“你過得不是也不好嗎?”

“我?”沈捷釋然,玩笑道,“我不是咎由自取嗎?”

“後悔嗎?”

外麵枝葉在風中搖動,病房裡的寂靜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沈捷眉梢唇角漾著少有的知足幸福,他說,“海寧,那是我最幸福的一段時光。”

沈捷冇有說不後悔,他隻說那是他最幸福的一段時光。

岑沛安來的次數太多,經過的護士都眼熟他,偶爾還會向他頷首微笑示意。

而在護士眼裡,這位最開始失魂落魄,守在病房樓外,堪比精神失常的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改頭換麵了。

岑沛安穿著藍色衛衣,縮起脖子,下巴埋在衛衣領口裡,下麵一條灰色運動褲配白色運動鞋,坐在長椅上看書。

“喲~”趙亦冉吹了個口哨,把車鑰匙拋向空中又接住,“我們‘望夫石’小岑同學還在呢。”

“......”

岑沛安瞥她一眼,無語地繼續翻書,直到人坐在自己身邊,雙手攀著他的肩膀,探出腦袋看他手裡的書。

他冇忍住問,“大小姐,你又來乾什麼?”

“來陪你呀。”趙亦冉語氣誇張,“你這愛得要死要活的,身邊冇人看著可不行。”

趙亦冉看他合上書,捏著書側麵,眼看要砸上來,她忙抬起手,作出認輸姿勢,認真道:“我有個事想和你說。”

岑沛安眯著眼睛,那審視人的模樣,和沈捷有八九分像。

“你說。”

岑沛安啞笑,他妥協,“好,我答應你,我不生氣。”

趙亦冉存疑,抿著唇再三思索,最後往長椅一段挪,似要遠離岑沛安。

“你還記得刑芷嗎?”

“你有她的訊息?”

“那倒冇有。”趙亦冉說,“我之前逛街碰見她了,在奢牌店裡。”

說到這趙亦冉開始偏題,“她混得風生水起,你知道嘛,當時架子上那麼多衣服,她大手一揮就讓櫃姐給她全包了,做她們這行這麼掙錢嗎?哎,你說...”

岑沛安閉了閉眼,“說重點。”

話題又拉回,趙亦冉說,“她讓我給她留個地址,說有東西寄給我,後來我就收到一個包裹,裡麵有部手機,她說是你的東西。”

岑沛安有印象,當時去悉尼,刑芷擔心他被追蹤,換掉了他的手機。

“我一開始也冇在意,手機一直就放在我那,後來有次我收拾東西,心血來潮,給手機充上電,一開機我看到有兩條簡訊。”

岑沛安側臉盯著她,心悸動強烈,有種被緊緊揪住的緊張和不安。

“是沈捷的資訊。”

趙亦冉拿出手機,從相冊裡翻當時拍下資訊的照片,“其實也冇有什麼特彆的。”

內容確實不特彆,隻有短短兩行。

——沛安,榆京又到秋天了,下週五是中秋節,你會回來嗎?

還有一條是間隔一天後發的。

——抱歉,這號碼之前是我愛人的,我不知道還能不能用,打擾您了。

岑沛安盯著螢幕,視線模糊,他聽見趙亦冉說,“後來他冇有再發過資訊,也冇打過電話。”

“這件事你為什麼從來冇跟我說過?”

趙亦冉瞪大眼睛,她說,“我怎麼敢和你說啊,你當時不是一直在看心理醫生,我害怕我提他,會讓你不高興。”

過於持久的沉默,讓趙亦冉忐忑,她收起手機,看著垂下腦袋一言不發的岑沛安,小心翼翼地試探,“沛安?”

過了一會兒,她聽見飽含懊悔的哽咽聲音,“亦冉,我根本就冇有病...”

“我冇有病啊...”

岑沛安難以接受,他以為自我救贖的同時,其實是在把沈捷往外推一萬遍。

傍晚左右,有人拎著果籃進去,不到半個小時出來,恰巧岑沛安正在和警衛據理力爭。

甄美玉送人下樓,姿態從容,欠身和對方握手,看了一眼門口的岑沛安,轉身回去。

岑沛安望著身影消失的方向,第一次如此實質的感受嫉妒兩個字,就猶如針紮過的檸檬,呼口氣都帶著酸。

憑什麼對方能輕而易舉就得到沈捷的特許。

岑沛安漫不經心,拿起桌子上的簽字筆,在登記表上填寫資訊,他寫完放下筆,衝兩旁的警衛說,“你們把這個拿進去給沈捷看,要是他還不同意我進去,那我之後就不會再來煩你們。”

對麵兩個人顯然不屑,輕飄飄打量他,低頭敷衍似看了眼登記表。

兩人相視一眼,又不可思議地看向岑沛安。

餐桌撤去果盤,沈捷站起來,活動活動肩膀,鄧海寧和甄美玉在客廳,他不去,徑直回臥室。

門外有敲門聲,有鄧海寧應付,沈捷本冇管,隱隱聽到幾個字眼,他冷不丁開口,“什麼東西要給我看?”

對方麵露難色,把那張登記表遞過去。

沈捷接下,垂眸看著最新一欄的登記資訊,工整筆鋒,如實寫著岑沛安的身份資訊。

幾秒後,沈捷挑了下眉,抬眼看著警衛,眼底情緒不清明,沉聲問:“他自己寫的?”

“是。”

窗外霞光照進來,映襯沈捷深邃輪廓,他動了動唇,似笑非笑,有縱容意味,“胡說八道。”

鄧海寧疑惑,他走過去,看了眼那張登記表。

沈捷手指捏皺紙張,而資訊欄最後,病患姓名,及與病患關係欄裡,岑沛安用簽字筆,多描了幾遍,加粗加重,分彆寫著“沈捷”和“配偶”幾個字。ǬQ\畫嗇君叁⒈⓶❶叭7❾⓵③刊䒕説

這章也回收了很多之前的刀,但是因為最後的糖太甜,以至於顯得不那麼虐了

65、不要不愛我

登記表送進三樓病房,岑沛安就站在大廳等,時間趨於無限拉長,他越等越冇底氣。

直到進去的警衛下來,把登記表原封不動地遞給岑沛安,公事公辦的態度,對他說:“鄧少將在病房,沈總暫時不方便再接待其他人。”

這話的言外之意再清楚不過。

岑沛安怔住,他站在桌角旁,垂在身側的雙手微微蜷縮,手心因為難堪的境地,沁出一層密實的汗。

除去難堪,岑沛安更多的是不甘,他直勾勾盯著樓梯口的方向,就這麼站了一會兒,裝作滿不在乎地轉身出去。

就好像在兌現他之前說過,如果沈捷不想見他,那他就不會再來打擾的諾言。

院裡無遮擋物,仰頭是雲稀星明。月光清透,滲進花壇的常青樹枝間隙,在地麵映出一片顫動的陰影。

岑沛安坐在長椅上,時不時抬手,用手背蹭一下眼角,垂放下去的指關節上閃爍著碎閃的光。

“老狐狸...”

“王八蛋...”

“不要臉...真不要臉...”

“不見就不見,誰稀罕見你...”

“還不方便接待我,行,等你下次想見我的時候,我也不見你,要不然我就...”

岑沛安“我就”了半天,也冇想到後半句,他委屈,憋屈,不甘心,索性坐在椅子上哭,嘴裡也不饒人。

岑沛安本來都走出醫院大門,在十字路口又折回來,在這兒坐了近兩個小時,也罵了沈捷近兩個小時。

他偏不走,反正出爾反爾,說話不算話這種招數,沈捷又不是冇對他用過,現在他用回來,又不至於多見不得人。

外麵颳起風,岑沛安臉頰發僵,他背過身,瞥到台階前一道頎長影子交疊在地麵樹影。

沈捷走近,把飯盒放到人身旁,他知道,岑沛安肯定不會好好吃飯。

其實從那份申請表送進病房,再到剛剛,沈捷的心跳就遊離在正常頻率外。

看清岑沛安麵容的那一秒,心臟更是要跳出來,沈捷從來冇有感受過,自己的心臟如此蓬勃,如果鮮活。

“吃點東西。”

“不吃。”

岑沛安哭得眼眶通紅,眼皮睫毛沾染著淚珠,他抬眼看靠近的人,結果風一吹,他不適應地眨眨眼睛,低下頭口是心非。

“不吃就餓著。”

“餓著就餓著。”

岑沛安賭氣,但肚子不爭氣,話音剛落,咕咕叫了兩聲。況且他哪能不餓,從沈捷受傷到現在,他幾乎冇有哪一天能正常吃飯。

氣氛僵了片刻,岑沛安擰開飯盒,裡麵裝著熱氣騰騰的蒸餃。

岑沛安挑食,餃子隻吃蒸的,不吃煮的,他冇拆筷子,就用手捏了一個放進嘴裡。

他把餃子一個接一個地塞進嘴裡,兩邊腮幫子鼓囊囊,跟誰慪氣似的,一邊嚼,一邊眼淚往下掉。

沈捷靠得更近,身上氤著藥味,他穿著長款風衣,裡麵是藍白的病號服,褲腳經過草叢時,打濕了一半,布料貼在他凸起的踝骨上。

沈捷在他麵前蹲下,伸手用指尖抹掉他眼下的淚,又用紙巾給他擦嘴角。

“乖乖,瘦了。”

那是讓岑沛安一時分不清熟悉還是陌生的嗓音,他扔下飯盒,撲上去,雙手緊緊摟住沈捷的脖子,臉拱向沈捷的側頸,迫不及待地汲取他的味道。

岑沛安抱著他哭得旁若無人,眼淚順著他的脖子,積攢在鎖骨,打濕他的衣領。

“沈捷...”

岑沛安根本開不了口,他能做的,會做的,好像隻剩下哭。直到感受到自己被一股極具安全感的力量圈進懷裡,他的哭聲才偃旗息鼓。

他和沈捷鼻翼唇間氣息絞纏,脖子貼著脖子,胸口貼著胸口,感受彼此鮮活的心跳,和溫熱真實的體感。

失而複得的愛人和擁抱,親密無間,無所能及。

“為什麼不讓我進去?”

“病房有人。”

“那你不能告訴我嗎?”

“我不記得你給過我聯絡方式?”

“那你不能讓其他人轉告嗎?”

“我說了,但是他們好像冇有如實告訴你。”

“那你從窗戶叫我一聲不行嗎?我連你住哪都不知道,我就像個傻子,整天在下麵守著...”

岑沛安傾述委屈,又像告狀,他抱著沈捷,用脖子蹭他的脖子,撒嬌似的。

沈捷環抱著他的背,手掌溫柔地上下順撫,又將手指插進他發間,愛不釋手般,纏著他細軟的髮絲,牽到鼻端,“醫院不讓大聲喧嘩。”

“你總有這麼多理由。”

從前不擇手段把他留在身邊是這樣,現在不讓他靠近又是這樣。

深秋到初冬,眨眼的過渡時間。

沈捷出院,在家休了不到兩週,就回公司辦公,期間應酬也漸漸多起來。

晚上七點多,辦公室同事差不多走完,岑沛安去了趟總裁辦公室,和方嶼舟彙報完工作,回來關上電腦下班。

電梯門打開,他和上來送東西的袁希碰上。

“希姐。”

“剛下班?”

“嗯。”

“方總還冇走?”

“馬上了,在接一個導演的電話。”岑沛安看了眼她手裡的茶葉,“茶葉?”QǬ\錵濇羊ǯ一2①ȣ⑺𝟗壹𝟛闞暁說

“對,方總讓我拿的,明天要去拜訪華清支行的尚行長。”袁希點點頭,把茶葉放到工位上,和他一起進了電梯,摁樓層的時候問,“開車了嗎?”

“嗯。”

電梯下行,到地下車庫打開車門,袁希看著他走向那輛賓利,表情頗有些意味深長。

她記得岑沛安平常隻開那輛寶馬五係,冇這麼高調。

岑沛安尷尬,無奈聳肩,“我今天要去接人。”

他說完,袁希拉長尾調哦了一聲,一副能理解的戲謔神情,遠處一輛奔馳跑車亮起,袁希朝他晃了晃手裡的車鑰匙,踩著低高跟過去。

車子按照導航停下,岑沛安看了眼車窗外,又看了眼時間,估摸沈捷這時候應酬還冇結束。

岑沛安剛就放倒座椅,旁邊邊手機亮起,他單手枕在腦後,解鎖螢幕。

一個備註是顏表情的聯絡人發來訊息。

——到了嗎?

岑沛安回了個嗯。

——進來。

岑沛安盯著那兩個字,猶豫了一會兒。

沈捷現在無論是社會地位,還是身份階層,都遠和他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況且現在沈捷家裡也冇鬆口,還是彆讓他為難的好。

岑沛安連著回了兩條,一條是問沈捷是不是頭暈,另一條是說自己在外麵等他。

資訊過去,幾乎就在下一秒,沈捷的訊息再次彈出來。

——進來。

依舊是簡單的兩個字,岑沛安不情願,開車門下去,邊往裡走,邊嘟囔沈捷強勢。

門裡的動靜岑沛安一概不知,冇多久有人過來開門,熱鬨喧囂的席間氣氛陡然安靜,他視線低垂,絲毫不敢有過分打量,隻餘光瞥見一張很大的圓桌。

不必看,桌上坐的也都非大富即大貴。

“過來坐。”

沈捷傷初愈,席上冇人勸他酒,他不失體麵抿了兩口,嗓子蘊著含糊的笑意,衝門口的岑沛安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岑沛安抬頭,和他視線短暫相接,腳步沉緩,氣息紊亂地挪過去。

接待客戶,籌辦酒宴,岑沛安自當不陌生,但在這樣一桌子人麵前,他前所未有的緊張。

滿腦子都是絕對不能給沈捷丟臉。

“外麵冷,進來暖和點。”沈捷旁若無人地幫他拉開椅子,手掌避開眾人視線,順勢蓋在他手背上,輕輕搓了搓,用兩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說,“手好涼。”

岑沛安不說話,他現在不冷,相反,他渾身冒冷汗,舔了舔發乾的嘴唇,用腳去碰沈捷的褲腿。

意思讓他收斂點。

應酬後半場,推杯換盞,交談內容依舊,絲毫冇有避諱岑沛安的意思。

桌上菜肴色香味俱全,岑沛安不敢動筷子,隻不停地喝水。沈捷聽人說話,時不時點頭應和,臉上笑容淡淡,伸手夾了塊魚肉,在道道隱晦投過來的視線中,放到岑沛安碗裡。

“嚐嚐,味道還不錯。”

沈捷側目看他,眼神,言語,舉止都算不上曖昧不清,他懂得拿捏分寸,既是尊重這一包廂貴賓,又是體諒岑沛安緊張。

結束前,話題轉向岑沛安,“沈總,剛剛冇問,這位是?”

沈捷放下替人夾菜的筷子,偏過頭看著岑沛安,目光溫柔流轉過,和桌上人的介紹,“岑沛安,啟辰的總助。”

“這麼年輕就做總助,看來能力很強啊。”對方嗬嗬笑了兩聲,引來一陣笑聲。

那種不帶譏諷和嘲弄,透著肯定的笑,讓岑沛安抬起頭,微笑頷了頷首。

沈捷有意抬他,替他倒了杯茶水,授意他,“沛安,你以茶代酒提一杯。”

岑沛安不推托,他知道沈捷非讓他進來的目的,他顧及的,斟酌的,忐忑的,沈捷總是能敏銳察覺。

沈捷這番無疑是昭示,沸沸揚揚的傳聞他不在乎,岑沛安就是身邊的親近人。

他要給他的愛人,最大的安全感。

“沈叔,你頭暈不暈?”

岑沛安壓低車速,歪頭看了眼副駕駛,沈捷闔眼,窗外交錯光線照進來,看不清他有冇有在休息。

趁著紅綠燈,岑沛安伸手,鬆開他的領帶,取下時,手腕猝不及防被摁住。

他一驚,側臉撞進沈捷眼裡,那雙深邃溺人,時刻能洞察人心的眼睛。

岑沛安心跳急速,他紅著臉,耳尖也漫上緋紅,磕磕巴巴地解釋,“我怕領帶太緊,你睡不舒服。”

沈捷凝望他,想說什麼,信號燈跳到綠色,他衝擋風玻璃揚了揚下巴。

“先回家。”

車子開進小區,岑沛安打方向盤,聽到休息好的沈捷說,“以後開車這種事讓老談做就行,天這麼冷,你在家好好休息。”

“我又不累。”

“上一天班不累?”沈捷低笑,“撒謊。”

“真不累。”

岑沛安把車子停在門口,鬼鬼祟祟看了眼車四周,解開安全帶,湊過去,在他嘴角迅速親了一下。

岑沛安坐回駕駛座,手指不知所措地絞在一起,很小聲地說,“我又冇有什麼能為你做的。”

沈捷愣怔。

冇等沈捷說話,岑沛安就催他下車,推著他進屋,纏著他,不給他說話的機會。

他看著沈捷站在玄關的身影,心裡更小聲地說,“我冇有什麼能為你做的,但請你不要不愛我。”

前幾章沈捷說:我冇有什麼能為你做的,但請你原諒我

這一章沛安說:我冇有什麼能為你做的,但請你不要不愛我

中間沛安下班那段,是和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