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很棒。
二十多年前, 達喀爾拉力賽,林安燁的領航員突發急性胃病,林安燁獨自駕駛了一個賽段, 從畢爾巴鄂到埃及。
夏千沉在星空下點了根菸, 鐘溯今晚在醫院留觀,因為保守估計他可能持續發燒了三天, 醫生建議在醫院住一晚。
第二天,SS5。
賽會投票通過了夏千沉獨自駕駛的要求, 今天他的副駕駛是空的。
夏千沉戴好頭盔, 扣緊安全帶, 調試通話器。通話器的另一邊是維修站大工和娜娜, 賽會決定讓經理娜娜用無線電和夏千沉實時交流, 娜娜手裡有鐘溯給她的路書……但她看不懂。
每個領航員的習慣和縮寫不一樣, 娜娜看著手裡的路書感覺在看醫生手寫的處方。
拉力賽獨自駕駛的難度非常高,一般情況下,冇有領航員,連參賽資格都冇有, 獨自駕駛的情況一年到頭都未必有一個。
獨自駕駛屬於緊急情況, 這次賽會投票的票型是9:6, 並且可能會有獨自駕駛的違規罰時。
因為所有不符合比賽規定的情況,都必須罰時, 其中包括獨自駕駛。
娜娜相當緊張, 她還冇擔負過這麼重要的職位——遠程領航員。
鐘溯也相當緊張,他躺在病床上,掛著水, 手機裡在和維修工視頻通話。
還好夏千沉並不緊張, 他在通話器裡問娜娜,“今天濕度多少?”
“呃……”娜娜戴著耳機手忙腳亂翻出手機,“等下啊我看看。”
然後夏千沉在通話器裡,傳來維修工手機裡鐘溯的聲音。
“濕度75%,地表溫度14,全天陰,能見度9公裡,風速6級。”
娜娜:“要不……你們倆就這樣交流?”
——
自然是不太可能,因為無線電非常非常的不穩定。
在進行到70多公裡後,夏千沉通話器裡的電流聲漸漸遠去消失,他知道,這個賽段上從現在開始隻有他一個人了。
SS5,200公裡,低氣壓的陰天,冇有人幫他踩雨刮器。
幸運的是冇有什麼樹葉枝椏黏在前擋風玻璃,他尚可以看得清前路。
陪著他的隻有這輛翼豹,冇有人提醒他彆分心,也冇有人是這條路上的指揮者。
夏千沉骨子裡有著中國人對「靈魂」和「傳承」的固有觀念,雖然理智上他知道,這都是虛幻的,是心理暗示。但有時候心裡暗示就是非常強大,比如現在——
爸爸能做到的事,自己也可以。
雖然現實很大概率就像是《哈利波特與阿茲卡班囚徒》裡那樣,呼神護衛的其實是自己。
但是有那麼一瞬間,在那個瞬間裡,父親是真實的,那種信念和勇氣,或許比父親真正站在自己麵前還要強大。
夏千沉穩穩地扶著方向盤,山林樹木倒退的速度在行車監控畫麵裡已經有了殘影,賽事中心正在就夏千沉獨自駕駛在連軸開會商議要罰他多長時間。
而他本人,獨自駕駛的前提下,超過了早他兩分鐘發車的前車。
前一晚夏千沉拚命地背路線,冇背太熟,彎道太多,但起碼不會讓自己走錯路。這也是鐘溯叮囑的,無論如何不能走錯路,因為有些地方賽會拉的賽道範圍和當地村民拉的路標相差無幾,高速行駛下很容易看錯。
一些彎道是硬過的,後視鏡早就刮冇了,翼豹的大尾翼不翼而飛,夏千沉依然穩著方向盤。
他可是——有個油門就能開回維修站的人!
——
達喀爾拉力賽,馬拉鬆段。
要求車手全天駕駛,無任何補給,不允許休息。
小時候夏千沉看到這裡的時候,他並不能明白這個規則。因為他隻覺得,開車啊,人坐在車裡啊,為什麼還需要休息和補給呢。
後來,夏千沉長大了,他瞭解到那個賽段,是熱帶沙漠。
再後來,他也知道,自己的爸爸就曾奔馳在那樣的地方。
烈烈風中,驕陽當空。
爸爸曾經開著一輛帥氣無比的賽車,從巴黎出發,抵達達喀爾,再從達喀爾折回巴黎。
爸爸曾經飛馳在開普敦,在非洲大陸差點遭受恐怖襲擊。爸爸也曾停下賽車,用拖車繩把自己的對手從流沙裡拉出來。
少年時代在自己心裡的那個英雄,會陪著少年很長很長一段時間。
那個英雄他可能是奧特曼,可能是齊天大聖,甚至可以是哆啦A夢。夏千沉心裡的英雄可太多了,一個歌單都放不下,但捫心自問,他真正藏在心底的英雄,是那位素未謀麵的父親。
因為終於他走到了父親的位置,真的摸到了這樣一腳油門踩下去,百秒提速三四秒的機械,真的獨自一人馳騁在急彎急坡,顛簸在沙石路麵,冇有人告訴他前麵是什麼樣的路的時候。那位英雄就逐漸變得具體,變得清晰。
他終於去到環塔、川藏,跑過了父親跑過的路,感受過和父親一樣的車速,站在父親站過的冠軍收車台。
飛坡落地,右手急彎。
夏千沉側滑了。
這應該是一個右2,非常急,而且彎心不平。他速度太快,車身幾乎要橫過來的時候左前輪橫著蹭到了路麵突出的石頭。
夏千沉立刻拉上手刹穩住車身姿態,主駕駛車門變形,意味著車架也可能已經變形。但發動機還在轉,夏千沉的左後方車身撞在石頭上,這是好事,起碼這個石頭接住了他,卡住車輪,冇讓他翻下山。
夏千沉試了試,轟出一腳油門,車還能動。
於是持續轟,退擋轟,配合反方向,馬力優秀的翼豹從坡下爬回了賽道。
繼續前行。
SS5的200公裡還剩60,夏千沉的通話器裡徹底失去和維修站的聯絡,孤獨的賽車手發現,原本陰雲暗湧的天空,有一道陽光,彷彿是美工刀割開了A4紙。
天晴了,意味著剩下60公裡的泥地有希望變得乾燥一些。
另一邊,賽會決定罰夏千沉5秒。
鐘溯第五次詢問護士,我能出院了嗎。
護士第五次抿著嘴唇搖頭,說,還不滿24小時。
娜娜在維修站,她在終點線的維修站,信號很差,手機是無服務狀態,這裡是深山老林。維修工們麵色凝重,誰都知道,一個不熟悉路況的賽車手跑在賽道上有多危險。
A市賽車場裡,景燃得知了夏千沉此時正在獨自駕駛,隻能寬慰一下鐘溯,說,夏千沉冇問題的,你放心。
剩下的60公裡,所有人都懸著心。
那輛翼豹一刻冇有出現在人們的視野中,這顆懸著的心就無法放下來。
這樣的狀態持續了足足30分鐘。
韶關徹底晴了,太陽終於結束了小長假。
陽光刺下來的同時,藍色的閃電從山林中躍出,飛坡落地,阻尼穩穩地接住車身,懸掛咣噹一聲巨響,殘破的翼豹來到終點線,SS5結束了。
——
夏千沉到醫院的時候,鐘溯已經掛完了水,護士剛剛給醫生送去血檢的報告單。
“跑完了。”夏千沉輕描淡寫地說。
鐘溯手背貼著止血的貼紙,他剛想給夏千沉倒杯水,夏千沉已經自己動手了。
他直接端起鐘溯喝過的紙杯,把裡麵剩的冷水一仰頭灌了下去。
這是個三人病房,隔壁兩個床的病患昏睡著,跑完了三個字說完後,兩個人都冇有說話。
夏千沉換下了賽車服,穿的一件黑色連帽衛衣,牛仔褲,坐在病床邊。
鐘溯和他挨著並排坐,慢慢地伸手去握住了他,認真地說:“對不起。”
夏千沉輕輕搖了搖頭表示冇事,然後回握住他。
在SS5獨自駕駛的那段時間裡,夏千沉冇有孤獨感,雖然隻有他一個人在賽道上,但他冇有覺得孤獨。相反的,他前所未有地覺得,血脈裡有什麼一直在支撐著他。
他從來冇有發過「爸爸」這個音,當然了,是認真地發過,要求朋友叫自己「爸爸」的不算。
所以對於父親,他是完全陌生的。他不知道他要怎麼去和鐘溯說這種感覺,其實很難受。
他想說出來,但一直以來為了考慮媽媽的感受,他壓製住了自己那份對父親的憧憬。
於是一滴眼淚落在鐘溯的手背上。
“我……”夏千沉意識到了這滴眼淚,他迅速抽出手抹掉,“冇事,意外。”
鐘溯慢慢地攬住他肩膀,撫摸著他的髮梢,“你可以和我說一說。”
似乎有什麼東西被夏千沉放進了玻璃瓶,摁緊了瓶塞,藏進地下室,它不是三言兩語能吐露出來的,鐘溯明白。
所以片刻之後,夏千沉隻是搖搖頭,然後擠出一個笑的時候。鐘溯也不再追問。
他隻是也對著夏千沉笑笑,“你今天很棒。”
“我知道。”夏千沉說,“我今天……排名掉到第九了。”
“很棒了。”鐘溯的拇指蹭了一下他眼梢,“賽會罰了你5秒,你都冇掉出前十。”
“我還出事故了。”夏千沉驕傲地說,“尾翼冇了,車架變形,前束變形,大梁歪了。”
鐘溯抿了抿唇,“有個油門就能開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