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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邊刀架脖子了才告訴我我是敵軍?
夏千沉再喜歡也不能逼著彆人割愛, 他開著這輛「聲浪天花板」的16缸Chiron在賽道裡狂跑三圈後,被娜娜逮捕了。
娜娜就這麼靜靜地站在賽道旁邊,或許使用了鐘溯不能理解的什麼磁場輻射, 總之就是二次元裡那些常人看不見的小宇宙, Chiron停下了。
裡麵的人悻悻下車,走來賽道外邊。
娜娜冇有什麼多餘的話, 眼神也看不出什麼情緒,隻說:“上班了。”
“喔……”夏千沉跟著回去了倉房。
娜娜親自來逮捕, 說明確實有些緊急的事情。
回到車隊倉房, 幾個維修工在電腦上模擬數據, 其他維修工則聚在一起商議著什麼。
娜娜隨便拎了個摺疊凳, 坐在小桌旁邊, 兩個人也乖乖跟著自己拎凳子來坐下。
娜娜在筆記本電腦上點了幾下, 然後轉過來給他們看,“今年第一個站點在韶關,三月是韶關的梅雨季,去年三月, 韶關光是連著下雨就下了五六天。”
“第一個賽段就是山路。”鐘溯看著站點賽的頁麵,“還是個長賽段, 155公裡。”
“對。”娜娜說,“汽聯剛剛發了通知, 說和當地氣象局有過溝通, 當地說,今年很有可能賽前會有連續降雨。”
也就是說,今年的第一個站點的第一個賽段, 將會是被大雨沖刷好幾天的山林地麵。
夏千沉一直冇出聲, 隻淡淡地說了句,“開唄,總不能直接退賽吧,退賽不退報名費的。”
“肯定不會退賽,但是我們第一個站點一定要完整跑下來,所以夏千沉,這次我們決定使用5.0的泥地胎。”娜娜說。
顯然,娜娜這句話說出來是不容反駁的態度,儘管SL車隊給他非常大程度的自由,但娜娜是專業車隊經理。經理要有能夠製住車手的能力,比如在夏千沉這樣的車手麵前,要能用更強大的氣場震懾住他。
娜娜就是這樣的經理,她早年在車隊做維修工,看多了大工怎麼管車手,耳濡目染,再頂尖的車手都能應付自如。
“不用。”果然,夏千沉拒絕使用泥地胎,“拉力胎可以跑,用排水紋夠深的拉力胎,絕對不會陷車空轉。”
這話聽起來就像電競職業比賽BP階段,選手跟教練說:給我xx,不贏砍手。
他甚至不說砍誰的手。
鐘溯還冇來得及勸和兩句,娜娜平靜地拿出手機,通訊錄裡打開了「夏主任」這個聯絡人。
“呃……”夏千沉偃旗息鼓,“娜娜你這就有點過分了。”
“車隊跟輪胎廠定製了一款胎麵窄,同時排水紋很深的泥地胎,提速和硬度都和拉力胎不相上下,這是你在SL車隊的第一年,你二十三歲了,凡事能不能以穩為先?我帶個孩子這麼多年也該帶懂事了啊。”
所以說輔導孩子做作業導致腦溢血的案例,可以公式化變通到生活中的方方麵麵。
因為夏千沉嘟囔了一句,“不相上下……誰信哦……”
“娜娜娜冷靜……”鐘溯搶先站起來,一方麵防止娜娜氣血上湧抄起凳子掄他腦袋,另一方麵也擔心娜娜直接被氣昏厥,“我們先去看看輪胎。”
說完撈起夏千沉的胳膊往隔壁倉庫去。
夏千沉還在不爽,他不爽的理由太簡單了,區區泥地,他當年在長白山都可以不換雪地胎。
維修工看見他們進倉庫,指了指地上還冇拆的一捆胎,說:“就是那組,紋深,胎麵窄,唯一的不足就是抓地力太強,這樣製動距離會縮短,你明白吧。”
夏千沉說明白,輪胎抓地力過強,會導致刹車距離減短,通俗來講,就是踩刹,車就會立刻刹。
聽起來是一件很正常並且合理的事情,踩了刹車不立刻刹住,那這車還能要?
但事實上是這樣的,賽車手的刹車,很多時候需要那段刹車距離來輔助漂移或者僅退擋收油,往往不需要它刹停。而且抓地力過強,容易在刹車的時候輪胎抱死。
夏千沉和鐘溯把新胎拆了,滾出一個來研究。
兩個人蹲著,腦袋對著腦袋。
“看上去還不錯。”夏千沉說,說著,略有些遲疑地看向鐘溯,“韶關拉力賽是我人生唯一一次退賽。”
鐘溯抬眸,“彆擔心。”
——
夏千沉覺得韶關可能是克他,早年來這裡跑比賽的時候,賽車故障,衝出賽道,賽會救援組在賽道附近找了他十分鐘。
後來還有一次亞太拉力賽,有一站在韶關,他當時還在GP車隊,到了韶關後夏千沉水土不服高燒不退,在亞太拉力賽閉幕的當天痊癒了。
出發前往韶關的那天,夏千沉恭恭敬敬地去廟裡上了炷香。
抵達韶關後,第一通噩耗傳來,由於暴雨洪澇,高速封路,搭載斯巴魯翼豹的運輸車和維修車被困在了高速路上。
人到了,車冇到。
聽聞此訊息的時候,鐘溯寬慰他,彆擔心,再不濟可以跟賽會租一輛賽車。
當時他們在賽事中心的報名處,報名費已經交了,退不了。夏千沉麵如死灰,隻能說,好,再不濟租輛車跑。
第二通噩耗是,大雨造成的洪澇災害,迫使韶關拉力賽的SS6,也就是夏千沉最擅長的飄子塘沙石路賽段取消,夏千沉差點吐出一口老血。
第三通噩耗是……
鐘溯發燒了。
一切都發生在抵達韶關的第一天,夏千沉有一種「現在就回A市那個廟裡讓菩薩把香火錢還回來」的衝動。
給鐘溯倒了杯熱水,夏千沉在酒店床邊坐下,給鐘溯換了個退燒貼,然後拿出溫度計,折著角度看水銀刻度。
“38.5……你得去醫院了。”夏千沉說。
“嗯。”鐘溯點頭,“抱歉,我上次發燒都是十年前了。”
夏千沉給他手腕也貼好退燒貼,“道歉乾嘛,發燒又不是你能控製的。”
鐘溯的臉色很差,很蒼白,恍惚間讓夏千沉想起去年環塔之後他躺在病床上的樣子。
夏千沉伸手摸摸他臉,想低頭吻他一下,結果鐘溯彆開頭,說:“傳染。”
“行吧。”夏千沉努力擠出來一個笑,“起來吧,帶你去醫院掛水。”
急診的輸液室裡前後左右都是病患,鐘溯左手打著吊瓶,右手在看賽段地圖。
夏千沉坐在旁邊陪他,“歇會兒吧,腦袋不疼嗎?”
“看一會兒,冇事。”
晚上的韶關隻有十幾度,急診輸液室開著一個窗戶縫兒,外麵淅淅瀝瀝的雨砸在那個縫兒的窗沿,雨珠往屋裡蹦。
輸液室裡潮濕又黏膩,南方就是這樣,濕度高,雨水多。搭配輸液管裡滴滴答答的藥液落著,外麪灰濛濛,裡麵濕噠噠。
病人們咳嗽著,地板因潮濕有些水痕,白熾燈烤著頭頂,像是烤箱上層火。
這讓夏千沉想起來小時候在鄉下,外婆帶著他起個大早去市場買魚,那個市場的頂棚就有這樣一條條的,特彆亮的燈。
那時候夏千沉覺得自己就是條魚,四周悶熱又潮濕,感覺吸進肺葉的空氣都摻著水珠。
鐘溯見他發呆,問,“想什麼呢?”
“想小時候,我外婆帶我買魚。”夏千沉說。
鐘溯頓了頓,冇再多問,畢竟老人家,萬一人家已經駕鶴西去,他問出來外婆現在身體還好嗎,豈不是徒增煩惱。
結果夏千沉歎了口氣,說:“我外婆知道我開賽車之後,每年中秋節去她家吃飯,都要揍我一頓。”
“呃……”鐘溯說,“這樣啊。”
聽上去身子骨很硬朗。
——
好在鐘溯在賽前體檢前康複了。
並且運輸車換了一條路開過來,趕不上SS1,他們必須向賽會租車。
賽會提供的賽車是新款斯柯達Fabia,全都是S級賽車的標準配置。
也就是說,每公裡大概比彆人自己改出來的車要慢上一秒多一點的時間。
但是他們冇得選了。
坐進車裡,夏千沉舒出一口氣,由於這次滯留在高速的不僅是運輸車,還有維修車,所以一向跟著賽車一起到站點的娜娜也依然在路上。
他身邊隻有鐘溯一個人了。
冇有維修工,冇有經理,雖然於嶽他們車隊表示可以向這二位留守兒童提供支援,但這SS1,真的有些聽天由命的意思。
雨勢冇有減小的意思,賽會工作人員穿著熒光綠色的雨披在車輛之間穿梭,他們在告知所有領航員這個賽段的特殊路段情況,山體滑坡之類。
所有人都在扯著嗓子喊,因為雨水砸在他們雨披上的聲音太大,所以夏千沉降下車窗後,一個綠色的腦袋擠進來大聲地喊道:“你們要再等會兒——前麵有個領航員的腳抽筋了——”
聲音之大,夏千沉的五官頓時糾在一起,“好的……怎麼好好的抽筋了呢?”
工作人員喊道:“他踩雨刮器踩抽筋的——”
“呃……”夏千沉趕緊點頭,然後偏頭看向鐘溯,“完了,我腦瓜子嗡嗡的。”
接著,終於輪到他們上發車線。
斯柯達Fabia這輛車此前夏千沉開過,不算陌生,但是在這樣的惡劣天氣開一輛幾乎是新車,隱隱的還是有點緊張。
鐘溯說:“放鬆,看燈。”
韶關站的倒數是紅綠燈,夏千沉嗯了一聲,看燈。
接著一個熒光綠雨披的工作人員從車頭路過,恰好在夏千沉的視野裡,此人的綠色腦袋和紅綠燈重合,夏千沉一緊張……
嗡——
開出發車線,發現是紅燈。
裁判揮旗,罰時60秒。
夏千沉:“說真的我在那廟的功德箱裡丟了一百塊,是充值力度不夠嗎?”
鐘溯:“可能是方向搞錯了,下次去教堂試試?”
夏千沉:“早說啊,我這邊刀架脖子了才告訴我我是敵軍?”
鐘溯:“倒數了,五、四、三、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