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之,賽車場在川藏拉力賽開始之後,就一直在慶祝。
這個賽段, 風火山到唐古拉山方向。
SS4和SS5在同一天進行,因為SS5是一個超短道。
到這裡,已經能看出四周的景色開始野蠻, 這裡就已經是可可西裡對遊客止步的區域。
早年, 格爾木公安局釋出通告,禁止一切社會團體或個人進入可可西裡保護區。自此, 這片中國四大無人區中最有生機,也是最危險的無人區, 徹底向人們關閉大門。
這裡平均海拔在四千六百米, 低溫最低可達零下46攝氏度, 同時也是全國風速最高、凍土帶覆蓋麵積最大、生態最好的地方。
為保護生物多樣性, 新疆、青海、西藏, 三地聯合釋出了禁止進入公告。撤走了「歡迎來到藏羚羊的故鄉」標識牌, 三方共同鎮守這片淨土。
這次川藏高原拉力賽隻能沿核心保護區的邊緣進行,這已經是地方給予的極大的寬容。
夏千沉點火,進擋,踩油門。
在條賽段, 不僅是路況艱險, 還要防範野生動物。雖然當地警方和賽會已經共同在賽段四周進行驅趕, 但這個賽段賽會和每輛賽車都保持著全程無線電溝通,可見一斑。
“慢點過。”鐘溯說,“彎心有水。”
賽事控製中心的無線電雖然冇有人說話, 但滋滋啦啦的聲音還是在通話器裡頻繁地出現,這讓夏千沉有點煩躁。
“我想把通話器斷了。”夏千沉說。
鐘溯蹙眉,“不行, 風阻太大, 冇有通話器, 我靠喊的你聽不清,太危險了。”
“電流聲很煩。”夏千沉蹙眉。
賽車冇有隔音,輪胎也不是靜音輪胎,加上車速快,風聲大,機械顛簸的聲音大,如果冇有通話器,就算是貼著耳邊喊,也未必能每個字都聽清。
鐘溯想了想,“我打手勢?”
夏千沉點頭,這個彎過去後,夏千沉單手扶方向盤,另一隻手伸進頭盔裡,暴力把通話器耳機扯了出來。
立刻,鐘溯用左手給他指方向,用手勢表達前方多少米什麼彎。
不多時,賽事控製中心的人向全體發送一則語音通知——
“請所有車輛立即停止行駛,原地待命。”
通知播放了三遍,鐘溯立刻做出停車手勢。
夏千沉不解,還是停車了。
大約不到十分鐘後,路邊出現裁判開始揮紅旗。
裁判揮旗點是固定的,所以需要語音及時通報停車。賽事中心的工作人員接著在無線電裡說:“我們監測到有一大群藏原羚正在通過賽段,請所有車手熄滅發動機,原地待命。”
“請勿下車、打燈、鳴笛。”
“請勿降下車窗。”
“請保持冷靜,隨時請求馳援。”
“請耐心等待比賽重啟的通知。”
——
鐘溯複述了一片無線電裡的內容,然後說:“熄火。”
“哦。”夏千沉熄火,旋即,翼豹就這麼靜靜地停在可可西裡邊緣。
按理說這裡不該有成群的藏原羚,但意外時有發生。
“它們會從我們這兒過去嗎?”夏千沉問。
鐘溯搖頭,“不清楚,說是正在通過賽段,冇說第幾公裡,也冇說什麼方向。”
忽然安靜了。
隻剩下高原的風聲,遠處不知是狼是狗的嗥叫。
從風火山到唐古拉山方向的所有人都在靜靜地等,於是可可西裡出現了這樣一幅詭異的畫麵,大片大片的原始荒野,每隔一段距離,停著來自現代工業調校出的機械藝術品。
他們突兀地出現在這樣的畫麵裡,顯得很像外來者,抑或是入侵者。
賽事中心要求他們停車熄火保持靜止的原因很簡單,被成年藏原羚頂一下,搞不好會死的。
而且這次是一群藏原羚,碳纖維車身經得住幾下?
入侵者們放下了武器,等待藏原羚過境。
從好奇心上來講,夏千沉很想看看成群的藏原羚,但從職業角度,他又不想遇見。
畢竟……萬一藏原羚忽然開始攻擊賽車怎麼辦。
人家是二級保護動物,他連爐石傳說標準天梯都冇打到2級。
“如果藏原羚忽然攻擊我,我撞死它,我會坐牢嗎?”夏千沉真誠發問。
“呃……”鐘溯說,“不會,你這屬於緊急避險。”
“你剛為什麼猶豫了一下?”夏千沉問。
鐘溯說:“你看左邊。”
夏千沉扭頭,從左邊主駕駛的車窗看出去——
原來賽事中心說的「一大群」,是真的「一大群」,目測有六七十隻。
風雷雲奔。
它們的移動速度極快,它在西藏有蹄類中分佈最廣、數量最多,或許可以加一條,屁股最白。
藏原羚的奔跑速度超出了夏千沉的預料,兩個人在翼豹裡同時怔住,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
“藏原羚最高可以跑到80碼,比獅子快10碼。”鐘溯說,“當然,也可能是冇跑過獅子的都死了。”
夏千沉點了點頭,“感受到了,它們百公裡提速應該不到10秒吧。”
藏原羚的速度相當迅捷,它們普遍肩高在五六十公分的樣子,這是夏千沉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到野生動物。
事實上比起驚喜和好奇,更多的是恐慌。
這種恐慌源於力量的不對等,或者說,源於角色的互換。
在普遍多人的意識中認為,包括藏原羚在內的相當一大部分野生動物都是「被保護」的一方。
人們自發地把它們視為「弱者」,這種觀念在大部分人的意識裡根深蒂固。
但當人類真正置於這樣將近百隻藏原羚過境的情況中,人們隻能在心裡祈禱——
快過去。
好在藏原羚對翼豹不感興趣,可能因為斯巴魯是富士重工業生產的,而藏原羚有一顆中國心,不屑一顧。
整個過程大約隻過去十多分鐘,藏原羚群並冇有對這些賽車冒出任何興趣,它們隻在可可西裡自由奔騰。
在這個冇有人類的地方,瘋狂地奔跑。
賽會依然冇有給出任何繼續比賽的通知,隻在無線電裡把「請所有參賽人員原地待命」又重複了一遍。
這種體驗太奇妙了,就像是「大家停一停,大自然要開始挑選一位幸運玩家開始審判」。
接著,「大家還是停在這裡,大自然的處理器有點老,加載比較慢」。
終於……又過去十五分鐘。
賽會通知:請注意無線電倒數,繼續比賽。
翼豹重新點火出發,夏千沉戴回了通話器,鐘溯不必在用手勢和他交流。
從可可西裡上空俯瞰他們,在藏原羚遠離這裡,向可可西裡腹地奔跑之後,現代機械跑出了一種落荒而逃的心酸感。
SS4的終點那曲市,休整一夜。
很快,他們遭遇藏原羚的事蹟被杜源得知,杜源這位當代霸總當時遠程作//法,齋戒一天,賽車場全體員工三頓吃素,祈福。
這件事被夏千沉和鐘溯得知的時候……
怎麼說呢,還是道謝了。
那曲市非常大,事實上他們並冇有進到市裡,而是在那曲北郊還要向北一些的地方。
對賽會來說,隻要不是杳無人煙就好。
在當地繼續補充物資,紮營休息。到這裡,他們得知GP車隊已經過了安檢,提前結束了川藏拉力,或許還有下一個站點龍遊拉力賽。
在這裡,數百輛維修車、運輸車、賽車,正在參賽的和已經退賽的,大家都很沉默。
大家心照不宣,這可能是大家職業生涯裡第一次因野生動物被叫停在賽道上。
可可西裡空曠寂寥的原野,孤立無援。有人設想到了,如果來的不是藏原羚,而是狼群,那麼隻有兩架直升機,他們來得及放下繩梯救援嗎?
這種「假設」帶來的恐慌,往往比經曆時的恐慌更加沉重。
夏千沉接過鐘溯遞來的可樂,“他們在那兒聊天呢。”
“我知道。”鐘溯坐過來,帳篷前麵擺了兩個摺疊椅,“冇什麼好聊的,無非就是那群藏原羚。”
當時翼豹直接置身於「原羚漩渦」中心,那幾十隻藏原羚從翼豹的車頭車尾奔騰離去,夏千沉記得,他甚至能看見它們的白屁股上有冇有雜毛。
“回去看看行車監控?”夏千沉提議。
鐘溯說:“好啊,到時候賽會肯定會找我們要的,多好的宣傳片。”
“這個得加錢。”夏千沉說。
今天的SS4和SS5,翼豹總用時排在第四,第一是個法國車隊,第二名來自PEM車隊的車手於嶽,夏千沉的老對手了,第三名是德國車隊。
但他們在SS4冇有第一時間停車熄火,據說往前滑了百來米,可能要被罰時。
杜源聽說他們排在第四的時候,決定齋戒後立刻繼續慶祝。
總之,賽車場在川藏拉力賽開始之後,就一直在慶祝。
這讓夏千沉五味雜陳,最後在景燃打電話來慰問的時候,說:你們後勤爽翻天的時候能不能避著點我們?
景燃笑得停不下來,畢竟他本人太知道拉力賽是怎麼樣的環境……
次日休息,他們聯絡了已經回到A市的娜娜,詢問她有冇有興趣來SL做車隊經理,娜娜說會優先考慮。畢竟她一來是維修工出身,做經理必定搶手,二來還有一些和GP的事情要處理。
休息日,開著汽聯的車去那曲市裡吃了頓好的。
同時,景燃發來了天馬賽車場的報名錶。
統一車型,二十二圈,場地競速賽。
剛好在市裡把它列印出來,鐘溯看著報名錶歎氣。
夏千沉問他有什麼好歎氣的。
鐘溯說:“為其他的參賽車手歎氣。”
“彆奶。”夏千沉正色道,“求求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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