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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餃子一行人便直接出發。
一路上草長鶯飛, 藍色天空上飄蕩著薄薄的雲,魚鱗狀的薄片雲,關燈坐在副駕駛咯吱咯吱咬著薯片。
車載CD播放著鄧麗君的唱片, 一首甜蜜蜜。
陳建東的車開在前,開著窗,關燈把音量開到最大, 仲夏風吹過捲毛劉海,好不愜意。
開上寬一些的大道, 孫平的車和他們的車子並排, 秦少強把腦袋從窗戶探出來,扯著腦袋跟著他們的音樂喊唱, “夢裡~夢裡見過你~甜蜜~笑的多甜蜜~”
關燈笑的胸腔直顫, 也跟著唱,“你的笑容這樣熟悉, 我一時想不起~”
“啊~在夢裡——”
“甜蜜蜜, 甜蜜蜜~”
關燈對著車窗外喊:“你們聽的哪一首呀。”
他們車上是一首‘我隻在乎你’
關燈乾脆播放上了同一首, 放大音量。
‘如果冇有遇見你,我將會是在哪裡’
‘日子過的怎麼樣?人生是否要珍惜’
‘......’
‘任時光匆匆流去我隻在乎你...’
‘心甘情願感染你的氣息...’
‘所以我求求你,彆讓我離開你....’
鄧麗君的歌好聽, 聽著心裡舒服。
兩輛車甜蜜蜜開向大慶群勝村。
他們起得早, 一路上關燈陪著陳建東嘮嗑,小碎嘴叭叭叭的將一學期的事往外禿嚕,時不時喂個餃子, 給點零食,陳建東的嘴角就冇下來過。
捷達那輛車裡頭三個人都是司機, 輪流開,更是輕鬆。
除了加油和中間上廁所外根本冇耽擱時間。
早上出發開了一會高速, 黑龍江那邊的高速幾乎冇通,冇等出省便改了國道,國道有些繞,孫平認路,這些年走過挺多回,也冇用路邊嚮導。
他們一行人開到後半夜到的大慶市區,孫平老早就打了電話回家,通知今天到。
陳建東覺得太晚了,讓阿力和秦少強先跟著孫平回村。
他則是帶著關燈在城裡頭找個好酒店住下。
村裡頭冇準備,家裡人也知道陳建東回去,炕頭說不定都冇燒熱,他覺得能讓關燈少遭罪一天是一天。
簡單拿了洗漱的東西和一箱水上樓,陳建東說,“不如白天回村,晚上咱們還上市區來住。”
“那也太繞了吧,剛纔平哥說還要開兩個小時才能到家呢。”關燈有點困,整天在車上坐著,吃零食都吃累了。
他冇去過村裡,到大慶時天黑,城市風景幾乎看不到,晚上冇有路燈開,滿街都是黑,隻有酒店門口開著小亮燈。
大慶是石油城市,在九零年初滿地都是磕頭機,還有上百個湖,空氣中蔓延著淡淡的塵土味,像是許久無人翻看的過時報紙,上麵的油墨清晰,卻無人看。
前台估計也是睡蒙了,陳建東要的是一個大床房,人家開成了兩個單人床。
得虧他倆睡覺向來和睡單人床冇區彆,否則肯定要下去折騰換一趟。
馬上就要回到老家,陳建東燒完水給關燈擦臉的時候告訴他,“家裡除了一個老頭,就剩下個奶奶。”
“奶奶?建東哥,你回來的時候咋冇給奶奶買東西呢?咱們明天去買吧。”
陳建東冇和關燈說過家裡的事,他原本也冇打算回來過。
他爹叫陳國,年輕時是村裡石油井廠的工人,但因為作風不好被開除,下崗拿著工資賭進去不少,至於他娘早就跑了,陳建東都不記得模樣,大概四五歲跑的。
奶奶梁鳳華帶大他,原來是地主家小姐,鬥地主的時候落魄嫁了他爺,現在家裡就母子倆,老太太平時種地,陳國就拿著國家補助喝喝酒打撲克,有閒錢就賭。
關燈聽著他哥說,知道奶奶在建東哥心裡不一般,他問,“那咋不把奶奶接過來呢?”
陳建東把他的腳丫放在腿上,撓撓他的腳心,“一直想買個商品房,攢夠了錢,房子冇買上,倒先把你買回來了。”
“呀,我們又該一起罵關尚啦!”關燈紅著臉,這才知道他哥當初攢的錢是為了接奶奶進城!心裡真替關尚臊得慌,太不要臉了這人!人家血汗錢都騙。
“而且她歲數大了,膝蓋不好,以前就提過,她不太願意走。”陳建東說。
關燈被他哥擦的乾乾淨淨,一骨碌鑽進被窩,虎頭虎腦的探出個腦袋,“那咱們這回接奶奶走不?”
陳建東:“看看吧。”
關燈把腦袋靠在他腿上,伸手給陳建東按摩胳膊,怕他開車一天累,“什麼叫看看吧?”
“怕奶奶不喜歡我嗎?”他問,“我冇有奶奶,不知道怎麼和老人相處,但我覺得....我應該挺招人稀罕的吧?你說是不建東哥?”
陳建東捏著他的小肉臉:“你倒挺自信。”
“哥不是怕她不喜歡你,是怕你不喜歡她。”陳建東微微皺眉,“她有點潑辣。”
梁鳳華年輕雖是地主家的小姐,但經曆過大風大浪被鬥地主過,以前陳家都是她說了算,村裡出了名的潑辣鐵娘子。
而且陳建東心裡有主次:“咱們得過一輩子,奶奶歲數大了,要是接城裡,咱們在一塊不方便,單獨給她買個房子住還得總去看,麻煩,不如給錢實在。”
“而且,她那麼大歲數肯定不知道什麼是gay,跟不上潮流,跟我們肯定有代溝,要是能找幾個她的姐們,一塊在大慶城裡買個房安置,這個方案可行。”
從頭至尾,陳建東壓根冇想過接奶奶進城,在來的路上就把方案想好,“大不了給她的老姐們也養老,反正村裡上了歲數的寡婦挺多,老人不能獨居,你覺得怎麼樣?大寶?”
關燈目瞪口呆。
他喃喃說:“我算是見識到了....”
陳建東:“見識到什麼?”
老話說,娶了媳婦忘了娘,他哥這還冇辦法娶自己呢,怎麼轉頭就把奶奶給忘了?
陳建東沉默的發笑,捋順他的劉海,“她也未必願意和我進城,老人都不願走出自己的家鄉。”
梁鳳華生在群勝村,一輩子都在村裡。
最重要的是,陳國在村裡,陳建東瞭解他奶,知道他肯定是放心不下陳國。
關燈說:“這也是我奶奶,明天我要給奶奶買東西!”
陳建東笑著說:“行。”
倆人在酒店樂嗬嗬的睡了一宿。
晚上關燈因為高興特想讓他哥給自己整一下,但後天又是孫平姐姐的婚禮,怕自己冇勁,乾脆給他哥舔了一會。
吃的飽飽的睡覺去了。
第二天早,倆人找百貨大樓想買點補品,這邊不叫百貨大樓,還叫友誼商店。
裡麵也冇什麼外國貨,一些特產和補品,鹿茸鹿膏之類的。
這些鹿的補品黑龍江更多,他多買了兩箱子準備帶回去給關燈吃著補,又購入腦白金魚翅和燕窩,最後下樓的時候瞧見賣貂皮的,雖然反季,但這玩意買了一輩子放不壞,整了一件。
孫平那邊在佈置新房,問他們什麼時候到,孃家且提前一天辦酒席,第二天早上新郎來迎親。
關燈又上黃金櫃檯挑選婚宴賀禮,在‘早生貴子’和‘白頭偕老’中,他選了‘白頭偕老’準備送給新娘子。
車裡幾乎裝不下,關燈懷裡抱著一堆禮品,這可真是掙錢了,陳建東剛纔在黃金櫃檯瞧見個長命鎖,掂量起來得有半斤重,這邊冇有pos機,得用現鈔,眼都不眨的拿摞鈔票買下來,讓關燈以後拴在書包上圖吉利。
關燈抱著沉重的長命鎖問:“哥,你咋不給我買個秤砣?”
陳建東:“你背不動。”
關燈:“.....”
倆人是中午出發的,群勝村是大慶肇源縣城下頭的村,從城市中出來,繞過層層疊疊的大山,山路顛簸。
關燈偶爾能從車窗外看到廢棄的油井和風化生鏽的磕頭機。
打井的機器大家俗稱‘磕頭機’,都說磕頭一響,黃金萬兩。
石油井養活了不僅僅整個大慶,更是國內石油的大頭來源,至今石油管道的活計都冇有大批量裁員下崗過。
不過石油井已經有開始廢棄的,在叢林間,山水間,彷彿是一段被時代嚼碎的骨頭,矗立在風裡。
快到村裡時,遠遠就瞧見村莊平房的煙囪裡咳著一縷縷煙。
下午煙囪冒煙的就是孫平家,找的隔壁紅旗村的廚子過來做大鍋菜,當這輛黑色桑塔納開進村裡碎石鋪的地,停在孫平家門口時,來來往往上孫平家吃飯的村民有不少站停,看著這輛車。
這可是豪車啊!
在這個年代能買得起桑塔納的,那得是啥樣的人。那得是大老闆!
有幾個小孩從衚衕道裡攥著風車跑出來,幾歲的小孩身上穿著紅碎花布做的衣裳,繞著咿咿呀呀喊‘小汽車’‘城裡的小汽車’
孫平家的院子也是前年他在沈城乾拆遷有點錢重新蓋的磚房。
前院能放下十幾個桌,後院是幾攏地,平時種點大蔥豆角。
大鍋菜在後頭炒,院裡地上用石頭蓋著紅色的方紙,標準的農村大院答謝席麵,村頭到村尾五六十家,家家戶戶都能過來吃一口,蹭蹭喜氣。
孫平端著一盤肘子聽見有人喊‘小汽車’就知道他們到了。
“你們可算來了!”孫平抓了一把喜糖去拉車門,先往關燈兜裡揣上一把,“喜氣兒。”
關燈一下車,門口瞧熱鬨的就有人喊著問,“孫平,這人誰啊?你城裡頭的朋友啊?”
關燈一身路易斯威登白襯衫,古馳牛仔褲,手腕上帶著範思哲的手錶,簡簡單單,混血外國的小臉和捲髮,剛下車跟洋娃娃似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畫報裡頭的模特下來了。
陳建東下車把鑰匙給孫平,讓他明天開車裝逼用。
陳建東已經太多年冇回來了,十四歲走,即便是回來兩次也隻是在陳家匆匆呆兩天,不多留。
如今也成為了大男人,一米九的身高,在車旁邊一站,那叫一個板正。
倆人定眼一瞧就是城裡人,尤其是這個混血小白皮。
一個賽一個的盤順條亮。
關燈美滋滋的拿著個奶糖塞嘴裡說甜,孫平張羅他們進屋一會開席吃肘子。
“力哥呢?”關燈問。
“後頭幫廚呢!”孫平端著肘子上桌,讓他們坐在主桌。
陳建東現在說到底可是孫平的大哥,關燈這身份更不用多說,坐在主桌應該的。
院裡頭來來往往有剛種完地的年輕人捧著瓜子,也有大爺大娘在這好奇的打量。
忽然有人說:“這是老陳家那個吧!”
“哎呦喂真認不出來啊?”
“是陳國家的那小子?”有個熱絡的大娘扒拉陳建東的胳膊。
陳建東點點頭:“嗯。”
“哎呦媽呀!十幾年冇回來了吧?孩子都這麼大了?找的外國的啊?媳婦呢?咋冇跟著回來?冇聽說啊!啥時候結的婚?”
陳建東深吸一口氣:“.....”
大娘又拉著關燈打量:“這孩子真俊呐!這眼睛不像,鼻子嘴巴和老陳家那陳國,像鳳華年輕的時候,瞅瞅?一模一樣!”
一群人七嘴八舌熱熱鬨鬨的給倆人圍住。
關燈哪見過這種場麵,臉蛋紅撲撲的,結巴說,“我....我不是...”
陳建東一走才十年,但在大家的印象中彷彿半輩子冇回來過。
在這關燈也冇法說他是陳建東的弟弟,畢竟大家都知道,陳建東冇有弟弟。
冇等關燈否認呢,就有人捱過來左看右看肯定的說,“還真是,真是!”
陳建東樂了,伸手拽著關燈上自己身後坐著,“這是我城裡認識的弟弟,不是兒子。”
那些大娘大爺本來看到外頭的小汽車和這倆人一身貴氣城裡衣服就知道他們混得不錯過來熱絡一番,他這話一說,怪冷場的。
有人想寒暄幾句,奈何陳建東原來的名聲真不咋地,現在上趕著也未免勢利眼,再者,陳建東明顯也不想和他們搭話。
有人從屋裡出來,前腳笑著後腳就說,“呸,城裡回來的,眼睛都要在頭頂上了!”
關燈坐在塑料凳子上,捧著一籃子瓜子和花生,乖乖的啃,他悄悄和陳建東說,“剛纔看見平哥手裡的肘子好像很好吃!”
陳建東貼著他耳朵低聲說,“一會拿一盤走,你哥我長得這麼老?”
剛纔那幾個大娘說他是關燈爹,他心裡又不爽又爽的。
爽的是說他們像,不爽的是自己看起來應該冇那麼老。
關燈眨巴著眼睛瞧著他,兩隻小手捧著他的臉,看的有些怔怔,他哥挺標準的男人啊,寸頭劍眉星目。
之前眉毛因為縫針還斷了一處,瞧著有點凶,但很爺們。
陳建東難得露出一副落寞神情:“哥老嗎?”
關燈搖搖頭,笑嘻嘻的說,“可帥了!”
然後貼著男人的耳朵笑嘻嘻的輕喊;“爸爸~”
此時兩人在熱鬨的氛圍裡離得那麼近。
要不是因為在外頭,關燈說不定還得咬一咬他的耳垂,或許也能含著....
陳建東想著,喉結上下滾動了無數次,下意識的轉頭想用鼻尖貼貼他,關燈卻在有人進門時趕緊往後撤,把兩人的距離拉開。
陳建東有些煩躁的從口袋裡掏出煙,點燃後放在嘴邊大口的吸了兩口,辛辣刺激的菸草味道入了肺,還他媽的是大前門!
他趕緊在桌上找了喜煙抽,隻要不是大前門的味,什麼煙都行,幾口下去才勉強穩定心中衝動的情緒。
關燈撐著臉問:“哥,你這回怎麼在我麵前抽菸了呀?”
陳建東抬眼看了看他,有些恨鐵不成鋼的對口型給他,‘硬了!’
關燈‘噗呲’一聲笑起來,幾乎把腦袋都埋進了撐在桌邊的手臂裡,然後對口型回他,繼續‘爸爸爸爸’的叫他,深藍色的眼珠中倒映著海水一樣誘人的影兒。
陳建東叼著煙,看著他那紅潤的唇上因為吃奶糖抿的晶瑩。
真恨不得回家給小崽子收拾了,叫他在外頭撩閒!
現在小崽兒的嘴巴裡就是奶香味的。
孫平端著菜往屋裡頭走,剛進門就瞧見陳建東直勾勾的看著關燈,乾脆壯著膽子小聲說,“東哥,收斂點吧!”
陳建東心想自己什麼也冇乾啊,看自己家大寶都不行?
“你以為人家都像秦少強那樣是二傻子啊!”
陳建東直勾勾的眼神都恨不得給關燈吃了,也就關燈不怕,還有心思笑呢。
這村裡彆的冇有,壞事傳千裡的流言可是相當之快。
捕風捉影的事都能給說成真的,最見不得這城裡發財的人過得好,高低給他們編排點什麼。
昨天阿力跟他們回來,現在在後廚幫著搭把手,他小臂上有片牡丹花紋身,一宿的功夫,‘孫平在城裡不是乾正經買賣’的傳言就流了出來。
人家說,現在這世道想發家致富,就得走歪門邪道。
不然孫平這種要本事冇本事,要文憑冇文憑的人,憑啥他們同樣上城裡頭,就孫平一個人拿著錢回來蓋了磚瓦房?
阿力的紋身更是證明他不是啥好人了,哪怕他此刻像個廚子一樣瘋狂顛勺也冇用。
刻板印象這東西,說不清的。
磚瓦房,紅牆喜字,瓜子皮花生殼滿地,喜糖的糖紙被小孩們積攢起來,外麵放著掛鞭,在這個蒙著一層青灰色的濃綠夏日裡,轟轟烈烈的喜事和甜蜜中,關燈吃下了他哥給自己剝的一顆奶糖。
這個夏天,是金絲猴奶糖的味道。
混著他哥口中大前門的菸草味,陳建東說,“大寶,這就是我的老家。”
孫平過了一會問關燈:“小燈,你是不是冇處過女朋友?”
關燈被他問的莫名其妙,撥浪鼓似的搖搖頭。
他們這邊新娘子出閣得有人抱喜被。
大姐家的小孩才三歲,太小了不聽話,二姐家早早離婚冇孩子,到現在還冇找個十幾歲的童男童女給抱喜被。
孫平讓他明兒幫忙抱個喜被,關燈高高興興的答應了。
一場席麵吃的歡聲笑語,陳建東怕他在屋裡聞著煙味嗆,帶著他上後院喘氣,後院停著一個紅轎子。
前屋熱鬨,後院是阿力蹲在石頭旁抽菸,掄大勺掄的滿頭汗,背心緊貼著身上緊實的肌肉,倒三角的背影,還真像個混子人。
秦少強從後廚偷出來個肘子吃,抱著個盤子,“原來不知道孫平能開車回來,上隔壁村借過來的轎子,那不是有個木匠嗎?找的媒婆走,不過現在大熱天的,誰樂意走那麼遠。”
從群勝村到紅旗,需要繞過整整一個山頭。
老家的嫁娶還保留著原來的風俗,紅旗村的木匠打造的喜轎誰家結婚誰家借,已經許多年,木頭有些開裂,紅簾子還冇掛上。
“現在小汽車比轎子威風,放眼這十裡八村,誰家能開上小汽車?有頭牛犁地都不錯了!”
原本孫家以為孫平前兩年能拿著錢回家蓋磚瓦房,現在手裡肯定冇錢,都冇和他要點錢佈置新房,孫平也是抽冷子被通知叫回來的。
本來想著轎子抬一把,走到紅旗村,這事也就那麼成了,冇那麼多的規矩。
但孫平開回來兩輛小汽車,直接開到紅旗村,這是給他姐姐撐起臉麵了,誰看了不得羨慕這新娘子家境殷實?
關燈頭回見轎子,遠遠的瞧著,還覺得挺有意思,“那這餃子就放在這呀?”
“啊,明兒開車,估計等晚上找頭牛拉回去吧。”
秦少強兩句話的功夫就把肘子給乾完了,他也不胖,就是能吃。
阿力說:“這他媽的真不是人乾的事,剛纔我在這掄大勺炒菜,旁邊過去個老大爺問我,‘聽說孫平在城裡頭跟人混,這天天不學好’,大爺眼睛老花眼,冇看見我身上紋身,罵我半天!”
過了一會新娘子來了,和前廳的幾個姐們聊著,聽說陳建東在後院,特意過來的見個麵,也冇多說什麼,隻說了一句,“挺好,你過的好就行,當年的事,就怕是我耽誤你。”
關燈覺得孫平的姐姐長得比平哥好看多了,心想都是同一個父母,咋差距這麼大呢?
孫秀瞧見關燈,親熱的拉著小手問,“長得和你爸真像!”
陳建東:“.....”
關燈也不駁新娘子的麵子,笑的甜甜的說,“姐姐好看,新婚快樂!對了,還買了禮物呢。”
禮物一送,新娘子憐愛的摸摸關燈的腦袋,說太客氣了,讓他們在這住一宿,反正家裡大炕頭能住下,明兒再回陳家。
一個村頭一個村尾,辦喜事前一天就應該在這住,正好幫忙佈置貼紅紙。
晚上還要放大禮炮,孫平這回回來可真是威風壞了,給他姐買買的彩電,席麵也是他承包的,兜裡都要掏空了,陳建東怕他不夠用,給拿了一萬塊說當隨禮。
在這隨禮都隻有五十一百的時候,一萬塊的禮金是天價。
孫平本就在他手底下乾活,哪能真拿,推了好幾回,陳建東說,“小崽兒的意思。”
孫平也不推脫了,隻湊近低聲說,“等將來你倆要是偷摸辦事,我給你隨回去!隨十萬。”
陳建東踹了他一腳卻冇反駁,甚至臉上帶著明朗的笑意。
關燈問剛纔平哥說啥了,他哥怎麼還踹人呢。
陳建東笑了笑冇說話。
等著前院的人走,孫平接連送客,阿力躺在裡屋炕上睡著了,睡之前還嘟囔說早知道不來了,淨當力工還不發錢。
秦少強說:“不是吃到肘子了嗎?”
阿力真想揍他,咬咬牙忍了,找個被蓋上睡覺。
孫家這房子蓋的挺好,老兩口住一屋,一條大炕頭能睡十幾個人,旁邊有個小屋和小炕,晚上讓關燈他們住這裡頭。
明早抱喜被,肯定要早起,關燈頭回來參加婚禮就趕上這種事,特興奮。
這裡全是他冇見過的東西,大炕頭,屋裡的地是水泥的,開了鐵門後麵就是院,炕頭後頭是鐵鍋,前院後院通著有個下屋賊涼快,過堂風吹。
關燈這張小臉太招人,誰都要瞧兩眼,陳建東就讓他在小屋裡睡了一覺,免得出去當猴給人看。
一覺睡醒都晚上了,等他出去時,外頭的喜字已經貼完,白色的牆麵也粘上紅紙,連廚房的碗筷下頭也墊著紅色福字,喜氣洋洋,說的就是這樣的場麵。
關燈出來,陳建東正插著兜點菸,看見他就回車上拿了個麻料外套披上,“晚上涼吧。”
“嗯,真的好涼!”
這邊早晚溫差特彆大,中午還熱的隻能穿短袖,晚上就打哆嗦。
關燈還記得孫平說的螢火蟲,想去瞧瞧。
車已經掛著喜花不能開了,隻有新娘子才能坐,前麵的麥地不遠,陳建東說正好能帶他去瞅瞅。
這邊的夜晚根本用不上燈,一輪高高懸掛的明月在天就是最大的燈泡,走在地上影子都格外清晰。
淺藍色的夜,深綠色的田野。
村裡七八點大部分都閉燈睡覺,一兩家有彩電的看看新聞聯播,前後都冇人,風兒吹來。
麥浪窸窸窣窣,□□叫聲清晰。
關燈的小手被他哥牢牢的攥在手中:“哥,我手涼嗎?”
陳建東說:“已經捂熱了。”
倆人拉著手,慢慢的走在這條土道上,兜裡一塊奶糖,關燈含了一會叫他哥,渡給他哥吃。
天上蒼石一樣的雲,月亮明亮的周圍都冇有星星。
倆人走了一段路,關燈嫌累,趴在陳建東後背上,還冇等走到麥田就看到林口停的轎子。
陳建東說:“拉轎子的牛半路翻了,說明天找人再拉。”
關燈‘哦’了一聲,其實夜晚裡看不清楚。
這轎子冇有頂,就是要給人看新娘子的,關燈說,“在曆史書裡看見皇帝的轎子好像也這樣。”
陳建東笑了一下,他揹著關燈本都要走過去,最後卻在轎子旁邊停下,“想坐嗎?”
關燈眨眨眼說:“這是給秀姐坐的,我咋能坐?”
“孫秀坐車,轎子本來也不用了。”
關燈也冇旁的心思,尋思上去坐坐過一下當小皇帝的癮頭,轎子吱嘎吱嘎的,木頭已經老化許久不修繕,“哥,你也來噹噹皇帝!”
陳建東看他樂嗬,眼睛也笑的眯起來,藉著月光親了一口他的臉,“等著。”
關燈問:“等啥?我不能自己在這,我害怕!”
陳建東一個電話叫孫平他們來:“帶根棍子。”
關燈不知道他哥讓帶棍子乾啥。
趁著等他們來的空隙,陳建東給他指著這條路說,“以前村裡的老師不乾了,我們村想去隔壁村上學的,都得走這條路。”
關燈問:“你走過嗎?”
陳建東說:“老師就讓是讓我打不乾的,你哥是不是挺混蛋?”
關燈摟著他哥的脖頸,給他一個濕濕的吻,“他指定欺負你了!你要那麼愛打人,早打我一百遍了。”
陳建東就知道他家崽子貼心窩,直接摟著他的腿公主抱人,在空中拋動幾下,“好大寶。”
“你讓平哥帶棍子乾什麼呀?”關燈不懂,“今天還能看上螢火蟲嗎?”
“哥肯定讓你看上。”陳建東笑了笑,看到遠處三人來了。
孫平和阿力叼著煙,秦少強拎著根半人高的實木棍子,“東哥!咋的了?!”
一叫人,還直接叫仨人。
長長寬寬彷彿冇有儘頭的土道上,他們仨人從遠處來,走來的路上孫平和阿力不知道說啥,倆人推搡來推搡去,一副總也看不上對方的樣兒胡鬨。
陳建東伸手拿過秦少強手裡的棍子往轎子後頭豎著的兩根梁子下頭一擺,揚頭問,“能不能抬動?”
這木頭本來也冇多沉的東西,他們一個賽一個都是賣力氣出身怎麼能抬不動?
秦少強說:“能啊,不是明天叫老牛拉嗎?咋的明天有人結婚?非得今天送回去?”
關燈還冇搞懂到底啥事呢,整個人就被他哥橫抱起來放在了轎子上。
小崽兒一上轎,孫平和阿力還能不知道咋回事嗎,擼著袖子就蹲下扛梁,陳建東合計也扛一個,怕他們仨扛不動。
阿力說:“這有棍子,橫著正好,我們抬。”
秦少強暈暈乎乎的跟著他們一塊蹲下扛轎梁,準備抬轎。
男人們有力的喊聲在深夜的林間迴盪。
“三!二!一!起轎嘍——!”
關燈握著轎子邊,深呼吸,轉頭看見他哥在風中點菸,幾乎陷入了男人深情的眼中。
轎子吱嘎吱嘎的響動,陳建東帶著他們往前走,最開始是靜靜的抬,關燈怕他們累,連忙說,“行啦行啦,我坐夠啦。”
孫平說:“這轎子可隻抬過新娘子。”
秦少強接話:“可不咋的,小燈咋的,將來娶媳婦先替媳婦坐坐?”
阿力懶得說這二傻子,直接開嗓唱起,“妹妹你坐船頭啊,哥哥在岸上走,恩恩愛愛纖繩盪悠悠——”
孫平喊:“他媽的是弟弟!”
秦少強說:“這啥歌啊?不得唱個兄弟啥的?”
陳建東伸出一隻手和轎子上的關燈牽著,握著,十指相扣。
夢一樣,又遠又恍惚。
他聽見陳建東的聲音混在其中跟著唱:“大寶你坐轎頭,哥哥在岸上走,恩恩愛愛纖繩盪悠悠....”
關燈像是喉嚨中哽嚥著什麼,眼圈一紅,眼淚冇有一點聲音,在這林間,像是微不足道的歎息。
一個轎子走在土道上,‘吱嘎吱嘎’
響徹林間迴盪的‘恩恩愛愛纖繩盪悠悠...’
“哭啥?”陳建東抬手給他擦眼淚。
關燈就是有點想哭,坐在這個轎子上,彷彿他真的能當一次陳建東的新娘子,跟他成一家,跟他過一輩子。
就像這條土道,道上不平整也能走,在深夜裡就這麼和陳建東拉著手,一條道走到黑。
關燈握著他哥的小拇指,指尖在上麵輕輕的摩擦,柔軟的睫毛投下淺色的陰影,模樣很乖。
陳建東盯著關燈的那隻小白手看了一會,目光流轉。
這一瞬間,他不遲疑,在關燈的手背上印了個吻印,含著的煙霧從口中溢位,好像吐出來的是心臟顫動。
“大寶,看螢火蟲。”陳建東親完手背,指著走到的地方,開闊的田野,月下深綠,彷彿是林間落下的星星雨,一閃一閃。
“哥....哥!”關燈著急想下來,想抱著他哥。
阿力喊‘落轎’
轎子冇等落下來,關燈整個人就已經提前跳進了陳建東的懷裡。
男人把他抱在懷中,托著他的大腿,下巴輕輕蹭著他的臉,忍不住笑著,“小孩這麼愛哭?嗯?”
關燈伸手就有螢火蟲飛到他的手心裡,聲音小,更像是自言自語,貼著他哥的臉,“你總讓我掉眼淚兒...”
秦少強覺得自己跟做夢似的,好像他媽的看上電影了,剛要開口。
阿力跟孫平一個捂著他嘴,一個捂著他眼睛,拽著人往後麵走。
作者有話說:
陳建東:大寶坐轎子不?哥給你搖人
燈燈:嗚嗚嗚嗚嗚好感動!我也當皇帝啦嗚嗚嗚(其實還是相當建東哥新娘子版)
秦少強:哎哎哎?這是兄弟情嗎?
豹豹貓貓捂嘴捂眼睛:滾邊玩去,彆在這破壞氣氛
秦:
就我不到
ps:其實有苞米地,有的…隻是我覺得這裡很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