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北王府的書房,成了蕭絕近來最常待的地方,甚至超過了寢殿。那間屬於王爺的、寬敞卻空曠的主院臥房,自那場大火後,他便很少踏足。並非刻意迴避,隻是每每走到那附近,總覺得空氣裡都瀰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令他莫名窒息的沉寂,遠不如書房堆積的公文和冰冷的兵刃讓他覺得“實在”。
今夜亦是如此。窗外夜色濃稠如墨,萬籟俱寂,隻偶爾傳來巡夜侍衛極輕微的、規律的腳步聲,更襯得書房裡燭火劈啪的聲響格外清晰。巨大的紫檀木書案上,攤開著幾份北境送來的加急軍報和兵部的議折,墨跡未乾,是他方纔試圖批閱留下的淩亂字跡。
蕭絕坐在寬大的扶手椅中,身姿依舊挺拔,那是經年軍旅生涯刻入骨子的習慣。然而,他手中那支狼毫筆卻已懸在硯台上方許久,一滴濃墨悄然滴落,在宣紙上泅開一團礙眼的汙漬,他也渾然未覺。
他無法集中精神。
白日街市上那場荒唐的“背影驚魂”,像一根淬了毒的刺,更深地紮進了他本就煩躁不安的神經。那個陌生女子受驚回望的臉,與他強行壓下、卻總在不經意間浮起的另一張蒼白麪容,反覆交錯,撕扯著他引以為傲的冷靜與自製。
閉上眼,試圖驅散這些雜亂影像,清空思緒。可黑暗如同幕布,反而讓某些畫麵更加清晰起來。
最初,是她剛嫁入王府時,那雙總是低垂著、偶爾飛快抬起偷覷他一眼,便又慌亂躲閃開的眼睛。那裡麵盛著小心翼翼的仰慕、卑微的討好,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少女的羞澀期待。那時的她,像一株依附著他的柔弱藤蔓,他隻需一個冷淡的眼神,就能讓她瑟縮、黯淡。
畫麵陡然一轉,變成了後來,不知從何時起,她眼中那些微弱的光,一點一點地熄滅了。隻剩下了一片荒蕪的、了無生氣的死寂。看著他時,像看著一塊石頭,一段木頭,甚至……像看著令人厭倦的灰塵。那份死寂,比最初的討好更讓他感到不適,那是一種無聲的、卻無處不在的控訴與疏離。他當時隻覺得厭煩,覺得她不知好歹,用這種沉默的對抗來挑戰他的權威。
然後,最後的畫麵,猛地變成了沖天的火光!熾熱、狂暴、吞噬一切的火!火光中,彷彿有一個纖細的身影在掙紮、扭曲,發出無聲的呐喊……那是他從未親眼所見、僅僅根據彆院管事語焉不詳的描述和那具焦屍自行腦補出的景象!明知那不過是個替身,可那畫麵卻帶著灼人的真實感,狠狠燙了他的神經一下!
“呃!”蕭絕猛地睜開雙眼,胸膛不受控製地劇烈起伏了一下,額角竟沁出了一層細密冰涼的冷汗。書房內燭火安穩,窗外夜色平靜,哪有什麼大火?
一股被愚弄、被侵擾的暴怒,伴隨著那冷汗帶來的黏膩不適感,驟然湧上心頭。他狠狠一拳砸在堅硬的紅木書案邊緣,發出沉悶的“咚”一聲響。
“她竟敢……”他咬牙切齒,聲音從齒縫中擠出,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用這種方式……陰魂不散!”
死了都不讓他安生!留下這一堆爛攤子——這片需要他費心遮掩的“意外”,這座礙眼的廢墟,這些不受控製的、該死的回憶和幻象!還有白日裡讓他當眾出醜的那個酷似背影!這一切,都是那個懦弱無能、卻又在死後以這種方式持續“騷擾”他的女人造成的!
自我催眠:脆弱的“不習慣”
不!不能這麼想!
蕭絕猛地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是鎮北王,是執掌千軍萬馬、令敵人聞風喪膽的鐵血統帥,怎能被一個早已化作枯骨的女人攪亂心神?這太荒謬,太可笑了!
他需要給這種莫名其妙的情緒,找到一個合理、且符合他身份和認知的解釋。
對,一定是這樣。
就像……就像一把用慣了的佩劍,突然丟了,剛開始總會有些不順手,下意識地去摸空了的劍鞘。就像書房裡常年擺著的一箇舊筆洗,某天不小心打碎了,視線掃過那個空位時,總會頓一下。
沈琉璃,那個女人,於他而言,不就是這樣一個“物件”嗎?
一個在他府裡擺了兩年,雖然不起眼,但也算是個固定擺設的“物件”。一個他早已習慣其存在,甚至習慣性忽略其存在的“物件”。如今這“物件”突然冇了,消失了,還是以那種慘烈的方式,自然會引起一陣短暫的、生理性的“不習慣”。
這種“不習慣”,表現為偶爾路過的恍神,表現為對相似背影的過度反應,表現為深夜不受控製的雜亂思緒。這隻是因為變化來得突然,他的感官和記憶需要時間適應這處“空缺”。
僅此而已。
絕不是因為他在乎那個人。絕不可能是。
他怎麼會在乎一個替身?一個他從未正眼看過、從未放在心上、甚至親手下令草草埋葬在亂葬崗的女人?在乎,意味著投入感情,意味著軟弱,意味著他過往兩年對她的所有冷漠與忽視都成了笑話!這絕不可能!
“隻是不習慣。”蕭絕低聲重複,像在唸誦一道鎮定的咒語,“一件用舊了的物件突然丟了,任誰都會有點不習慣。”
他拿起筆,重新蘸墨,試圖將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軍報上。墨汁在紙上暈開,字跡卻比以往更加淩厲浮躁,透著一股欲蓋彌彰的狠勁。
燭火靜靜燃燒,將他緊繃的身影投在身後高大的書架上,拉得很長,顯得有些孤寂,更有些僵硬。窗外,傳來三更的梆子聲,悠長而冰冷。
夜還很長,這自我催眠的“不習慣”,又能支撐這失眠的夜晚多久?那名為“空缺”的洞穴,似乎正隨著每一次想起和每一次否認,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深,無聲地吞噬著他竭力維持的平靜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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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