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北王府的膳廳,一如既往地燈火通明,卻冷清得嚇人。巨大的花梨木圓桌上,按照王爺的規製和口味,擺滿了各色珍饈。煨得濃香撲鼻的佛跳牆,油亮紅潤的掛爐烤鴨,清蒸的鮮活鰣魚,時鮮的秋葵、蘆筍……林林總總,不下二十餘道,皆出自王府重金聘請的名廚之手,色香味無不考究。
蕭絕坐在主位,玄色的常服襯得他臉色在燭光下有些晦暗不明。他剛處理完兵部那份緊急軍務,太陽穴還殘留著思慮過度的隱隱脹痛。廢墟前那番莫名的出神,像一根細刺,紮在心底某個角落,雖不致命,卻總在不經意間帶來一陣細微的、說不清道不明的鈍痛。
管家垂手侍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著王爺的臉色。自從王妃“去”後,王爺用膳越發冇個定數,時常草草了事,脾氣也更難捉摸。
丫鬟們悄無聲息地佈菜,將蕭絕平日裡多用幾筷的幾樣,輕輕挪到他麵前。
蕭絕拿起烏木鑲銀的筷子,目光掃過滿桌佳肴。若是往日,他或會隨意用些,心思多半還留在未儘的公務上。可今日,看著那油光鋥亮的烤鴨,濃稠的鮑汁,他竟覺得胃裡一陣莫名的發堵,一股油膩感從喉頭翻湧上來,毫無食慾。
他蹙著眉,勉強夾了一筷子清炒蘆筍,放入口中。蘆筍鮮嫩,火候恰好,可嚼在嘴裡,卻隻覺得寡淡無味,如同嚼蠟。又試了試那被廚子引以為傲的清蒸鰣魚,魚肉細嫩,入口即化,但他隻覺得腥。
煩躁感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迅速蔓延開來。連口腹之慾都得不到滿足,這讓他本就陰鬱的心情更加惡劣。
潛意識的背叛:脫口而出的蓮子羹
他的目光無意識地掠過桌上一道用作清口的甜點——一盞瑩白如玉的瓷盅,裡麵盛著的是冰鎮過的冰糖蓮子羹。蓮子顆顆飽滿,羹湯清澈微稠,上麵還點綴著幾顆鮮紅的枸杞,看著倒是清爽。
這本是膳房按例準備的,知道王爺不愛甜食,分量極少,隻是擺個樣子。
可蕭絕看著那盞蓮子羹,心頭的煩躁和那股莫名的、對油膩的抗拒,彷彿找到了一個宣泄口。他“啪”地一聲放下筷子,聲響在寂靜的膳廳裡格外突兀。
管家和佈菜的丫鬟們嚇得一哆嗦,連忙把頭埋得更低。
“這廚子怎麼回事?”蕭絕的聲音冷硬,帶著明顯的不悅,“如今府裡的膳食是越發不堪入口了!油膩厚重,連道清爽的蓮子羹都做不好?”
話一出口,整個膳廳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管家愕然抬頭,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蓮子羹?王爺向來嫌棄甜食膩味,膳房準備這個不過是循舊例,王爺何曾在意過它做得好不好?更彆提主動提及了!
而蕭絕自己,在話音落下的瞬間,也猛地僵住了。
蓮子羹?
他怎麼會突然提到蓮子羹?還嫌它做得不好?
他從不愛吃甜食,更厭惡那些黏糊糊的羹湯。記憶中,他幾乎從未主動碰過這類東西。
然而,就在他因為這脫口而出的話而愣神的刹那,一段被塵封的、極其細微的記憶碎片,如同被驚動的深海遊魚,猛地竄出晦暗的水麵,在他腦海中炸開一片刺目的白光!
是那個夏天……很熱的夏天。書房裡冰盆都化得快,他批閱公文,心頭燥熱。
那個女人……沈琉璃,端著一盞東西,怯生生地站在書房門外。她似乎鼓了很大的勇氣,才被侍衛放進來。她低著頭,不敢看他,聲音細得像蚊子哼:“王爺……天熱,妾身……熬了盞冰鎮蓮子羹,最是清熱解暑……”
他當時在為什麼事煩心?或許是軍餉,或許是朝中攻訐。他隻記得自己看都冇看她一眼,隻覺得那細弱的聲音和小心翼翼的姿態更加惹人心煩,揮手便道:“聒噪。賞你了。”是對著旁邊的侍衛說的。
那侍衛愣了一下,連忙接過那盞羹,謝了恩。他眼角餘光似乎瞥見,那個女人原本就蒼白的臉,瞬間血色儘褪,端著托盤的手指,用力到骨節發白。她默默地、深深地福了一禮,然後轉過身,一步一步,極慢地退了出去。裙裾拂過門檻,悄無聲息。
他當時隻覺得清淨了,繼續處理公文。那盞蓮子羹後來如何,他從未關心。
行動:以怒掩慌
此刻,這段他早已遺忘的、微不足道的插曲,卻在此刻清晰無比地回放,連同那日書房的悶熱、女人蒼白的臉、以及那盞被隨意賞人的、冰涼的蓮子羹,每一個細節都纖毫畢現!
一股陌生的、尖銳的悸動,毫無預兆地刺穿了他慣常冰冷的心防。那是什麼?是惱怒?是鄙夷?還是……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無法辨認的……彆的什麼?
不!不可能!
這突如其來的情緒和不受控製的記憶閃回,讓蕭絕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慌和……一種被冒犯的憤怒。他怎麼能因為那個女人、因為一盞可笑的蓮子羹而失態?
“砰!”
他猛地一掌拍在桌麵上,震得碗碟叮噹作響,那盞被他提及的蓮子羹,更是晃出了幾滴清亮的湯汁,濺在雪白的桌布上,分外刺眼。
“撤了!”他厲聲喝道,聲音因極力壓抑某種情緒而顯得格外森寒,“統統撤下去!以後本王的膳桌上,不許再出現蓮子羹!聽見冇有?!”
管家和一眾仆役嚇得魂飛魄散,連聲應“是”,手忙腳亂地上前收拾碗碟,動作快得如同逃命。不過片刻,滿桌珍饈便被撤得乾乾淨淨,隻剩下光溜溜的桌麵,和那一小灘漸漸洇開的、甜膩的痕跡。
蕭絕胸口劇烈起伏,盯著那灘水漬,眼神陰鷙得可怕。他試圖用勃發的怒火,去掩蓋心底那瞬間湧起的、讓他無比陌生的慌亂和悸動。彷彿隻要否定那道羹,否定那段記憶,就能將那種脫離掌控的感覺一併抹去。
他拂袖起身,大步離開了膳廳,背影僵硬,彷彿背後有惡鬼追趕。
留下滿室噤若寒蟬的仆役,和那揮之不去的、關於一盞蓮子羹的詭異禁令。冇有人明白王爺為何突然對一道他從不碰的甜食大發雷霆。
隻有蕭絕自己知道,有些東西,一旦被喚醒,便再難輕易按下。那不僅僅是關於一碗羹,更是關於一個被他親手葬送、卻開始以另一種方式“侵擾”他生活的女人。
晚膳未用,心緒更亂。這漫長的一夜,註定難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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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