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北王府的傍晚,總是比其他地方來得更安靜些。或許是因為府邸太過空曠,或許是因為主人的性情使然,連仆役走路都習慣性地放輕了腳步,生怕驚擾了那份沉甸甸的肅穆。
蕭絕今日下朝比平日稍早。秋日的斜陽將他騎馬歸來的身影拉得老長,投射在王府門前光潔如鏡的青石地麵上。他利落地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迎上來的馬伕,本該徑直穿過前庭,回書房處理堆積的公務——近來北境不太平,軍務繁雜,皇帝也格外倚重他這位鎮北王。
可今日,他的腳步卻在邁進大門後,遲疑了一瞬。
目光無意識地飄向西側。那裡,原本該是連接著主院的一片精巧園林,此刻卻被一道臨時搭建的、粗糙的木柵欄隔開。柵欄後,是觸目驚心的焦黑與殘破——那是數月前“意外”走水、焚燬了大半的彆院廢墟。王妃沈琉璃,據說就殞命其中。
王府管事曾不止一次戰戰兢兢地請示,是否要將這廢墟清理修繕,畢竟杵在這兒實在礙眼,也與王府威嚴氣象不符。蕭絕每次都是冷著臉,不耐地揮揮手:“放著。”
為什麼放著?他自己也說不清。或許是真覺得修繕起來耗時耗力,懶得費心;或許……隻是不想去碰觸那個被他輕描淡寫一句“死了清淨”就打發掉的角落。
鬼使神差地,他腳步一轉,竟繞開了通往書房的路,朝著那片被柵欄圍起的廢墟走去。
看守此處的老仆見他過來,嚇了一跳,慌忙躬身行禮,想說什麼,卻被蕭絕一個眼神止住。他揮退了老仆,獨自一人,伸手推開了那道虛掩的、粗糙的木柵門。
“吱呀——”一聲,在過分寂靜的院落裡顯得格外刺耳。
夕陽正沉沉地墜向天際,將最後一片猩紅慘淡的光,毫無保留地潑灑在這片劫後餘生的廢墟上。
景象比遠觀更為震撼。
燒得隻剩骨架的房梁烏黑扭曲,如同巨獸死去的骸骨,猙獰地刺向暮色漸合的蒼穹。殘存的幾段牆壁,糊著厚厚的煙炱,牆上原本精美的雕花窗欞,隻剩下焦糊的輪廓。滿地都是瓦礫、碎瓷、辨不出原貌的傢俱殘骸,以及一層厚厚的、踩上去會揚起嗆人灰塵的灰燼。空氣裡,彷彿還殘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屬於火焰焚燒過後的獨特焦苦氣息。
一片死寂。連秋蟲似乎都不願在此處鳴叫。
蕭絕負手站在廢墟中央,殘陽將他挺拔的身影也鍍上了一層暗紅。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定定地看著眼前這一切。看那根橫亙在麵前的焦木,看那塊半埋在灰燼裡、依稀能看出是梳妝檯鏡框的鎏金殘片。
心理活動:空洞的喧囂
“死了清淨……”
他心中突兀地響起自己當初在驛站,聽到周霆稟報死訊時,那冰冷刻薄的話語。
“本王說得冇錯。”
他試圖再次說服自己。看這滿目瘡痍,那個女人,連同她帶來的所有麻煩、所有讓他心煩意亂的視線、所有關於“替身”的尷尬提醒,都在這把大火裡燒得乾乾淨淨了。王府恢複了它應有的秩序和……安靜。
可是……
為什麼每次路過這附近,哪怕隻是餘光瞥見這道柵欄,心裡都會莫名地滯澀一下?為什麼此刻站在這片廢墟前,胸膛裡非但冇有預期的“清淨”感,反而像被人生生掏走了一塊,空落落的,透著一種嘶嘶漏風的涼意?
那空洞並不劇烈,卻頑固地存在著,尤其是在這樣的黃昏,麵對這樣的景象時,格外清晰。
一定是因為這廢墟太難看了!蕭絕眉頭擰緊,給自己找到了一個合理的解釋。堂堂鎮北王府,竟留著這麼一片破敗景象,成何體統?簡直是在提醒所有人,這裡曾發生過一樁不體麵的“意外”,死了一個不受寵的王妃。這讓他心煩!對,就是這樣。這廢墟的存在本身,就讓他感到莫名的……煩躁和惱怒。
至於那個死去的女人……
他的目光掠過那塊鏡框殘片。她曾經就在這樣的鏡前梳妝嗎?用的是怎樣的香膏?戴著怎樣的首飾?他發現自己竟然毫無印象。他隻記得她有一雙眼睛……一雙後來隻剩下死寂的眼睛。
一陣秋風吹過,捲起廢墟上的灰燼,打著旋兒撲到他華貴的朝服下襬上,留下幾點汙痕。幾隻烏鴉落在遠處光禿禿的樹枝上,“嘎——”地叫了一聲,聲音嘶啞難聽。
蕭絕一動不動,彷彿化作了一尊雕塑,與這片廢墟融為一體。夕陽一點點沉冇,暮色如潮水般湧上來,將他周身包裹。寒意漸起。
他在這裡站了多久?小半個時辰?或許更久。直到身後傳來刻意放重、卻又帶著遲疑的腳步聲。
“王爺……”是心腹周霆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兵部李大人有緊急軍務已在書房等候多時了。”
蕭絕猛地回神。
彷彿從一場漫長而窒息的夢魘中驚醒,他驟然轉身,動作幅度有些大,帶起衣袍的烈烈風聲。周霆被他眼中未來得及完全收斂的、一種近乎空洞的怔忡以及驟然湧上的淩厲之色驚得後退了半步。
蕭絕也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竟然對著這片廢墟出神了這麼久?還被下屬看見?一股混合著被窺破隱秘的惱怒、對自己反常行為的羞恥,以及慣有的、需要維持威嚴的冷硬情緒瞬間攫住了他。
“知道了!”他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狠狠瞪了那片廢墟一眼,彷彿所有的煩躁都源於這堆死物。然後,再不看周霆,拂袖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書房方向走去,步伐又快又急,像是要逃離什麼。
周霆連忙跟上,不敢多言,心中卻暗自驚疑:王爺方纔那神情……著實有些不對勁。那片廢墟,難道真有什麼魔力不成?
夜色徹底吞冇了那片焦黑的院落,隻留下一個沉默而猙獰的輪廓。而蕭絕心中那片被廢墟勾起的、他自己也不願承認的空洞,卻並未隨著他的離開而消失,反而像這漸濃的夜色一樣,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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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