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鎮的秋日,天空是高遠澄澈的湛藍,運河的水位比夏日降了些,卻依舊承載著南來北往的舟楫,將這座水鄉小鎮的繁華與名氣,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一圈圈擴散出去。
這日,百草堂迎來了一支即將北返的大型商隊。為首的老闆姓王,約莫五十歲年紀,麵龐紅潤,精神矍鑠,一身簇新的杭綢直裰,手指上戴著個水頭不錯的玉扳指,一看便是常年在外行走、家底豐厚的成功商人。他是溫子墨的老主顧了,常年從百草堂采購南方的道地藥材運往京城及北方諸省,信譽極佳,出手也闊綽。
商隊在芙蓉鎮休整補給,最後一站照例是來百草堂。王老闆熟門熟路地被夥計引到後堂,溫子墨早已含笑相迎。
“王老闆,一路辛苦!貨都已備齊,就等您來驗看了。”溫子墨拱手笑道,吩咐人上茶。
“溫東家辦事,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王老闆爽朗一笑,接過茶盞也不客氣,大口喝了半盞,才抹抹嘴道,“這次除了老幾樣,還得再添些上好的杭菊和薄荷腦,北邊天乾,夫人小姐們就愛用這些清爽的。”
“早已料到,特意給您留了最好的批次。”溫子墨點頭,示意夥計去取貨。兩人又聊了聊沿途見聞和南北藥材行市的差價,氣氛融洽。
貨物清點完畢,銀貨兩訖。王老闆帶來的夥計們開始將一箱箱打包嚴實的藥材往外搬運,準備裝車。溫子墨看著忙碌的景象,似想起什麼,轉身對侍立一旁的貼身小廝低聲吩咐了幾句。小廝會意,快步向百草堂隔壁的“美人坊”作坊方向走去。
不多時,小廝捧著一個極為精緻的錦盒走了回來。那錦盒約一尺見方,用的是靛藍色暗紋雲錦,以同色絲帶捆紮,結成一朵雅緻的如意扣,盒麵中央,正是那個如今在芙蓉鎮幾乎無人不識的飄逸“雲紋”標識。
溫子墨接過錦盒,雙手遞向王老闆,笑容溫煦:“王老闆遠行辛苦,些許江南風物,不成敬意,還請笑納,算是子墨一點小小的心意,給您和府上夫人解解路途乏悶。”
王老闆“哎喲”一聲,連忙接過,入手頗有些分量。他打量著這精美異常的包裝,尤其是那獨特的雲紋,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驚喜:“溫東家,你這可真是太客氣了!這……這莫非就是近來名聲大噪的‘美人坊’的東西?”
他雖是北地商人,但常年行走南北,訊息靈通。在蘇州、杭州等地盤桓時,就已隱隱聽過“美人坊”的名頭,知道是江南新興起的一家極受貴婦追捧的妝品鋪子,東西難求得很。冇想到,在這芙蓉鎮的百草堂,竟能見到,而且還是溫子墨親手相贈的精裝禮盒。
“正是。”溫子墨微笑頷首,“王老闆好見識。這盒中是‘美人坊’最受推崇的幾樣小物:玫瑰凝露、玉容膏和七白散。皆是取天然草木精華,按古法祕製而成,於女子養顏護膚上,頗有幾分獨到之處。府上夫人若用著覺得尚可,便是這物件的造化了。”
王老闆聞言,臉上的笑容更加熱切,他小心地捧著錦盒,彷彿捧著什麼易碎的珍寶,連連道:“溫東家厚贈,王某卻之不恭了!早就聽聞這‘美人坊’在江南一帶名聲極響,蘇州杭州的夫人們都以能用上她家的東西為榮,難得一求啊!冇想到源頭竟在芙蓉鎮,還與溫東家有這般淵源。我家夫人最愛這些精巧的江南之物,得了這個,定然歡喜!”
他這話倒不是純粹客套。他常年在外,對家中夫人多有虧欠,每次南下,總會蒐羅些時興的衣料、首飾、胭脂水粉帶回去以作補償。這“美人坊”的名聲他早有耳聞,知道是如今江南頂頂時新、也頂頂難買的好東西,正愁冇有門路弄到,冇想到溫子墨如此周到,直接送了全套精裝版!這份禮,送到他心坎裡去了,比多給他幾分藥材折扣更讓他高興。
“王老闆喜歡就好。”溫子墨笑道,“旅途漫長,這玫瑰露香氣清雅,亦可提神。祝王老闆一路順風,財運亨通。”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王老闆這才珍而重之地將錦盒交給心腹收好,再三道謝後,帶著滿載藥材和意外之喜的商隊,緩緩駛離了百草堂門前的碼頭,彙入運河主道,向著北方,向著京城的方向迤邐而去。
溫子墨站在碼頭上,目送著商隊的帆影消失在河道轉彎處,神色平靜。他贈送這份禮物,既有對老主顧的禮節,也未嘗冇有一絲為“美人坊”揚名的心思。王老闆的商隊行走四方,接觸的都是南北有實力的客商與官宦家眷,這份精緻的禮物,或許會比任何刻意的宣傳,都更能有效地將“美人坊”的名字,帶向更遠、更核心的地方。
他轉身回到百草堂,穿過月亮門,瞥見“美人坊”作坊的窗內,雲無心正低頭與一名女工說著什麼,側影沉靜專注。他冇有去打擾,隻是心裡想著,不知那盒帶著芙蓉鎮精魂與雲無心巧思的禮物,最終會流向何方,又會激起怎樣未知的漣漪。
無論如何,“美人坊”的印記,已然隨著南來北往的舟船,悄無聲息地,開始了它更遠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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