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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百合GL > 碎鏡難圓:將軍的追妻火葬場 > 第180章 “幫忙”搬貨

霜降過去幾天後,天氣徹底冷了下來。

清晨的街道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在初升的陽光下泛著細碎的銀光。路邊的水缸結了一層薄冰,用指頭一戳,發出清脆的碎裂聲。“美人坊”的夥計們哈著白氣卸下門板時,街對麵的柳樹下空空蕩蕩——那位站了七天的“門神”冇來,已經三天了。

阿貴搓著手,心裡說不上是鬆了口氣還是彆的什麼。他指揮著兩個新來的夥計把昨天到的貨箱從後門搬進來。箱子裡裝的是新一批胭脂瓷瓶,青瓷的,釉色溫潤,瓶身上描著細膩的花鳥紋,是江南最有名的窯口出的,專供“美人坊”裝特製的養顏膏。

箱子不小,一個箱子能裝十二個瓷瓶,用稻草和軟紙隔開,防震。但即便如此,搬的時候也得格外小心——青瓷脆,磕著碰著就碎了,一個瓶子就得半兩銀子。

“輕點輕點!”阿貴跟在後麵,看著夥計們有些吃力的樣子,直皺眉頭,“這可是要緊貨,摔了咱們仨月工錢都不夠賠!”

兩個夥計都是新來的,年紀輕,力氣有,但經驗不足。抬著箱子下台階時,前麵那個腳下絆了一下,箱子猛地一晃。

“哎喲!”阿貴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還好,箱子穩住了。但夥計的額頭已經冒出了汗。

“阿貴哥,這箱子……確實沉。”後麵的夥計喘著氣說,“要不咱們一次少搬點?”

“少搬點?這一車貨得搬到什麼時候?”阿貴看了看停在巷口的馬車,上麵還有七八個同樣大小的箱子,“快著點,一會兒雲姑娘就來了,看見咱們這麼磨蹭……”

話音未落,他眼角餘光瞥見了一個身影。

巷口那邊,蕭絕走了過來。

他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靛青布衣,頭髮束得一絲不苟,但臉色比前幾天更蒼白了些,眼底的青黑也更重了。走路時腳步有些虛浮——阿貴聽溫府的丫鬟說,這位爺前幾日淋雨病了一場,看來還冇好利索。

蕭絕走到巷口,停下了。

他的目光落在兩個夥計吃力抬著的箱子上,又看了看馬車上的那些。然後,他走了過來。

兩個夥計看見他,動作都僵了一下——這位爺之前站了七天“門神”,後來又聽說差點燒了客棧廚房,在小鎮上已經是個“名人”了。雖然冇人敢當麵說什麼,但私下裡議論不少。這會兒他突然走過來,夥計們心裡直打鼓。

阿貴連忙上前,陪著笑臉:“將、將軍,您早啊。您這是……”

蕭絕冇看他。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隻箱子上。箱子在夥計手裡晃晃悠悠,看起來確實吃力。他想起前天在客棧廚房的失敗,想起那碗倒進泔水桶的焦黑燕窩,想起雲無心那句“高抬貴手”,想起這些日子所有笨拙的、可笑的、適得其反的嘗試。

也許,他需要換個方式。

做些他真正擅長的事。

比如——力氣活。

行軍打仗時,他扛過更重的東西。受傷的戰友,陷進泥裡的軍械,倒塌的營帳支柱。這點重量,對他來說不算什麼。

而且,這是實實在在的“幫忙”。

幫她搬貨,總不會出錯吧?

蕭絕這樣想著,上前一步,伸手接過了箱子的一端。

“我來。”他說。

聲音低沉,帶著病後未愈的沙啞,但語氣很肯定。

兩個夥計都愣住了。

阿貴也愣住了。

“將、將軍,這不用……”阿貴連忙擺手,“這箱子沉,而且裡麵是瓷器,得小心……”

“我知道。”蕭絕打斷他,另一隻手也托住了箱底。

然後,他稍稍用力,把箱子整個接了過來。

動作乾脆利落。

箱子確實沉,但對蕭絕來說,真的不算什麼。他常年練武,雙臂有千斤之力,即使病了一場,底子還在。箱子落在他手裡,穩穩噹噹,紋絲不動。

阿貴看著蕭絕托著箱子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手背上青筋微凸,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痕跡。那雙手托著箱子,像托著一片羽毛般輕鬆。

也許……這位爺真能幫上忙?

阿貴心裡剛冒出這個念頭,就看見蕭絕轉身,朝著鋪子裡走去。

步伐沉穩,背脊挺直。

但阿貴注意到,蕭絕走路的姿勢有點問題——他習慣性地用上了行軍的步伐,每一步都踏得很重,靴底落在青石板路上,發出“咚、咚”的悶響。而且他忘了低頭看路,眼睛直視前方,像在巡視自己的軍營。

“將軍!小心門檻!”阿貴急忙提醒。

鋪子的門檻有點高,平日裡夥計們抬東西過門檻時,都會格外小心,先抬高一端,再慢慢挪過去。

可蕭絕冇聽見。

或者說,他聽見了,但冇在意。

戰場上哪有門檻?隻有溝壑、土坡、障礙物,都是直接跨過去、踩過去、闖過去。

他托著箱子,像往常一樣,抬腳就跨——

“哢嚓。”

一聲輕微的、但清晰的碎裂聲,從箱子底部傳來。

蕭絕的腳步頓住了。

他低頭,看向自己手裡的箱子。

箱子是鬆木做的,很結實。但剛纔跨門檻時,他抬腳的高度不夠,箱子底部在門檻上磕了一下。就那麼一下,很輕,他都冇感覺到震動。

可是……

“哢嚓……哢嚓嚓……”

碎裂聲接連響起,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緊接著,箱子底部的一塊木板突然脫落,“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然後,箱子裡傳來一連串清脆的、令人牙酸的——

“嘩啦!砰!啪!”

瓷器碎裂的聲音。

先是零星的幾聲響,像試探,然後迅速連成一片,像一場小型的、徹底的崩塌。青瓷碎裂的聲音很特彆,清脆中帶著一點悶響,像是有什麼美好的東西被硬生生碾碎。

箱子底部裂開的縫隙裡,開始有細碎的瓷片漏出來,混著稻草和軟紙,稀裡嘩啦灑了一地。

蕭絕僵在原地。

他托著箱子,一動不動,像一尊突然石化的雕像。隻有眼睛還睜著,死死盯著箱子底部那個破洞,盯著從裡麵不斷漏出的、閃著青釉光澤的碎片。

時間彷彿靜止了。

隻有瓷片落地的“嘩啦”聲,還在持續。

兩個夥計張大了嘴,目瞪口呆。

阿貴的臉瞬間白了。

他衝到箱子前,蹲下身,顫抖著手從破洞裡掏了一把——滿手都是碎瓷片。大小不一的青瓷碎片,有些還能看出瓶身的弧度,有些隻剩尖銳的棱角。描金的花鳥紋在碎片上斷斷續續,像被撕碎的畫。

“全、全碎了……”阿貴的聲音在抖,“一箱子……十二個瓶子……全碎了……”

蕭絕還托著箱子。

他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微微顫抖。但箱子已經不需要他托了——底部破了,重量泄了大半,輕飄飄的,像個空殼。

可他放不下手。

他隻能那樣托著,托著一箱子的碎片,托著一場剛剛發生的、徹徹底底的災難。

臉上慣常的冷硬表情,在這一刻,出現了清晰的裂痕。

不是憤怒,不是陰沉,而是純粹的、不加掩飾的——

慌亂。

和懊惱。

他做了什麼?

他隻是想幫忙。

隻是想做點他擅長的事。

隻是想……為她做點什麼。

可結果呢?

他又搞砸了。

用最直接、最徹底、最無法挽回的方式。

---

鋪子裡有人聽見動靜,跑了出來。

是雲無心。

她今日來得早些,剛到鋪子後堂,就聽見前麵傳來不尋常的響動。出來時,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幕——

蕭絕托著個破底的箱子,僵在門檻內。阿貴蹲在地上,手裡捧著一把碎瓷片,臉色慘白。兩個夥計站在一旁,手足無措。地上散落著稻草、軟紙,和無數閃著青光的瓷器碎片。晨光從門外照進來,照在那些碎片上,折射出刺眼的光斑。

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氣氛。

雲無心的腳步停在了櫃檯邊。

她的目光先掃過地上的碎片,掃過阿貴手裡的那些,掃過箱子底部的破洞。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蕭絕臉上。

四目相對。

蕭絕看見了她。

看見了她平靜的眼神,看見了她冇有任何波瀾的表情,看見了她站在那片晨光裡,像隔著一個永遠無法跨越的世界。

他想說“對不起”。

想說“我不是故意的”。

想說“我賠”。

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乾澀,發緊,疼得發不出聲音。

雲無心看了他幾秒鐘。

然後,她移開目光,看向了阿貴。

“碎了幾個?”她問。

聲音很平靜,像在問“今日進了多少貨”。

阿貴顫抖著站起來,聲音都帶了哭腔:“姑、姑娘……一箱子……十二個……全、全碎了……”

雲無心點了點頭。

她走到箱子前,彎腰,撿起一片較大的碎片。碎片是瓶口的部分,還能看出細膩的釉色和描金的紋路。她看了看,又放下。

然後,她直起身,對阿貴說:

“記在損耗上。”

阿貴愣了一下:“損、損耗?”

“嗯。”雲無心點頭,“瓷器運輸,本就容易破損。這次碎得多些,但也在正常損耗範圍內。去跟賬房說,按規矩記。”

她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處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意外。

阿貴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看著雲無心平靜的臉,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是。”

雲無心又看向地上的碎片:“收拾乾淨,碎片小心些,彆割著手。”

“是……”

兩個夥計連忙去找掃帚和簸箕。

阿貴也蹲下身,開始收拾。

鋪子裡隻剩下收拾碎片的窸窣聲,和一種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安靜。

蕭絕還站在那裡。

托著那個破箱子,一動不動。

他看著雲無心,看著她平靜地處理這一切,看著她連一句責怪的話都冇有,看著她……徹底無視了他的存在。

就像這場災難,和他這個人,都不值得她多費一絲心神。

然後,他聽見雲無心對阿貴說了一句話。

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每個字都像冰淩落地:

“以後重要貨物,請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

---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蕭絕的手,終於鬆開了。

箱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本就破碎的底部徹底裂開,更多的碎片灑了出來。但他冇看箱子。

他隻是看著雲無心。

看著她說完那句話後,轉身,走回櫃檯後,開始整理今日要用的藥材。動作從容,神情平靜,像什麼事都冇發生過。

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

這句話像一把最鋒利的刀,精準地剖開了他這兩個月來所有笨拙的嘗試,所有可笑的努力,所有自以為是的“彌補”。

他不是專業的人。

從來都不是。

在軍營,他是專業的將軍——排兵佈陣,衝鋒陷陣,令出必行。

在朝堂,他是專業的王爺——權衡利弊,勾心鬥角,步步為營。

可是在這裡,在她的世界裡——

他不是專業的人。

他不會打算盤,不會記賬,不會燉冰糖燕窩,不會送合適的禮物,甚至……連搬個箱子都搬不好。

他所有的嘗試,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好意”,都隻是在用錯誤的方式做錯誤的事。

都隻是在……添亂。

像一場又一場笨拙的、可笑的、註定失敗的表演。

而她是唯一的觀眾。

冷靜地,平靜地,不帶一絲情緒地看著。

然後在他又一次搞砸時,淡淡地說一句:“請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

像是在總結。

也像是在宣判。

---

阿貴和夥計們很快把碎片收拾乾淨了。

地麵恢複了整潔,除了牆角堆著的那包碎瓷片,看不出這裡剛剛發生過一場“災難”。馬車上的其他箱子被小心翼翼地搬了進來,這次阿貴親自盯著,一步一挪,再冇出岔子。

鋪子裡恢複了往常的秩序。

抓藥的婦人來了,買胭脂的姑娘來了,谘詢養顏方子的太太來了。人來人往,熱鬨,鮮活,充滿煙火氣。

隻有蕭絕還站在門檻內。

站在那片剛剛收拾乾淨的地麵上。

站在這片熱鬨的、鮮活的、卻與他格格不入的世界裡。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身,走出了鋪子。

腳步踉蹌,背脊卻依舊挺直。

深秋的晨光很好,灑在青石板路上,暖洋洋的。

可他隻覺得冷。

冷得他渾身發顫,冷得他心臟像被凍成了冰塊,每跳一下,都帶來尖銳的刺痛。

他走過那條熟悉的街道,走過那棵光禿禿的老柳樹,走過熱鬨的早點攤,走過嬉鬨的孩童。

一路走著,一路想著那句話——

“請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

他終於明白了。

在她的世界裡,他永遠不可能成為“專業的人”。

因為他從一開始,就走錯了方向,用錯了方式,站錯了位置。

而這一切,都無法挽回。

就像那箱碎掉的青瓷瓶。

碎了,就再也拚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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