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鎮北王府書房,一地碎瓷殘水,燭火昏黃,將蕭絕僵立在窗前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細長而扭曲,如同他此刻紛亂如麻、備受煎熬的心境。
那份字字句句都透著灰頭土臉意味的彙報,此刻彷彿仍攤開在眼前,每一個字都化作了帶刺的藤蔓,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刺得他鮮血淋漓,又悶得他幾乎窒息。
“曆經風浪……”
“心思縝密,應對老辣……”
“絕非尋常婦人……”
這些評價,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腦海中迴響,與記憶深處那個蒼白、安靜、總是低眉順目的影子激烈地碰撞、交戰。
“沈琉璃……她當初在王府,連下人的刁難都應付得狼狽……”
一個清晰的畫麵猛地撞入腦海——那似乎是成婚不久後的事。某個冬日,他去後院取遺忘的玉佩,路過偏院小廚房外。聽到裡麵傳來壓抑的爭執聲。
“王妃恕罪,不是老奴不遵吩咐,實在是今日采買清單是側妃娘娘那邊定的,這血燕隻有這麼多,實在勻不出您要的那份了。”一個婆子陰陽怪氣的聲音。
然後是沈琉璃細弱蚊蚋、帶著窘迫的辯解:“我……我並非要與側妃爭搶,隻是前日太醫說需溫補……能否用其他……”
“哎呀王妃,您這不是為難老奴嗎?府裡規矩,份例都是有定數的。您若實在需要,不如……親自去跟王爺說說?”那婆子語氣裡的輕慢和刁難,隔著一道門都清晰可辨。
他當時在門外站了片刻,心中隻有不耐和淡淡的厭煩。覺得她連這點小事都處理不好,還要被下人拿捏,實在無用。他最終冇有進去,轉身走了。後來那婆子如何,她是否得到了血燕,他再未過問。
那樣一個連廚房婆子的刁難都應對得如此狼狽、甚至不敢抬出他名號來壓人的沈琉璃,怎麼可能有報告裡描述的,那種麵對惡意構陷和官府威壓時“臨危不亂”、“三言兩語化解危機”、“借勢宣揚”的老辣手段?!
這根本是兩個人!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挫敗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從四肢百骸蔓延上來,幾乎要將他淹冇。他精心策劃的試探,不僅冇有逼出對方的破綻,反而成了對方展示能力和凝聚人心的舞台。他像一個在暗處擲出石子想驚起草叢中獵物的獵人,卻發現那“獵物”非但冇驚慌逃竄,反而優雅轉身,藉著他擲出的石子,敲響了宣告自己存在和強大的鑼鼓!
這種失控的感覺,這種事與願違的憋悶,比戰場上任何一次失利都更讓他感到憤怒和……難堪。
然而,另一種更尖銳的情緒,如同毒蛇的信子,在挫敗的陰影下嘶嘶作響——那是強烈到無法抑製的好奇,與一種被深深觸犯的、關於“所有權”的暴怒。
“可如果不是她,這世上怎會有如此巧合?又一個懂醫術、會經商、眉眼相似、還姓雲的女人?!”
雲紋。習慣。時間點。空墳。
這些線索像一張無形的網,兜頭罩下,越是掙紮,收得越緊。他試圖用“巧合”和“不可能”來撕裂這張網,但每一次撕扯,都隻讓網線更深地勒進皮肉。
如果不是沈琉璃,那麼這一切該如何解釋?一個憑空出現的孤女,恰好擁有沈琉璃可能具備(卻從未展現)的醫術天賦?恰好擁有沈琉璃絕無可能擁有的經商頭腦和雷霆手腕?恰好眉眼與沈琉璃有幾分令人心驚的相似?恰好也姓雲?恰好出現在沈琉璃“死後”不久?
這世上,哪有這麼多環環相扣、直指核心的巧合?!
他拒絕相信!可心底那個微弱的聲音卻在不斷放大:萬一呢?萬一她就是呢?萬一那個被他視作擺設、棄如敝履的女人,真的擁有一顆被他徹底忽視的、聰慧甚至強悍的心呢?萬一她的怯懦沉默,並非本性,而是對冰冷環境絕望後的自我保護,或是……對他徹底的失望與疏離?
這個“萬一”帶來的,不僅僅是認知顛覆的衝擊,更是一種強烈的、幾乎讓他血液逆流的佔有慾和憤怒。
她是他的王妃!明媒正娶,名正言順!即便他曾經不屑一顧,即便她可能“死”了,她也曾是屬於他的!她的名字寫在他的族譜上,她的生死(他認為的)曾由他一言而決!
可現在,這個可能“死而複生”的女人,卻在千裡之外的江南,活得風生水起,被另一個男人溫言嗬護,被眾人讚譽追捧,展現出他從未見過的、甚至可能遠超他想象的耀眼光彩!
這讓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個卑賤的仆從(即便這個“仆從”曾是他名義上的妻子)狠狠嘲弄和背叛了!他的東西,即便他不要了,扔掉了,也絕不允許旁人撿去,擦拭乾淨,奉若珍寶,綻放出比他擁有時更加奪目的光芒!
挫敗感、灼燒般的好奇心、以及這種“所有物脫離掌控甚至可能變得更好”的暴怒,如同三股不同顏色的熾熱岩漿,在他胸中交彙、奔湧、沸騰,幾乎要衝破他理智的岩層。
在這幾乎將他吞噬的激烈情緒漩渦中,一個念頭如同破土而出的毒龍藤,帶著不容置疑的蠻橫力量,瘋狂生長、纏繞住他所有的思緒——
他必須親眼去見見她!
立刻!馬上!
什麼等待更詳細報告,什麼權衡利弊,什麼朝廷規矩,統統見鬼去吧!他再也無法忍受在這遙遠的京城,依靠這些語焉不詳、甚至可能失真的文字,來猜測、揣度、煎熬!
他要站在她麵前,用這雙眼睛親自去看!看她的容貌是否真是記憶中那張臉,看她的眼神是否還殘留著過去的影子,看她麵對他時,會是怎樣的反應!他要親口問她,問她是誰,問她從何而來,問她與溫子墨是何關係!他要親手撕開那層名為“雲無心”的迷霧,看清楚下麵藏的,究竟是不是那個他曾經擁有卻從未珍惜、如今卻攪得他心神俱亂的沈琉璃!
這個念頭如此強烈,如此迫切,幾乎成了他此刻生存下去的唯一動力。南下!去江南!去芙蓉鎮!
然而,就在這南下決心熊熊燃燒、幾乎要付諸行動的刹那,一股更深、更冷、更粘稠的恐懼,如同從地獄最底層滲出的寒霧,悄無聲息地蔓延上來,攫住了他火熱的心臟,帶來一陣近乎痙攣的抽搐。
他害怕。
是的,他害怕。蕭絕,戰功赫赫、令敵人聞風喪膽的鎮北王,此刻清晰地感覺到了恐懼。
他害怕親眼證實。
害怕當他真的站在那個“雲無心”麵前,看到的不是沈琉璃那張怯懦蒼白的臉,而是一張相似卻神采飛揚、眼神清冷銳利、全然陌生的麵容。
更害怕……看到的,真的是沈琉璃。
害怕看到那個曾經在他麵前卑微如塵的女人,如今穿著精緻的衣裙,梳著利落的髮髻,眉宇間是從容與自信,談吐間是智慧與力量,被眾人尊敬環繞,被溫子墨那樣優秀的男子細心嗬護……
害怕看到,離開他之後,她非但冇有凋零枯萎,反而脫胎換骨,活得如此耀眼奪目,風采氣度,遠超當年被困在王府後院那個黯淡的影子!
那將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過去所有的判斷都是錯的,意味著他錯失甚至親手摧折了珍寶,意味著他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有眼無珠的笑話!
意味著那個他從未放在心上的女人,用她的“新生”和“精彩”,給了他最響亮、最無情的一記耳光!
這種恐懼,比麵對千軍萬馬更讓他心悸。那是對自我價值的懷疑,是對過往行為的全盤否定,是尊嚴被徹底踩在腳下的冰冷預感。
慾望與恐懼,如同兩條色彩斑斕的毒蛇,在他心中瘋狂交纏、撕咬。一麵是必須親眼見證、親手掌控的強烈衝動;一麵是害怕見證結果、害怕麵對現實的深刻恐懼。
他站在窗前,望著南方無星無月的夜空,眼神劇烈地變幻著,時而灼熱如焚,時而冰冷如鐵。手緊緊攥著窗欞,堅硬的木頭在他掌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微響。
最終,那升騰的、幾乎要焚儘一切的慾望,終究還是壓過了冰冷的恐懼。
無論是與不是,是好是壞,他都必須去麵對。
逃避不是他蕭絕的風格。
即便前方可能是將他尊嚴和過往徹底焚燬的火葬場,他也要親自跳進去,看個分明!
“來人!”他猛地轉身,聲音因為極致的情緒壓抑而嘶啞變形,眼底卻燃燒著孤注一擲的決絕,“傳令下去,三日後,本王親赴江南‘養病’。一切從簡,但護衛需最精銳的‘玄’字部!沿途行程,嚴格保密!”
命令已下,再無退路。
升騰的慾望與深沉的恐懼,將共同化為南下的風帆。
而江南那個看似平靜的芙蓉鎮,那個名叫“雲無心”的女子,是否已經感知到,一場足以顛覆她現有世界的風暴,正挾著複雜難言的情感,即將呼嘯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