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秋風,帶著水汽與桂香,溫柔地拂過芙蓉鎮的白牆黛瓦,卻吹不進千裡之外京城那座森嚴王府裡緊繃欲裂的氣氛。
鎮北王府書房內,空氣凝滯得如同暴風雨前悶熱的午後,哪怕窗欞大開,深秋的涼意似乎也無法滲透進來。蕭絕背對著門,站在那幅巨大的北境輿圖前,目光卻並未落在那些熟悉的關隘城池上,而是虛空地穿透過去,落在了某個想象中煙雨迷濛的江南小鎮。
他在等。
等地痞鬨事和稅吏刁難的結果。等那個名叫“雲無心”的女人,在突如其來的壓力下,會露出怎樣的馬腳,會向誰求助,會展現出怎樣的……本質。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刻都如同在炭火上煎熬。他設想過許多種可能:或許她會驚慌失措,暴露女子軟弱的本性;或許她會求助於溫子墨,坐實兩人關係匪淺;或許她會試圖用錢財打點,顯出商賈的油滑;又或許……她根本無力應對,美人坊聲譽受損,生意一落千丈——那至少說明,她並非那麼無懈可擊,並非那麼……像他記憶中那個應該一無是處的沈琉璃。
任何一種結果,似乎都能為他心中的疑團提供一點線索,或證實,或證偽。
終於,在第三日的深夜,熟悉的、帶著長途跋涉塵土氣息的叩窗聲響起。
蕭絕猛地轉身,眼中驟然亮起銳利而迫切的光,如同等待許久的獵豹看到了獵物出現的跡象。“進!”
窗戶滑開,一個身影閃入,正是他派去江南協調此次“試探”、並負責第一時間傳回詳細情況的心腹之一,姓吳,因辦事利落、口齒清晰常被委以傳遞要務。此刻吳姓心腹風塵仆仆,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但眼神深處,卻有一種難以掩飾的……尷尬與凝重。他單膝跪地,從貼身處取出一個密封的銅管,雙手高舉過頭頂。
“王爺,江南急報。芙蓉鎮之事……已了。”
蕭絕幾步上前,一把抓過銅管,指節用力,幾乎要將那堅硬的金屬捏變形。他迅速擰開管蓋,倒出裡麵卷得緊緊的素箋。展開。
跳躍的燭光下,蠅頭小楷密密麻麻,事無钜細地記錄了從地痞出現在美人坊門口,到稅吏悻悻離去,期間發生的所有細節,旁觀者的反應,關鍵人物的對話,甚至包括雲無心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和動作描述。
蕭絕的目光如鷹隼般迅速掃過字裡行間。
前半部分,是地痞鬨事。
他看到報告裡寫:雲無心如何鎮定自若地走出,如何當眾亮出成分清單,如何有理有據地要求請多位名醫共同驗看,如何在那婦人臉上紅疹被診斷為接觸漆樹汁液和劣質鉛粉所致後,圍觀群眾如何反轉,如何唾罵地痞……
他的眉頭越擰越緊。這應對,太冷靜,太有章法了。完全不像一個普通商戶,更不像一個會驚慌失措的深閨女子。她甚至……順勢而為?
報告繼續寫道:“……那雲娘子在眾人唾罵地痞之時,適時露出幾分強撐的疲憊與脆弱,對圍觀街坊言道‘無心一介女流,無依無靠,唯有此雙手此心,研習好物,不想樹大招風……但為清白,必不屈服!’言辭懇切,聞者動容。此後,芙蓉鎮中多有同情議論,皆言美人坊貨真價實反遭構陷,雲娘子孤身不易,其鋪生意反較往日更盛……”
“借勢宣揚?”蕭絕的牙關微微咬緊。這女人,不僅化解了危機,還反過來利用這場風波,給自己和鋪子鍍上了一層“悲情英雄”的光環,贏得了更多的同情與支援?這手段……這心機……
緊接著,是稅吏刁難的部分。
他看到報告描述:雲無心如何不卑不亢地質詢查賬事由,如何搬出《大周商律》,如何令人搬出堆積如山的、記錄清晰到令人髮指的賬冊和齊備無比的各類文書,讓稅吏無從下手……
“……其賬目之清晰,文書之齊全,堪比州府衙門存檔。稅吏李書辦翻查半晌,竟尋不出半分破綻……”
蕭絕捏著信紙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完美賬本?齊全文書?一個流落孤女,能將自己的產業經營得如此井井有條,連官府查賬都無懈可擊?
然後,溫子墨“適時”出現了。
報告詳細寫了溫子墨如何與那稅吏“偶遇”,如何輕描淡寫點明與對方上司的私交,如何稱讚自家老賬房的手筆,如何將一個“茶水紅包”遞過去,最終讓那稅吏無話可說,隻能以“誤會”收場,灰溜溜離去。
“溫子墨……”蕭絕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胸中那股無名火混雜著強烈的酸澀與暴怒,灼燒得他心肺生疼。又是他!總是在她身邊!總是在她需要的時候出現!他們之間……到底到了何種地步?那溫子墨,為何如此不遺餘力地幫她?僅僅是合夥人的情分?
信紙的最後,是派去協調此次試探的那位江南地方官員(收了蕭絕好處,暗中推動此事)附上的幾句總結性判斷,字跡略顯倉促,顯然寫的時候心情複雜:
“王爺容稟:此番試探,未達預期。那雲無心……臨危不亂,思慮周詳,應對進退極有章法。借地痞鬨事反揚其名,憑齊備賬目文書拒稅吏於門外,更有溫子墨從旁斡旋,根基匪淺。此女……心思之縝密,手腕之老辣,絕非尋常閨閣婦人或初出茅廬之商賈可比。倒像是個……曆經風浪、深諳世情之人。下官……下官一時也難覓其破綻。下一步該如何,還請王爺示下。”
“曆經風浪……”
這四個字,如同燒紅的鐵針,猝不及防地、狠狠地紮進了蕭絕的心裡!比之前任何猜測、任何畫像、任何報告都要尖銳,都要刺痛!
沈琉璃……她本該是養在深閨、不經風雨的嬌花,嫁入王府後更是如同被圈養的金絲雀,何來“風浪”可經?她的人生,在他(自以為)的認知裡,本該是一片蒼白平滑的絲綢,最多有幾道被他漠視而留下的、細微的褶皺。
可報告裡這個“雲無心”呢?
麵對惡意構陷,她能冷靜分析,借力打力,反敗為勝。
麵對官府刁難,她能熟知律例,準備周全,以理服人,還能巧妙藉助人脈化解。
她經營著偌大的產業,賬目清晰如鏡。
她身邊有溫子墨那樣的男人傾力相助。
她甚至在危機中展現出了操控輿論、凝聚人心的能力……
這哪裡是沈琉璃?
這分明是一個精明、果決、堅韌、甚至帶著幾分梟雄氣的……女強人!
可是……那眉眼間的熟悉呢?那雲紋呢?那些生活習慣上該死的巧合呢?還有那座空空如也的亂葬崗墳塋?
如果她不是沈琉璃,這一切如何解釋?如果她是……那她身上這截然不同的氣質和能力,又從何而來?難道過去的十幾年,在他身邊的那個沈琉璃,隻是一具精心偽裝的空殼?還是說,那場“死亡”和這一年多的江南生活,真的能讓一個人脫胎換骨到如此地步?
“曆經風浪”……她經曆了什麼風浪?是那場“病死”和“大火”嗎?還是離開他之後,獨自在外的艱辛?
這個念頭帶來的,不是憐惜,而是一種更深的、混雜著被欺騙的暴怒、失去掌控的恐慌,以及一種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冰錐刺心般的痛楚與……挫敗。
他的試探,成了她揚名的墊腳石。他的刁難,被她輕而易舉地化解。他派去的人,灰頭土臉地回來,隻能給出一個“此女不凡,無懈可擊”的結論。
彷彿他蓄力打出的一拳,卻打在了空處,反而讓自己踉蹌了一下。
“砰!”蕭絕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花梨木高幾上,幾麵上一個珍貴的鈞窯筆洗應聲落地,摔得粉碎,瓷片和水漬四濺。
跪在地上的吳姓心腹渾身一顫,頭垂得更低,大氣不敢出。
蕭絕胸口劇烈起伏,眼神陰鷙得駭人,死死盯著手中那份讓他無比憋悶的報告。燭火跳躍,映得他臉色明明滅滅。
良久,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聲音嘶啞而冰冷:“下去吧。”
吳姓心腹如蒙大赦,慌忙行禮,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書房裡,隻剩下蕭絕粗重的呼吸聲和滿地狼藉。
他緩緩走到窗邊,望著南方漆黑的夜空,那裡星辰黯淡。
“雲無心……沈琉璃……”
他低聲念著這兩個名字,彷彿要將它們嚼碎。
無論是誰,無論你變成了什麼樣子,無論你身邊站著誰……
你以為,這樣就結束了嗎?
灰頭土臉的彙報,不僅冇有打消他的疑慮,反而像在熊熊燃燒的疑火上,又澆了一桶滾油!
那“曆經風浪”的評價,更是徹底點燃了他心中所有的偏執、不甘與……一種近乎瘋狂的探究欲。
江南之行,不能再耽擱了。
他要親眼去看,親手去揭開那層迷霧!
這場由他挑起、卻似乎反被對方利用了的試探,徹底堅定了蕭絕禦駕親征的決心。火葬場的烈焰,即將隨著他南下的船帆,真正燎向江南那片看似溫柔的水鄉。而那個“曆經風浪”的女子,是否已經做好了迎接風暴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