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老太太唸叨著六老爺, 說他該回來了,但三老太爺說:“且早著呢,他要是在榜裡頭, 還得等著去吏部上報名錄,完了去候補司備報名錄, 這些事,冇個把月辦不下來。”
三老太太這才恍然:“這麼說, 朝廷還得給六兒授官?”
三老太爺點頭:“新帝才上位, 這一科正經是他的門生, 為著天子的體麵,這一科進士必是要授些官職以示恩重之義的。六兒學識才乾皆不落於人, 又是秦氏子弟,唔, 想是要授官的。”
這本該是好事, 倒惹的三老太太生出一場惆悵,這授官, 不能授回西平府是不是?那就是得去彆處上任?哎喲, 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都說不清了。
然後三老太太就想著, 秦嬌也到了與人說親的年齡, 萬一跟著父母去了彆處,不就得嫁去彆處?這可不成, 嬌嬌兒還是嫁在近處好, 宗族親人都離的近,她的底氣才硬實。
想過這茬, 又想起了另一茬, 她不免擔憂的問三老太爺:“六兒該不會擅自將嬌嬌兒許給他同年人家的哥兒吧?”畢竟, 這種事常有,許多人家為了通家之好或是什麼的,總喜歡將各自的兒女湊成一對兒。
三老太爺完全不擔心這個,他搖頭答道:“不會。”
秦嬌要是平常心性的女孩兒,她爹為著給她圖個太平富貴,說不準會與至交家裡結親,可這孩子太有主見,好不好的,得她自己說了纔算。
什麼算好?什麼算不好?
六太太以為的好就是特彆實在的好,家境殷厚,不管發生了天災還是人禍,一家子的吃穿都不受影響,彆人家怎麼著且不管,先得管自家能活下去才行。最好,還有個功名或官職,這是除生死之外的大體麵,鄉員外家的太太也不缺吃穿,可她就是冇有體麵,隻能在鄉野裡使威作福,做不了彆處的上賓,還得被人嗤一聲“鄉婆子”。
真正的好處,得安穩,還得有體麵。
這一兩年冇急著給秦嬌相看人家就是為了後者,西平府的富戶不少,比秦氏更富庶的人家也多的很,但隻圖富庶不成事,還得圖他家門第高不高,子弟有冇有出息……東府北巷那麼多適齡的姑娘,論體麵,人家比自家有體麵,論富貴,人家比自家富貴,真要跟在她們後頭相看,也隻能撿她們挑剩的,可自家姑娘也金尊玉貴的,憑什麼撿剩呢?
若是六老爺中了舉人,自家就不用挑剩的了,若是六老爺中進士,就再輪不到彆人挑自家了,得反著來,輪到自家先挑了。
西平府才俊冇個千二八百,也有三五百,就不信這三五百人裡還尋不到一家合適的人家。
六太太是真不急的。
六太太不急,可秦毓急,他急著問秦嬌:“你那是……什麼個意思?”
秦嬌rua著一隻小狸花貓,rua的它舒服的直打呼嚕,眯著眼睛懶洋洋的臥在她手心裡,小小絨絨一團,可愛極了。
秦毓這會兒可冇心思看貓,焦急的等著秦嬌的回答,秦嬌淡淡開口:“阿毓,我看中他了。”
哎喲這……秦毓都分不清心裡是個什麼滋味,他不由的說道:“他除了一張臉,再找不出彆的好處了,天天冷著一張臉,又慣喜歡獨來獨往,與一眾同窗都不親近,就連對大老爺大太太家的族兄們,也不甚熱絡,我瞧著他像心冷肺冷,涼寡之人。怎麼就偏偏瞧中他了?”
秦嬌揉了揉小貓耳朵,溫聲道:“看人不能端看錶麵,溫情之人最寡性,多情之人最無情,冷情之人最重情,他自幼長於先大老太太膝下,大老太太冇了的時候,他才十二歲,因為大老太太說他穿紅衣好看,他就一直穿了許多年都冇換過。他能在大老爺大太太跟前自在的使自己的小性子,你說這算不算親近?真客氣的人,可不會在彆人麵前露出真脾氣。這些並不是我看中他的理由,我要看中一個人,中意就中意,要什麼理由。”我就是吃他的顏,還有比這更直接的理由麼?
秦毓一時語塞,半晌才說一句:“那他……啥心思啊?”
啥心思啊?
想來,應該是知道了她的心思吧。
……
魏恣行的院裡擺了兩塊大石頭,一塊上麵刻了“洗雪”,一塊上麵刻了“沉雪”,這兩塊是他十六歲時叫人刻下的,那時的心境,如今他已經不願更多回想,想多了會有股窘迫的羞恥感。但這兩塊石頭一直冇換了,因為現時的心境又與從前不一樣,這兩塊石頭代表的意義已無足輕重,且放著也好看,就讓它繼續放著吧。
四郎常來這個院子,有時還會借這個地方與友人們相聚,喝醉了會指著這四個字說:“你將它擺這裡……無用,趁早去了。”
可不就是無用麼,擺兩塊石頭能頂什麼事,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他要是有做為,自然不必刻字以銘誌,他要是碌碌無為,即便真的蒙了冤屈又能如何?罪魁禍首高座其上,受害者被天理綱常壓製著,除非覆了這家天下……
可大老爺勸他:“你父親之禍殃是他衛道衛統所致,我輩讀書之人,有同流合汙者,亦有持正扶義之士,他無愧於天地萬民,也無愧自己的仁良之心。他獨虧欠了你們兄弟三個,因為那次流放,致使你兄姐夭折,致使你不能長於父母膝下,小小年紀便要寄人籬下,遭受好些年的誹言誹語卻無法辯解……你雖承了你父親的姓氏,卻是受了我的教養,不必過份執著於你父親的誌願,他的誌願,自有他去擔,不必遺於你身上。我知道你心裡有憤恨怨懟,可所有讀過書的人都知道,馮唐易老,李廣難封,自古君王賢明的少,昏潰的多,君臣相得的佳話是少之又少,曆來蒙冤受屈的清正之人更是數不勝數,因君王過因而受災劫的人何止幾十萬數……行哥兒啊,這些何曾公平過?你尚有機會怨憤,可彆人又何曾能有你此時的幸運?早已化成一副枯骨一坯黃土的那些人,連怨恨的機會都不曾有過。你不能總持著一腔怨憤過活,看古人書,行今人道,你若自己不能放寬心懷,又如何能看見眼前的天寬地闊青天朗朗?
你道你受苦,還有比你更苦的人,你道你承冤,還是比你更冤的人,這世上不公正的事多著,隻憑你一腔怨憤,徒惹心傷,於事何益?”
後來,有個孩子舉著木劍狂妄的喊道:“我要用這劍,平天下一切不平之事,若還是不平,我便將它削平——”
少兒尚且知道見不平則為,當為,他卻兀自抑抑許久不得解。
好生羞愧。
天之道,利而不害;聖人之道,為而不爭。
若一心抱著怨憤不平而不作為,便是洗雪又如何?也不過是天地一蜉蝣螻蟻,悲且自悲,喜且自喜,與人何益,與己何益?無功無德,何以為人哉?
於是他又去瞧那群頑童,他們分了兩撥正在玩攻城打仗的遊戲,其中一方且敗且退,另一方且攻且追,追到城池跟前時,為首的那個便不叫追了,而是下令轍退,那幾個追的正起勁,哪個捨得撤退,都猶豫著不退。
為首的那個見此立刻舉起劍說:“軍令如山,我為將軍,我下令撤退,你們必須遵從,否則,就是不聽調令,當軍法從事,以擾亂軍心為罪,罪當斬首。撤退——”
還在猶豫的幾個孩子被言語一嚇,就立刻跟在“將軍”身後退了回去。
然後那幾個孩子追著問“將軍”:“為什麼不一股作氣攻下城池呢?”
“將軍”頗老道的說:“其一,窮寇莫追,其二,你們贏的太輕鬆,已經生了驕氣,一旦對方拚死反抗,你們必敗;其三,我們冇摸清對方城池的情況,不可冒然進攻;其四,這纔是我一個將軍的修養,下令進攻容易,可放棄到手的功勳,下令轍退才難。我阿姐教了,有的人既拿不起也放不下,有的人拿得起容易,放下難,少有人能既拿得起又放得下,我既做了將軍,就得會調兵遣將排兵佈陣,這叫拿得起;兩軍對陣,我得衡量這勝負帶來的利弊得失,不能逞強而進,不因功利而戰,見機不妥時當斷則斷,這叫放得下。知道了麼?你們可都是本將軍的親信,眼界得寬,格局得大,不能逞一時勝負。要是他們輸的不願意跟我們耍了,我們這仗就打不成了,所以,得給他們餘點兒餘地,不能讓人跑了,快快快,佈陣佈陣,下一場咱們得佯敗……”
那幾個“親信”羨慕的說:“這些也都是(胖)嬌姐姐(嬌姑姑)教的麼?”
“將軍”一臉的驕傲:“當然,我阿姐什麼都懂……”
那時,他才被秦嬌從池子裡□□冇多久,已經與秦嬌略相熟了些,自然能聽出他們口中的說的人正是秦嬌。秦嬌如何,他並不上心,隻是記住了“拿得起放得下”這句話。
年少時,他總以為自己過的快活就是對父母的背叛,他們過的那樣簡單樸素,他卻衣食無憂仆從隨侍,這樣一想,他就忍不住的感到一種難以自抑的歉疚之情,覺的他這樣,很不孝。
儘管大老爺一再的勸過他,儘管父親在信裡說他“過的甚佳,見過了許多未見之人、未見之事、未見之物”,他隻當是父親報喜不報憂,在寬慰於他,不叫他太過擔心,仍舊不敢寬懷和樂。
又有人背地裡說他是個棄兒,父母不養,家族不要,隻能寄養在這裡,做個無根基無祖蔭之人。
等到了該議親的年紀,大太太說叫他娶個秦氏女,日後回不去魏家,也能在西平府安置,就算掙不得功名,可男兒立世,法子多的是,總能尋出兩條安身立命的路子來。
也不是不能娶彆家的女孩子,隻是他身份上到底不如平常人,厚道些的人家,說他是清貴出身,真要嫁女,也不會選他;不厚道的人家,直接說他是罪臣之子,全然看不上他。他再擰巴,也是大太太看著長大的,可不捨得叫他娶個小門小戶出身的姑娘。
可惜事情不如大太太的意,太太們並不願意將女兒嫁給他這種前程不明的人。
後來府裡陸續來了許多表公子,這事也就冇人提了。
這倒自在,他本也不想娶妻,因為,他不知道該怎樣為一個姑孃的終身負責。
後來,便不大糾結於這些事了,他也與秦嬌慢慢相熟起來。
大太太疼她,說她憨實厚道,人又精靈,可人疼。大老爺也常唸叨她,說她有純然心,大自在相,是個有福氣的孩子。
隻是,大家都似乎被她憨憨笑笑的模樣給騙了,他可見過她最刁鑽的時候,她笑眯眯的將街上一個騙子的胳膊折斷後再笑眯眯的給接上,說下次再敢招搖撞騙到她身上,就連腿也一併打折;見過她在博/彩攤子上大殺四方,如今那些攤主見了她都發怵,恨不得遠遠躲開;見過她在戲樓前大把大把的撒銅子,撒的那個男旦滿頭銅甸橫波媚眼,她在台下笑的直打跌……與她在府裡的模樣儼然像兩個人。
在外麵的人的想像中,秦氏的姑娘應該是端穩的、高華的、矜貴的、嬌氣的、美麗的、俊俏的,滿腹詩書,身姿窈窕,含珠吐瑞,氣度高華……大約誰也想不出,秦氏也能養出似她這樣的女孩子。
她果然是諸般自在的性子,嘻笑怒罵皆使得,身上所見皆是鮮活世俗裡生活著的人該有的相,不藏不隱,不躲不避,該是如何就是如何,有時在他麵前連個假樣子都不肯裝一裝。
他也曾淺薄過,入了世俗相,見她比旁人胖些,就不大入眼,相交的久了才知道,她要討人喜歡是件極容易的事。
得益於他這身皮囊,她待自己倒比旁人更親和幾分,她若用心親近一個人,有的是法子叫人推不開攆不走……
就此成了熟識。
隻是近來,好像又有了新的變化。
魏恣行摸著石頭上的字跡,心思遊移不定,想著席間她那帶著侵入感的目光,那幾樣明顯帶了偏私的菜肴,離開時她露出的憨然滿足又堅定的笑容……他承認,自己生出了些隱秘的歡喜與驕傲,這是不為人知的私心,可是……將頭抵在沁涼的石頭上,一時難以決斷。
作者有話說:
唉,卡文了。卡的我撓心撓肺的難受,寫了刪,刪了再寫,寫了再刪,刪了再寫,到最後,我也不知道這麼寫成不成。你們先看,反饋一下,不行我再修文……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