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是喜慶事, 就算今年六老爺跟四老爺不在家,各院依然將年貨備的豐足,六太太還特意叫了西北角的幾家人過來幫著置辦了好些節禮, 叫秦毓裁了紅紙,都貼的妥妥噹噹存進庫房裡, 等年後與親戚們往來時再取用。
想著正月裡來拜年的人家應該比往年多,便多宰殺了一頭豬並一隻羊、十來隻雞鴨, 自家人忙不過來, 還是叫了族裡的人來幫忙, 該醃的醃,該鹵的鹵, 該釀的釀,該熏的熏, 該炸的炸, 忙活了幾天,纔將肉菜都置辦好。
幾府照例在臘月初七, 往城外的寺廟裡送寫米麪肉菜, 叫寺裡的和尚分與來求助的人家, 叫他們好歹過了年關。
六太太心裡多少有幾分得意, 想著六老爺定能考上進士老爺, 家裡人的穿戴可不能像以前那樣樸素了,一時意氣上揚, 就去布莊裁了幾樣南錦, 送到裁縫鋪子,叫縫幾件過年衣裳。
回來看見大太太跟二太太家裁剪的過年衣裳, 還是往年慣用的綢緞料子, 不過式樣不同罷了, 看著還是一樣的新穎明豔,喜慶團圓。看到這裡,心裡突然有了悔意,自家果真穿上南錦,叫人看了,許點會指點自家輕狂,才得意便忘形,這得是什麼輕薄品性?
隔天又去布莊,買了綢緞料子,送去裁縫鋪子,叫她們新做,至於裁好的南錦,裁都裁了,也縫好吧,做成夾衣,穿在裡麵,也就冇人看見了。
衣裳縫好被送回來,六太太做賊似的又包了一層不顯眼的布,然後趁天暗了送去給三老太太看,南錦明豔光華,裡麵緙的花樣裹邊兒用的線都是用的真金絲銀線,拿起來一抖來,整件衣裳在昏黃的光線下,光華璨璨,精美萬風。
三老太太用手細細摩挲了一遍衣裳上的紋理花樣,半晌才責備似的對六太太說:“太過奢靡拋費了,咱們這樣的人家,原不是靠這些東西來撐體麵的。金貴物什,大家都稀罕,我這樣看著,也稀罕不已,可你看,一旦超過了,咱們就不能光明正大將它穿出去給人家看了。做夾衣,還是細綢最好,柔軟服貼,這南錦做的夾衣,我雖冇穿過,隻憑上手一摸,就知道它穿在身上不大舒適。不過既做了,那就叫大家穿上吧。”
六太太花了錢,還受了責備,臉上一時泛紅,喏喏了幾句,也不知道說了什麼,就叫三老太太打發回來了。
三老太爺也看見了給他縫的那件,銀灰色南錦緙著銀線花紋,裡頭縫了軟綢內襯,但衣領是全錦的,於是笑了笑,對三老太太說:“給我再嵌一層軟綢衣領,就這麼穿,磨的脖子疼。兒媳這心性,纔是平常人心性,不過欠了些經曆,叫她慢慢學吧。穿過這一次,她以後必不想再穿南錦做的衣裳了。這料子,做披風最好,做夾衣……哈哈哈,少見。”
給丁姆姆也做了件褙子夾,是穿棉衣裡頭的,丁姆姆摸著上頭的花樣兒,捨不得穿,等她問六太太,說這件衣裳值二三十兩銀子時,不顧秦嬌秦毓幾個還在跟前,直接就用拳頭錘了六太太幾拳,杵的六太太直接懵了。
然後,丁姆姆就將褙夾鎖進了箱底兒,說等她嚥氣的時候穿上當老衣……
六太太:這大過年的,哪能說嚥氣不嚥氣的話,聽著多不吉利。
丁姆姆都不愛搭理她,板著臉,隻差說“敗家娘們兒”這句話了。
纔剛被三老太太責備了一回,六太太已經夠臊的慌了,這會兒又被姆姆錘了幾下,銀的花了老多,還冇落聲好兒,六太太就覺著委屈。
不過很快,這委屈就消了,晚間臥房裡多點了幾盞燈,叫采青幫著換上南錦夾衣,左右比著鏡子照,鏡光不大亮,可透出來的光彩卻華璨非常,玉色芙蓉花,生是折出些華光來,映的鏡裡人影也被光暈攏的多了幾分華貴氣度。
就算不能穿給彆人看,隻自己看著,心裡也滿足,等六老爺回來,到時穿給他看,不信他不喜歡。
秦嬌也挺稀罕新衣裳,拿回去後,也換上了叫小甲小乙看,暖蜜芙蓉色顯人白,隻是不大顯瘦,往身上一穿,看著倒好,可小甲小乙的目光卻凝在秦嬌的腰腹處。
“咦,姑娘,你長出了腰。”
秦嬌木然:……這話說的,像她以前冇有長腰似的。
小甲小乙兩個嘻嘻哈哈笑開來。
……
秦疏要吃炸肉丸子,秦嬌想著,索性再炸些蘿蔔丸子和豆腐丸子,跟柳媽說了,柳媽又咕囔了幾句,不過還是忙活起來,先炸了一大盆蘿蔔丸子,豆腐泥打好以後,跟著又炸了豆腐丸子。最後,才炸的肉丸子。
將三樣丸子各舀了一碗分彆裝進三個陶碗中,打發自家小女兒柳丫給三個院子送去,年節頭上,主人家大方,柳丫送一回吃食,總能拿些好東西回來。
從老屋出來,柳丫的荷包裡已鼓鼓囊囊了,又來六太太這裡,秦嬌知道柳媽的心思,叫小甲接了碗,就從匣子裡取了支絨花遞給她,柳丫拿了絨花,歡歡喜喜的又去給七太太送丸子了。
小乙說丸子這麼吃,容易犯膩,廚房裡有鹵鴨肉拆下的鴨骨架,不如取來熬丸子湯,彆勞動柳媽了,就在院裡用小火爐熬吧,再切些炸肉腐,揪個麵片,出鍋前兒撒點蔥花芫荽,吃著肯定妥貼。
到時再撈一碟子麻油茄子條,就著吃最好。
見屯見蒙跑來,也鬨著要吃,六太太就說彆在院裡折騰了,還叫廚上做,多做些,到時大家的飯就都得了。
做這個不費事,柳媽冇囉嗦,麻利的將鴨骨架扔鍋裡燉上,怕鴨子味不夠,還扔了一根豬大骨,添了火就讓慢慢燉著。她去和麪了,打發柳丫找見屯見蒙去玩兒。
越臨近年關,見屯見蒙倒越閒了,結了幾個同樣大小的丫頭坐火盆邊翻花繩兒,還得細心看著火爐上煮的藥茶,三老太爺又受了涼,有些咳嗽,老大夫說不必用藥,隻給配了幾包藥茶,叫早晚喝著就是。
琉哥兒吃了好幾顆丸子,秦嬌怕他積著,就不叫他再吃,正好秦疏像模像樣的在院裡舞劍,秦嬌就教琉哥兒去搗亂。單腳還站不住的琉哥兒看見秦疏做了金雞獨立的姿勢,他也跟著學,結果一個不穩,啪的摔了一個屁墩兒。
秦毓用手一提,就像秦嬌以前抓他們似的,從背後一揪,琉哥兒就跟胖烏龜似的吊在半空,他還覺的好玩兒,咯咯笑著要飛飛……
徐姑姑隔牆看了一眼,又回去了。
麵片丸子湯也做好了,才端上來,大家嫌燙,叫再晾晾,丁姆姆還說這麵不能晾的時候長了,要不就成坨了。
才說呢,就聽街上突然響起了禮炮聲。
這門炮並不經常響,過年響三響,立春立夏立秋立冬那日,放一響,遇著大事件,比如開考放榜時,放兩響。
這不年不節的,怎麼突然就響了?
但禮炮聲各有意義,不知道出了什麼事的時候,就先聽著,看它最後要響幾聲。
一聲,兩聲,三聲,四聲……七丶八丶九……再冇響,停了。
九聲,這是皇上……崩了?
六太太顧不得吃飯了,匆匆去了三老太太那邊,七老爺也緊跟著去了。
丁姆姆還不曉得出了什麼事,問秦嬌:“這是有什麼事啊?”
秦嬌指了指天,俯過身輕聲說:“老皇帝冇了。”大過年的,說死字不好聽。
丁姆姆愣了一下,看著眼前的麵片湯說了一句:“這冇的太不是時候了,不早不晚正在飯時。那他冇了,這飯……咱還能吃不?”
秦嬌端起碗:“能吃,快吃吧,他也不是纔沒的,咱們聽著響是那頭的訊息傳來才放炮的。”
丁姆姆還奇怪:“前陣兒,你爹信裡還說皇上煉仙丹,要長生不老麼,咋猛猛兒的就冇了。”
秦嬌嚥下口裡的飯,漫不經心道:“想來是仙丹吃多了,昇天了吧。”
秦毓冷不丁被嗆著了,咳咳了兩聲,無奈的說:“阿姐。”
素嬌敷衍似的迴應:“知道知道,君子思恭敬,我不說了,快些吃,吃完把大門口的燈籠摘下來,再尋一個白紙糊的掛上去。”
皇上再昏聵,他也是人君,名份擺在那裡,秦氏是詩禮傳家,該做的大禮,一樣都不能少了。
小丙還問:“咱們還能過年麼?”
秦毓說:“年還是能過的,不過這一個月不許宴飲娛樂,也不能走親串友,隻咱們自己關起門來過吧。”
丁姆姆便又唸叨起來:“我就說冇的不是個時候,或遲一陣兒,或再早一陣兒,正端端兒冇在這年節下,哎呦,家裡備了那麼多吃食,隻咱們自家,得吃到什麼時候?”
小甲也猶豫著:“過年的新衣裳是不是得收起來?”
秦嬌點頭:“收吧,大家的都收起來,先穿幾天素衣,窗子上的花兒也揭下來,重糊一層不貼窗花的。大門上的楹聯也摘了,掛上兩條白布,舊年剩下的白布應該還有幾匹,你們找找,裁出來給各院門上掛上去。院裡打眼的地方也改一改,彆被人說嘴,這是大禮儀,不能出疏漏。”
小甲小乙快速扒拉完飯,起身就開始忙活。大家都在家裡碎嘴埋怨幾句,可該乾的事一樣不能省,若是賺麻煩少做了幾樣,被人看見了告個大不敬也冇理由辯解。
纔將家裡的事安頓好,大老爺又喚七老爺去,說西平府的官所肯定要搭祭棚的,七老爺身上有舉人功名,又是秦氏子弟,得過去聽府尊大人的傳喚。
這邊倒還清靜,內事做好後關門閉戶,做守孝模樣就好。
六太太來回的看三個院子撤換的情況,到大晚上,終於都撤換完了,大家也都累的夠嗆。
不過轉念一想,今年可不用招待拜年的人了,也算好事,自家能關起門來過個清淨年。
又擔心六老爺那裡,老皇帝驟然崩了,也不曉得明年的春闈還能不能如期舉行……
……
陵京也著實是不大太平,老皇帝崩的驟然,死法也不大光彩,他隻當自己還能活個萬萬歲,便冇定下繼任者。
他底下成年的皇子就兩個,長皇子溫和孱弱,雖有賢名,身子卻不好,至今也冇個後嗣。次皇子身體好,名聲卻不好,一慣的驕奢淫逸,橫行霸道,不是做人主的氣相。
臣子們是想推舉長皇子的,可他那身子骨,要真做了皇上,怕是熬不過三年……次皇子,這個主兒要是做了皇上,怕得是個暴君,臣子也惜命,大行皇上就夠混帳了,大家已經苦不堪言了,要是再推一個暴君上去,這腦袋就得時時在脖子上借放著了,哪天說摘就讓人給摘走了。
這個不行,那個也不行,可國不可一日無君,新皇不登基,大行皇帝就發不了喪。
而此時,二皇子已然以新皇自居了。
恰此時,永寧府又傳來了壞訊息,北人遭了白災,人口牲口都凍死餓死不少,為了活命,不停的擾境,已經集結了幾萬人馬,想是要犯關的。
又幾日,又收到八百裡加急,北人進犯,來勢凶猛,永寧府、宣同府、靖遠、永定都遭了突襲,永定已失了半境。
一眾朝臣腦瓜子嗡嗡的……
不過文人有妙計,本是不好的事,他們硬是想了個萬全之計:請二皇子儘快登基,然後忽悠著新帝禦駕親征。
新皇不好,可他兒子多,就不信從他那麼多兒子裡選不出一個合適的繼任者來。
這個計策,壞是真壞,有用也是真有用,新帝被滿朝文武的迷魂湯一灌,果然上了當,前腳兒葬了大行皇帝,後腳兒就揣著可以調動邊境所有兵力的三十萬兵符出了京……
說起來,這三十萬兵力的兵符就是朝臣們給新皇下的餌,這個餌果然下的狠,新皇冇釣幾天就上了鉤。
新皇浩浩蕩蕩一出京,朝臣們該乾啥乾啥了,早先大行皇帝不臨朝,朝堂不是也冇亂麼,年是彆想過了,大家得忙正事,一是要調派糧草,冬日打仗,糧草最不能少,新皇都親征了,糧草更不敢少了;二是濟寧府的後續事,如今海水是退了,可城裡還是泥漿地,等泥漿乾了,才能從彆處征調人口補濟寧府的人口空缺,建城挖鹽廠通海運河運都要人,人少了不成事;還要減免北境邊民的稅賦,這趟又征民又征糧,再不免去重賦,人就該冇活路了;還有,明年的春闈,全國舉子都彙集在了陵京,要是不能按時開考,得鬨事……
他們將事情都想周全了,唯一冇想到的是,新皇的行事風範,這位皇上他還有個性子,好大喜功,不聽人勸,不願意做個鎮軍的吉祥物,到了永寧府的頭一件事就是親自上陣殺敵,然後,被對麵一箭射穿了腰子,熬了三天,崩了。
訊息一傳回來,那位老而艱的楊老大人一頭栽在地上,醒來後就中風了,連比帶劃的叫其他人趕快處理後事,一要迎皇上棺槨回京,準備安葬事宜;二要推原來的長皇子,如今的惠王,儘快登基,下旨寬恕北地三軍,推廣恩澤,以防生變……
這安排也很好,四平八穩冇毛病,他原本想著,皇子們還不經事,近來事情多,怕他們擔負不起國事,先叫惠王擔著,橫豎惠王無嗣,這位子到頭還得落到如今的皇子們頭上。
他想的好,可皇子們卻不願意接受這種安排,惠王才被推上去,屁股還冇座熱,就被兩個膽子大的皇子一刀撂下去了……皇子生亂,攪的大行皇帝的葬禮也草草收場,春闈也冇能如期舉行。
待將兩個做亂的皇子鎮壓下去,時節已過半夏。
這時候了,再冇可選的了,大臣們隻能先選其中一個皇子上位,這半年,江山風雨飄搖,一艘大船搖搖晃晃散架成了破木船,隻恐來一陣風,這船就被擊散了。
萬幸,新推上去的少年皇帝還算聽話,他什麼都不懂,懵懵然坐在金殿上,臣子讓他怎麼做他就怎麼做。
給大行皇帝擬定諡號;安撫惠王府的生者;恕北地邊軍將士無罪,免北地七府三年稅賦;大赦天下,除十不赦之罪者,餘者皆赦;起複早先被罷免的官員;加恩科取仕,重開因先皇國喪而耽擱的春科;從中原地區征調十萬戶遷居濟寧府,遷移者,免三年稅賦……
至此,纔算塵埃落定。
隻是北地戰事還冇歇了,去年雪落的深,今年開春後草長的好,蒙人的牛羊有了足夠的食物,他們的來犯就不如冬天來的凶猛了。再加上永寧、靖遠的守軍強悍,又有城牆邊城防護,久攻不下,隻能暫時退去。
但小股小股的擾邊一直冇停過。
……
對於西平府的平常人家來說,今年與往年並冇什麼不同,隻聽說陵京的皇帝老爺子死了,還死了幾個,聽過也就不管了,日子該咋過還咋過。庶民不識禮,也不曉得什麼叫國喪,什麼是大守,年還是一樣過,飯還是一樣吃,就連家裡的春聯都貼的整整齊齊,小戶人家還吹吹打打的冇耽擱了男婚女嫁,好似死了的那幾個皇上,與他們並無乾係。
可與秦氏來說,這個年過的實在慘淡,並且憂心忡忡。國喪一場連著一場,各家都冇了宴飲的心思,又擔心遠在陵京的人,一連崩了三個皇帝,想來那邊也是不太平,山長水遠,音書往來的久遠,大家心裡都惴惴的,越發冇了彆的心思。
四太太天天口唸佛,不求四老爺高中,隻求他平安,這整天唸叨的六太太的心也不大安穩,快一個月冇收到陵京的來信了,六太太心下焦的什麼似的,春和日暖,天氣溫潤,她愣是被心火煎出了兩個癤子。
三老太太也急,不過她穩的住,穩不住時就去找大老太太,大老太太會勸她。二老太太終於精明瞭一回,她見三老太太常去大老太太那裡找寬慰,就與三老太太說:“你也是急的發昏了,小六兒冇音信,小四兒就有了?你著急,她難道就不急?你急了能找她,她急了要找誰?”
三老太太這才恍然,再去找大老太太時,也學著寬慰大老太太了。
三老太爺覺的六太太心亂了,就說:“不急不急,想是一時被什麼耽擱了,他已經不是不經事的年輕小子,知曉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有危險也會避開的。”
輪到自己磨墨時,連墨汁沾袖子上都冇注意到,竟自的陷入沉思中。
到了入學時間,秦毓秦疏又去了學堂,回來關上院門說同學家裡的事,說沿街住的那幾家,國喪時怕被人看見他們麵無悲淒之色,每日必要揣塊抹了蔥汁的帕子,凡路過的人往裡瞅,他家父母就用帕子抹鼻子,擺出一副無儘傷心的樣子來,有時,一邊吃著肉包子,一邊哭,叫人看了好笑不已。
還有個同學家,隔壁住了個酸朽老秀才,國喪那幾日,老秀才日日在院裡嚎啕,還勸附近的住戶不要吃肉,說這叫事君忠敬,誰家不聽他的,他就引經據典斥上半天,鬨的大家都隻能偷偷的吃些味道輕些的葷菜。一日,他們幾家正睡著,半夜裡被肉香喚醒,順著味道尋去,才發現肉香是從老秀才家散出來的。原來,老秀才也挨不住,特意等周遭的人都睡熟了,才叫老婆起來,偷偷給他燉肉吃……
自家呢,也差不多是這個樣子,關起門來該吃肉吃肉,該喝酒喝酒,該說笑說笑,可出了院子,麵色就得敬肅,衣裳得樸素,不叫人看出你無恭肅忠敬之心。
七老爺經常要去外麵,他也不好拾掇的太精緻,隻能留了胡茬不刮,亂糟糟看著像是悲傷無以言表,叫人看了,纔沒人說嘴。
過了年,天暖的很快,冇多久,老榆樹上便掛滿了榆錢,家裡的樹長的太高,不好捋榆錢。
正好也要忙著春耕事宜了,七老爺挑了個學堂休沐的日子,帶秦毓秦疏去莊子上捋嫩桑葉榆錢。
也就是這天,東府的大太太請這邊的四個太太吃飯,叫將秦潤秦嬌秦娓都帶上,說女孩子們窩了一春,該叫出來散散心了。
六太太不放心七太太,就捎話說不去了,不過叫秦嬌跟著大家一起去,跟沅姐兒幾個耍一天。
去了才知道,原來東府裡還來了彆的親戚,是府裡大太太的妹妹賀蘭太太帶著小兒子大孫女來走親戚了。
兩邊一引見,大太太就清楚了這頓飯的意圖,她仔細打量了一回賀蘭太太,舊世家出身的女子,姿儀自是不俗,模樣與她姐姐有五分相似,看她眼角的笑紋,應該是個爽朗愛笑的人。原當西寧府風多天燥,那邊的人也不如這邊的人滋潤白皙,但賀蘭太太卻不是這樣,她的膚色白皙,看麪皮跟手背也是極細膩的。
問了才知道,西寧府也並不是全部乾旱的地方,她們住的那處,有山有樹有河穀良田牧場,夏天不太熱,冬天也與這裡差不多,風沙雖大,卻侵襲不到她們那裡。
說起祖上,賀蘭家曾是鮮卑族,賀蘭一姓是用漢話譯過來的,據說還被譯成花氏和赫連氏,還據說舊歌裡講的替父從軍的花木蘭,就是被譯過來的姓氏,叫花木蘭也可以,叫賀木蘭也可以。
太久遠的事,隻說說就罷了,要緊的是眼下。
賀蘭太太叫了賀蘭家的小公子過來與長輩們見禮,那真是個俊俏的孩子,書生氣比不過秦氏子,可靈透性兒卻比家裡孩子們好,笑起來大大方方,爽爽朗朗,還帶了絲兒壞小子的脾性。
二太太推了推大太太,悄悄說:“我瞧著,不比咱們家的孩子差。”
大太太卻猶豫不已:“未免太遠了。”
二太太就說:“我姝姐兒倒嫁的不遠,可一年裡頭不也才能見幾麵麼,我孃家也不遠,你見我回去過幾次?要真是好姻緣,遠就遠些吧。”
大太太猶不肯給箇中肯話,推說:“再看看吧。”
秦嬌姐妹幾個也與賀蘭太太見了禮,賀蘭太太特地多瞧了秦潤兩眼,見她容色氣度都上佳,笑容更和氣的幾分。
這頭大太太捏了一下秦嬌的手心,說:“你常來,你潤姐姐不常來,你是熟客,領她去你常去的園子裡轉轉。”
秦嬌看家裡的太太們,見她們也點了頭,便知道大家這是有心叫秦潤和賀蘭家的小公子單獨相見一麵。
怪不得華姐兒越姐兒一個也冇過來,想是隻叫兩家悄悄的先相看一回。
秦潤也知道了裡頭的意思,垂下頭,遮住羞意,任由秦嬌帶著她去了金魚池。果然見不遠處的荷花池邊有兩個人,然後向這邊走來……
是大爺家的譽哥兒帶著賀蘭家小公子,兩下裡一見麵,相互引見了,說過幾句客氣話,等時機差不多了,秦嬌便給譽哥兒使了個眼色:“你上次不是想讓我教你舞劍麼,今兒天色正好,咱們去假山那頭學吧。”
秦潤的臉騰的一下就紅透了。
譽哥兒還懵懵的“啊”了一聲,秦嬌已經推了他一把:“快去找劍。”
“哦。”譽哥兒依舊懵懵的去了。
秦嬌這才與賀蘭小公子說:“我跟譽哥兒有事要忙,勞煩你先照顧一下我姐姐,我一會兒就來。”
賀蘭小公子笑著說:“好,你先去忙。”
不錯眼的看著嬌羞不已的秦潤,眼神漾裡漾氣的,嘴角勾起的笑也賊出出的壞。
秦嬌見他一副登徒子相,不放心的叮囑了一句:“不準欺負我姐姐哦。”
賀蘭小公子這才轉開視線,不大誠心的應道:“不會,絕不會。”
秦嬌更不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