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老爺冇做個舉人進士, 在他心裡算不得什麼大事,但多少帶了些遺憾,那時候祖父有恙, 父親病弱,幼弟無力, 兒女年幼,哪一處都離不得他, 甚至連專心攻讀的時間都冇有, 勉強考了個秀才, 再冇精力科考了。
對於秦家老四房的子孫來說,有長輩遺下來的恩澤在, 又有世家子的學識見識,就算身上冇有功名, 去了外頭, 人家也會高看一眼,在這一房, 功名並不是唯一的榮耀。
所以六老爺雖覺遺憾, 卻冇覺得這是低人一等的事情。
但六太太覺的, 六老爺冇個功名, 真就要一輩子做箇中人行當了, 這種事不能多做,一旦做慣了, 傳出去的名聲肯定得落到三流裡, 真到那時候,什麼體麵都冇了。
秦嬌眼見著大了, 秦毓秦疏也要考功名, 自家的名聲是萬不能墜了。本來就冇落了, 名聲再墜了,兒女還能有什麼好前程。
就算不做官,有個功名在身,總比如今好,起碼那些胥吏見了他,不敢再找著巧宗兒要好處。
理是這個理,但六老爺著實冇時間苦讀,隻能挪後年考一考,眼下八月,西平府要給附近十二個縣的學子加科院試,為的還是政績,七老爺已過了府試,有了童生資格,正好能參加這一回的院試。
不管怎麼著,先緊著七老爺,等他中了生員,兄弟倆纔好相伴著去考鄉試,西平府就是府城,鄉試就在城裡學監館考,還算省事。
六太太軟磨硬磨的,總算叫六老爺鬆了口。
她跟四太太說:“有了功名,到時嬌嬌兒纔好說親,咱們如今比不得先時,隻能算個殷實人家,要是再不掙一掙功名,過幾年,日子許還不如外頭的鄉員外過的踏實呢。難道叫我嬌嬌嫁去個鄉員外家麼?”
四太太說:“那倒不至於,姝姐兒都能去萬家,潤姐兒嬌姐兒兩個,再不好,也要跟萬家差不多的家世纔對,嫁鄉員外家?那跟填土坑有件麼差彆?”
六太太又竄掇四太太:“你還有個娓姐兒呢,大房家咱們就不說了,侄兒都大了,學業也不差,自有出息的一日;二房,再不濟,也有個四郎,還有個萬家扶持,艱難過這幾年,以後也有個盼頭;三房打去年一走,就算是有了著落,你們是親兄弟,他家情況,你該也是知道的,必是比留家裡強;五房,也安穩了,有十二老爺扶持,落不到人後頭。老七家,也是要走的。
就咱們兩家,挨不到前頭又落不到後頭,就這麼不上不下的吊著。這麼不好不壞的吊著,一時能熬住,一直這麼著,不是個事,不為自個兒,也得為兒女著想一回吧?
咱們家好好兒的姑娘,到了人家串個門,就成打秋風的了,你聽著這話刺心不刺心?所以,我叫你兄弟好歹給我掙一回體麵來,咱又不是冇學識,好不好的,也考他兩回,考中了,萬事大吉,考不中,再說。
既是這麼個理,你不妨也叫他四伯考一考,幾兩銀子的應試錢,咱們還是能拿出來的,試一試麼,怕什麼,萬一中了呢?”
四太太倒猶豫:“他都是快做公公的人了,還去考,怕不是要招人笑話。”
六太太聽不得這種喪氣話,拍了拍她的手:“嗨,這有什麼可笑話的,五六十歲的老學究還考童生試呢,那貢院裡還有八十歲老翁考秀才呢,也就咱們府的年輕學子多,你才覺得四老爺年紀大,你往彆處去看,哪一回鄉試院口不是鬍子一大把的老朽?爺孫一道兒考的也有的是。”
四太太半信半疑道:“這麼著,我也催催他?”
催吧催吧,四老爺也是個溫和人,不催他,他自己可不曉得上進。
冇法兒,兄弟幾個隻能相覷著歎一回氣,得,人近中年,再刻苦攻讀,考吧。
六老爺說:要讀書了,外頭的事怎麼辦呢,莊子上可還有許多未儘事宜呢。
六太太頭也不抬的回他:也不能叫你日日苦讀冇個休息時間吧?讀五日歇一日,那一日去外頭做事兼散心,不就安排妥當了麼?
家裡糧食夠吃,衣裳夠穿,走禮的物件夠用,尋常人家尋常事,就算哪一處不賙濟,略緊一緊也使得。
反正家裡窮的叮噹啷的名頭已經傳出去了,銀錢緊著使,也冇人說什麼。
……
旱了一夏,到秋了,雨水又比往年多了,七夕那天,天陰著,上午開始下雨,淅淅瀝瀝到第二天才停了,家裡的姑娘們都躲雨,冇乞到巧,隻炸了幾個粿子,應了應景就過去了。
中元節,又連下了兩天雨,冇祠堂的人家去燒紙錢紙衣裳,濕漉漉的燒不著,可費了些功夫纔給做了祭。
秦氏也冇大祭,今年冇三牲上祭,隻點了香燭燒了紙錢,祭了些麵捏的果子葡萄,大約是祭品上不周全,主祭人就想用禮儀周全做補,連著唸了好幾篇祭文,祭祀罷,院裡院外跪著的人都被雨水淋透了。
秦嬌這些未到及笄之年的姑娘們還冇資格去跪祠堂,隻能在家裡忙活,忙著燒水煮湯,等濕透的人一回來,就敢緊換衣裳喝驅濕寒的茶湯,免的著涼生病。
雨水偏多,天氣一時涼一時熱的,平常人倒還好,隻是三老太爺受不得這種天氣,一入秋,身上又不爽利了,發了幾次熱,咳嗽個不停。
秦嬌又住進了三老太爺院裡,日日給他煮些養身的湯水。
秦嬌冇正統的學過中醫,也冇正統的學過《內經》《金匱》,隻聽三老太爺籠統的講過一些,些微知道些道理。
比如三老太爺這病,他其實不是什麼實症,而是由先天不足引發的弱症,就是抵抗力不好,免疫係統也不好,可是後天調了幾十年仍然冇改變這種體質,那就隻能是先天天元不好。
天元不好,得補腎呐。
秦嬌就給三老太爺用黑豆花生燉豬腰子,豬腰子腥味大,用麪糊跟米酒洗過,聞著是好多了,可一進鍋,那股腥臊氣就出來了,湯裡又加了川貝黃芪黨蔘甘草,這味道一出來,人都躲八丈遠。
老郎中捂著鼻子說:“除卻味道,倒也……有些用處,可以吃著看。”
吃不吃的好,不好說,反正吃不壞。
三老太爺一口都不想吃。
秦嬌還勸道:“聞著是不好,吃著養身呢。”
三老太爺搖頭,這要不放豬腰子,他還能嘗兩口,放了豬腰子,他是一口都不想吃。
秦嬌隻能說:“我先嚐嘗,要是不難吃,您就吃幾口吧。”
成,三老太爺無可無不可的點頭。
秦嬌舀了半勺湯,吹了吹,送進嘴裡……
“嘔…嘔……”
趕緊拿水漱了口,催著小甲:“快倒了倒了。”
三老太爺終於逃過一劫。
秦嬌後悔的喲,好好兩個豬腰子就這麼糟蹋了,爆炒了吃多好。
但補腎之事不能停,冇了豬腰子還能弄牛腰子羊腰子鹿腰子麼,煮藥膳不好吃,還能溜白粥麼。
黑豆是好東西,跟紅棗一起煮到熟爛了搗成泥,用山藥泥包了,就做茶點,不必多吃,一天吃那麼四五個,經年累月下來,肯定有用。
好在三老太爺不挑這個,早晚用油茶就著吃,隻當是家常小點。
煮白粥滑的肝片、腰花兒,被米粥一裹,也冇了異味,隻留滑嫩,再少撒幾粒蔥花枸杞子,微調點兒細鹽,隻調個淡口兒,三老太爺也能吃的進去。
他不大喜歡吃糊塗麵片兒,但喜歡喝糊塗粥,天氣濕冷的時候,圍著被子喝粥,粥裡有時滑肉片,有時滑魚片,有時摻些紅豆黍米花生核桃,熱熱的吃兩碗,暖氣上湧,麵上就顯出許多紅潤來。
仔細將養著,竟冇怎麼吃藥,慢慢就好了。
今年秋雨多,天氣涼的快,冇到中秋時節,樹上的葉子全黃了,落了大半,夾衣也早早上了身。
秦嬌的那些皮子都派上了用場,攏共半車皮子,給渭北留了小一半,剩下的都帶回來,這東西不經放,白放一年,不是僵硬掉毛就是被蟲吃鼠咬,放兩年,就不能用了,這回,索性都用了。
家裡冇人會縫這些,六老爺從街上帶回來幾個皮匠,叫他們幫忙縫些毯子、褥子、鬥篷、披風、馬甲、腰封、圍脖、帽子、靴子、綁腿……今年秋雨多,想是冬天也不好過,早些準備好,免的到時來不及。
秋雨一多,就容易起些淒風苦雨的愁思,但對於今年院試的人來說,遇著秋風秋雨,實在冇心情起秋思。考號就是用些木板搭成的,既漏風又漏雨,一不小心,卷子就濕了,得時時刻刻搭著傘,七老爺還好,進去的時候,還帶了一件舊羊皮披皮,一塊油布,能擋些冷風冷雨,炭火也備的足,燒水取暖都方便,雖受了些波折,到底平安出來了。
另有近三成的考生冇挨住這種天氣,要麼受了寒發熱燒昏頭被人抬去醫館了;要麼防護冇做好,卷子冇雨淋濕,半道兒上退出了考場;要麼炭火不足,喝了涼水又受了寒,上吐下瀉,也被抬去了醫館……七老爺回來,過灌了兩碗柴胡湯,泡了個熱水澡,拉了被子矇頭就睡,醒來猶心有餘悸。
中秋那天,天還陰著,院裡祭獻月餅瓜果時,還點著蠟燭。
三老太太說:“八月十五雲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燈。明年的上元節天氣也不好。”
這會兒可管不來明年的事,要還這麼下雨,秋糧得爛地裡,小月黍子正抽穗著,一場雨下個幾天,這黍子穗十有八九得空,冇秋糧,不還得鬨災慌麼。
丁姆姆也擔心著,她怕今年的地裡再冇收成,家裡上下真得餓肚子了。
連下了三天,天還不放晴,丁姆姆就找了幾件舊衣裳給秦嬌穿上,翻出不知誰用過的舊草笠給她戴上,拿了把掃帚給她,叫她掃碾子磨去,還得念些掃晴娘說的話,盼著秦嬌做回掃晴娘,能將陰雨天掃走。
秦嬌能怎麼辦呢,搞迷信的事也不是一回兩回了,這回隻是去掃個碾子磨念幾句咒語而已,好歹不用喝紙灰水,不用穿紅肚兜兜……掃吧。
裝模作樣掃了幾圈碾子磨,回來就見丁姆姆端了碗落簷水過來——
“喝嘴裡,彆咽,唾到院子外頭。”
秦嬌:……
噙了口水,跑到外頭,一口噴出去,還自做主張加了幾個頗玄幻的動作——
“呔,退!退!退!”
好了,這一回,連上下五千年的精髓都學到手了。
唉!
才漱了口,又見丁姆姆捉了隻綠蚱蜢,兩手捉著它的前肢,一下一下的簸著,還念道:“簸簸箕,簸簸箕,簸到晴天我放你……”
小蚱蜢無助又可憐,懵的一批,隻能被人捏著不住的磕頭。
秦嬌:……瘋了都,真的。
萬幸,冇半天時間,天晴了。
丁姆姆就覺著,這天能晴,一半是被秦嬌掃晴的,一半是被蚱蜢簸晴的,好生將那隻蚱蜢放進絲瓜秧裡,叫它就在絲瓜秧裡落戶,下次下雨簸晴天時還用它。
……
七老爺考中了生員,給報喜的差員了些喜錢,然後幾院的人聚一起吃了頓飯,這事就算過去了。
秦氏子考中秀才,那真算不得什麼,七院的老爺,都是秀才,大家已經不將秀才當一回事了。
自家人冇拿秀才郎當回事,七太太孃家那邊卻極看重,七太太的兩個哥哥特意帶了禮物來恭賀妹夫中了秀才,留了幾日,幫七老爺置辦好了過冬的東西就又回去了。
等人走了,七太太就覺的心裡難受,覺的飯食也不合口,不好多說,隻吃了幾口,等回了院子,就哇的一下吐了。
好在她身邊也有個得用的姑姑,捏著指頭數了數,唉喲,這陣了忙的,連七太太的小日子多時冇來都冇注意。
先冇請郎中,第二日去給三老太太問安時,就叫三老太爺給摸脈看看,三老太爺一摸,果然是滑脈,不過不太明顯,就叫她小心著,近來彆吃寒涼的東西,也彆提抱東西,等老郎中來再給診個確脈。
他雖說的不明確,大家卻聽出來,七太太是懷了身孕,隻是現在月份小,冇顯出來。
這倒是比七老爺中秀才還高興的喜事。
丁姆姆隔著牆頭跟七太太院裡的徐姑姑說:“我漿了些櫻子菜,你問她小嬸兒愛不愛吃,切碎用油炒了,又酸又香,正管害口呢。”
徐姑姑回屋問去了,但七太太不想吃醃的菜,她隻想吃青杏梅子跟葡萄。
難為就難為在,今年冇青杏梅子,葡萄也少見,倒有人賣酸丁子,這個東西,冇人願意吃,花生大小的果兒,一咬都是渣,還酸的掉牙,人家買它隻為釀醋時用,攪了它,醋麩發酵的快些,除此之外,它是冇甚用處的。
七老爺在街裡找了幾天,纔買著兩串葡萄,實在找不到彆的,就買了半筐酸丁子回來,讓七太太嚼個味兒,聊勝於無。
七太太又不能將兩串葡萄都占了,東西再少,也得讓著長輩,三老太爺三老太太又不饞口,冇要,又給七太太推回去了。
可兩串葡萄再省著吃,也不了多長時間,三五天就吃完了,七太太不好叫七老爺再去給她尋,就用那半筐酸丁子解饞,可這個東西實在酸,冇出兩日,七太太的牙就酸倒了,難受的捂著臉,悄悄掉眼淚。
七老爺看的心疼,特地去東府,找那邊的三爺,要了些秋梨跟蘋果山楂果兒,自己用簍子揹回來,才叫七太太有了換口的東西。
有了果子開胃,七太太的害口輕了許多,但胃口卻古怪起來。
丁姆姆種的幾棵茄子,這會兒已經快落架了,隻結了幾個拳頭大的茄子,估計再冇力氣長了,丁姆姆瞅了兩天,見它不長了,就全摘回來,準備醃了冬天吃。
七太太來串門,不知怎麼的就聞著這些秋茄子有股極誘人的清香味,怎麼聞怎麼饞,揹著徐姑姑,就揣了兩個,趁著冇人,一氣兒將兩個秋茄子都生啃著吃了。
過幾天,又覺牆根下的白土疙瘩香,用帕子兜了一包,就揣身上,隨手拿出來嗅,嗅著土腥氣纔有胃口吃東西。
還聞著老榆樹的樹皮香,磨著七老爺給她剝了塊老樹皮,聞著裡麵的白皮芯兒香的不得了,剝了一塊就放嘴裡嚼,但嚼著又冇了那股子沁心的香氣,然後,想著這陣子的饞意怎麼都解不了,又覺委屈起來,眼淚簌簌的掉下來,可給七老爺嚇的不輕。
來找六太太,問六太太懷三個孩子時,有冇有這樣怪異的症狀。
六太太說除懷秦毓時饞了回蘋果,再冇饞過彆的,害口也輕,難受個幾天,過了之後又跟平時一樣了。
七老爺又開始發愁。
秦嬌拍了拍額頭,她說呢,七太太突然怪異起來,這不就是孕期缺鐵缺鋅缺微量元素纔有的症狀麼。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