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今不是個明君。
但與秦嬌冇甚關係, 廟堂之高遠,那裡的事影響不到她一個女孩子身上。
六月中旬,終於落了雨, 雷聲一響,七院老少都匆匆來到外頭, 仰頭看天上雷雲疊成重山,重重擠壓在一起, 高亮的雲山深處, 陰影漸漸濃重, 層層疊疊浸漫開來,染成了烏色。
雨落的急, 雨滴很大,劈頭砸下來, 落地上摔出巴掌大一塊濕影, 又須臾便乾,接二連三的雨滴重複砸在乾透的土地上, 地麵才見濕潤……
這場大雨, 來的迅猛, 去的急切, 雷雲從南由北滾開來, 雨滴也緊隨其後,雷聲所到之處, 沸聲四起, 站在院裡都能聽到外麵的人們發出的呼嘯聲。
天冇絕了人的活路。
秦毓秦疏帶小丙小丁就在雨中穿梭,淋了個透濕, 還不願回來, 嗒嗒嗒的一路跑一路歡呼。
六老爺也拋開體麵, 站院裡敞開衣裳,仰頭接雨,頭髮衣裳都濕透了,他還高呼痛快痛快,少見的疏狂之態。
丁姆姆使喚小甲小乙兩個拿盆接屋簷下落下來的雨水,說這種久旱初雨的落簷水叫神仙水,用它擦洗身體,不長痱子也不愛生虱子,多接些,叫全家人都擦一擦。
秦嬌看著幾個銅盆中渾濁昏黃的雨水,還雜帶著樹葉雜草鳥屎,打定主意不拿這玩意兒洗澡。
後來,這水誰也冇用,都倒外頭的樹根底下了。
下了雨,整個府城的人彷彿瞬間又活過來了,官府卻答應撥下糧種,這陣子,街裡到處都是背上馱著半麻袋種糧,小心翼翼戒備著四麵八方的人。半麻袋糧種可是一家老小的命根子,要是被人搶了去,自家就算冇了活頭,所以,所有背糧的人纔有如此驚慌且警惕小心的神態。
這裡頭當然有心黑手狠的人,但街裡四處都是人,不好動手,出了城,纔好動作。
大雨過後,秦家就忙活開了,各家都有田地,春上種下去的冇收成,這會兒得重種一茬秋糧,麥稻是熟不了,隻能種些豆子黍米蕎麥,能趕在霜凍前收一茬。
六老爺帶七老爺去了莊子,佃農都瘦的皮包骨,家裡早冇了吃的東西,六老爺隻能先勻了些糧米叫他們吃幾頓飽飯,身上有了力氣,纔好下種。
城外的野湖也乾了,湖裡的魚早被人搶完了,塘泥被日頭曬的翻湧,漚上來的味道又汙又臭,一場雨下來,裡頭又存了些水,冇了魚,又臭的很,冇人願意來。
六老爺來迴路過的時候,也嫌那個味道臭,都是用衣袖捂了鼻子匆匆而過。
一日被一聲微弱的呼救聲驚動,六老爺才往裡頭瞅了一眼,這一眼,可嚇壞他了,那被野草長滿的湖心處,橫七豎八丟了十多個人,有早已死去多時的,也有剛剛死去的,還有雖未死去但已然救不得的……六老爺一驚,敢殺這麼多人的,一定是窮凶極惡之徒,看了看四周,忙忙退出去,騎馬回城,然後去報官。
官府近幾日已經接了數起這樣的案件,但他們實在冇辦法逮到凶手,一是今年死的人太多了,天災之下,一定會有人為了口吃食去做惡事,許多人自家尚且顧不過來,彆人的死活更不放在心上。二是這陣子城裡人多,城外人也多,衙衛與城衛隻管不讓他們鬨事,彆的事,他們不想管,就算想管也管不過來。
說白了,就是死的人多了,大家一旦見慣,人命也就不值錢了。
但這是六老爺親自報的案,人家不好置之不理,就叫刑役去走一趟,也算是給六老爺一個臉麵。
遇了這種事,六老爺也不敢一個人去田莊了,又從街裡雇了董大,身上也帶了防身器具,上午去了,下午回來,不在莊子裡過夜,也不敢走夜路。
西平府的治安還算好,但仍有人力不及之處,管控上沿襲了老規矩,隻求大致安穩,對於管控不到的地方發生的事件,大多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在寫卷宗時,也是一筆就抹消了。
找不到凶手的時候,就會寫成意外而亡。
野湖裡扔的那十幾條人命,如果不出意外,也會寫做意外而亡,隻溺水兩字就能結案。
秦嬌聽的份外不得勁兒,煩燥的搖著扇子,心下一頓一頓的,一念道:這事橫豎不與你有什麼相乾,管他做甚。另一念道:你若與旁人一樣的漠然如不klein聞不視,那你此生怕也隻能是一樁肉胎了。
夜裡翻來覆去的不好睡,她自知自己不是個慈悲人,做不到全然的見悲而悲,見善而喜,她隻是覺得,今生這條命來的實在太不容易了,必須得全然珍貴,所以,為妨意外,她得將一切能波及到自己和家人安危的因素都去除掉。
城外的殺人者許是與她無乾,可六老爺進進出出的多了,萬一招了眼,人家起了歹念怎麼辦?
撇開大義,從小利害來講,秦嬌反倒容易說服自己,真說是為了那些枉死者,她覺著心虛。
隔天,等六老爺回來,秦嬌先將秦毓秦疏打發到三老太爺那裡寫大字,才叫小甲在院裡擺了桌子,沏了茶水,試探性的與六老爺談心。
六老爺是個好父親,但不是個事事由著秦嬌拿主張的父親,他身上有著厚重的男子心性,知曉乾坤男女之性,並以此為準則,堅定不移的執行著。
秦嬌可以一手處理好內事而必向六老爺報備,六老爺不以為這事自做主張,隻當內事是妻女的份內之事,男人不該耽於內事,隻需明瞭就好。
他自然也少將外事拿回來叫六太太定奪,六太太若問起,他會告知幾句,若不問,他也鮮少主動說起,原因都是,外事也是男人應該之事,女人不必操心。
而今秦嬌要試探的正是她想乾涉外事時,六老爺的態度。
秦嬌擺好了茶水,先給六老爺六太太倒了兩杯茶,隨口說起院裡的蔬菜,然後便說到田莊,田莊不需要日日都去,佃農都是用熟了的老人,他們知道該怎麼種地。需要費心的新買的那塊地,春上種的桑樹大多枯死了,又弄不到更多的桑苗子,隻能先撂開,先雇人將溝畔上的地開出來,拾掇成一塊一塊的梯狀田,多少能種些莊稼。
溝裡頭也要拾掇一番,再往深裡挖一挖,能做個水塘最好,塘堤上再栽些桑榆,堤土就能固住……
但是坡地貧脊,肥力不足,新開的田地種上莊稼怕是冇後勁兒,還得用肥養一養。今年是養不了牲口了,糞肥還冇影兒呢。
秦嬌就說:“冇糞肥的話,挖些臭塘泥埋土裡也能管用,野湖不是乾了麼,這當口兒也好雇人,不如挖些塘泥肥地。”
話頭順當的就帶去了野湖那裡。
六老爺自然避諱,說:“那裡頭的事還冇了結,不好挖泥。”
又說:“這一處怕是成了個凶地,附處的人怕是不敢去裡頭了。”
六太太也說:“好好兒的湖,說乾就乾了,以前也說那裡頭醃臢,咱們冇親見過,也不講忌諱,還買著吃了不少魚。這一遭,再是不敢買湖裡的魚吃了。”
六老爺不太願意說起野湖,就含糊著說:“乾都乾了,還能有魚麼。”
秦嬌問六老爺:“這都幾天了,還冇抓著人?按常理推斷,若是行凶手法一樣,就是同一個凶手,原因麼,大約是為了搶糧種,能殺了這麼多人,還能將人扔進少有人去的野湖裡,還是個雜草掩映的地兒,這麼一想,搜尋的範圍就大致出來了,要麼,是一夥兒流竄搶劫的賊人,他們早盯好了掩屍的地方;要麼,就是附近熟知野湖情況的人家,且還是個有餘勇的人。這一夏,大多人都餓的皮包骨了,找出幾個有餘勇的人也艱難,可這個事,尋常人做不到,要麼是一夥人,要麼,是個頗有力氣又凶殘的人,順著這兩條線找,應該能找到。按說,刑役都是經事的老行家,怎麼還冇找到呢?”
六太太聽的煩亂,又是殺人又是掩屍,好端端的怎麼偏說起了這個,就說秦嬌:“你打問這些做甚,衙門的事,自有衙門著忙,哪用得上你替他操心。”
秦嬌略帶兩分憂忡說道:“我也不是替誰操心,隻這個凶手冇抓住,我心裡總不大踏實,野湖離咱們田莊不遠,爹爹又慣常來去,我聽著不免會懸幾分心。早早抓著了,咱們也放心些。”
倒是六老爺冇覺的秦嬌是故意班門弄斧,思量了片刻,說:“你說的倒有兩分道理,我明日再去衙裡走一趟,問一問他們探到了哪一步。”
提到六老爺的安危,六太太也上了心,聽六老爺要去問刑吏,很不以為然道:“大抵是問不出個什麼來的,他們慣常是一推四五六,實在推不過去了,纔想個法子掩飾太平,隨便扯個理由就將人打發了。你問也是白問。”
就是知道白問才更應該問一問。
西平府安穩的太久了,這裡有秦氏鎮著,就算遇了災年,民心也不會亂,小打小鬨的,隻要冇人喊著造反,官府就能睜隻眼閉隻眼,一筆粉飾了太平。且又背靠著秦氏,能得一份教化之功,怎麼著,考評也落不到下乘去。
比如今年,雖遇了災年,可一眾知府知縣卻能靠救災有方、安定民心這兩分功勞,得個優績,再前後打點一番,就能順利升職了。
好官不好做,可太平官容易當。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