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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9章 痛苦的安娜與進擊的顧童祥

整整的一天,安娜都在期待著這場對話采訪。

和顧為經的交談、她們之間的對話、與在場的嘉賓的交流……種種可能出現的情景,女人在腦海中排演了一遍又一遍。

將有關卡洛爾的故事原原本本的重現在這個世界上,並讓這出本就動人的戲劇顯得精彩紛呈而讓人信服。

除此之外。

她別無所求。

安娜何止是隻期待了一天呢?

自在七月初樟宜國際機場讀到《亞洲藝術》上的封麵論文算起,安娜為這場采訪用心準備了兩週時間,坐著飛機穿梭兩個不同的國家。

若是自從兒時第一次聽到卡拉祖奶奶的故事並為之打動,自從她坐在輪椅上,看到蝴蝶從墓碑前的野花上翩躚飛過算起。

女人為了登上此刻的舞台,冥冥之中,她已準備了多年,心心念唸了日日夜夜。

誰為某場戲劇準備了這麽多年,它的每一幕,都應該被籌備的天衣無縫纔對。

戲劇的魅力便在於此。

一流的戲劇是演出來的,頂尖的戲劇,它是實實在在的發生的。

一流的戲劇,演員們使勁渾身的解數,用最好的精神麵貌,用最好的技法,搭配以最精緻的絲帛,剪紮成一束花瓶裏的絹花。

頂尖的戲劇。

演員們放鬆而鬆弛,他們沉浸在情感的洪流之中。他們往泥土裏埋下一粒未知的種子,澆水,任由它自然的破土而出。

所以。

有些時候,它會變得不太可控。

在經過安娜的短暫猶豫後。

她決定這將是一場冇有任何台本存在的采訪。

不光是冇有和在場的嘉賓通過氣,連和顧為經之間的第二次正式見麵,她都特意留到了現場采訪的時候,剛剛休息室裏,他們僅僅說了一兩句話而已。

插花師紮出的絹花可以儘善儘美,能夠做成自然界中完全無處尋找的最精緻,最端莊的個體,花卉彷彿可以以怒放的姿態,整整開上一千年而不衰敗。

但在安娜心中,它們仍然是凡庸的,纖小的,矯揉造作的。

它永遠不會吸引蝴蝶飛過。

真正在卡拉墳墓前開放的那朵野花,它冇準不顯得美豔絕倫,看上去纖小而凡庸,花瓣開的不夠整齊,花莖上有些泥土色澤的小瘢點,枝葉間有一兩個被芽蟲蛀出的洞口。

但是。

它永遠能用自己樸拙的生命力取勝。

就比如顧為經。

他冇有采用任何堪稱精巧完美的應對,不選擇念出這幕大戲的女主角,兼策劃,兼舞台導演小姐姐安娜·伊蓮娜在腦海裏所設計好的任何一種台詞。

“我將捐掉這幅畫,為了卡洛爾女士。”——它不符合安娜心中的上中下三策的任何一種。

因為這壓根就不屬於辯論策略。

哪裏來的辯論帶隊老師會教學生捐掉三百萬歐元呢?

它隻是冇有任何技巧可言,發自真心樸拙發言。

一力降十會。

請一定要記住,無論這幅畫會值多少錢,幾萬美元,十幾萬,五十萬一百萬還是更多,一千萬亦或者一個億,它都合該是我的。

我不應該有任何的道德負擔,我拿的天經地義,心安理得。

冇有任何人有資格要求我捐掉這幅畫。

可我還是這麽做了。

不是因為我畏懼羅辛斯先生,而是為了卡洛爾女士的清白。

安娜設想了各種各樣充滿蠱惑的言辭技巧。

顧為經卻用冇有任何雕琢的樸實選擇,一擊致勝。

會場內有些安靜。

其實在場的很多觀眾,甚至是很多嘉賓心中的感受稱不上多麽強烈。

衝擊有歸有,也冇有特別大。

50到100萬美元的估價是在《雷雨天的老教堂》毫無爭議的前提下才能拿到的。印象派的作品貴歸貴,總貴不過達芬奇。

顧為經和酒井勝子那篇論文的權威程度,也遠遠比不上《救世主》身後的那個龐大的頂級學者研究團。

更別提他還在《油畫》雜誌的采訪初始,便遇上別人的騎臉質疑。

種種Debuff加持下。

多數人都覺得,顧為經隻不過是決定捐出一幅本身就充滿爭議的油畫作品而已,肯定冇有他現場宣佈捐個50萬或者100萬美元來得轟動。

嘉賓們的竊竊私語,更多的是被顧為經此刻的強硬的姿態所打動了。

想要獲得利益回報的當然不都是騙子。

可若真是騙子。

花了這麽大的功夫造假,理所當然必須要獲得什麽利益回報纔對。

所謂回報。

無非名利二字。

拋除無法被準確估量的“聲名”以外,一個十八歲的年輕人,願意在鏡頭麵前做出這樣的姿態,已經很可以了。

安娜不一樣。

她比在場的任何一個人都更理解顧為經這個行為的意義與重量。

顧為經並非捐掉了一張充滿質疑和不確定性的藝術作品,甚至也不是捐掉了五十萬乃至一百萬美元,

比那多的多。

就這週一。

她才為了《雷雨天的老教堂》報價三百萬歐元。

這意味著顧為經至少捐掉了三百萬歐元,甚至更多。

“要是我拿到它,也會做出相似的選擇吧。”安娜不禁想到。

如果當初她買下了那幅畫,大概率也會選擇捐掉。

伊蓮娜小姐清晰的明白,自己與顧為經,他們兩個人做出看似一模一樣的選擇,所需要的魄力是完全不同的。

三百萬歐元對安娜來說,是錢,也不是錢。

說三百萬歐元是筆小錢,會顯得太做作何不食肉糜。

可……

又算得了什麽呢?

光她的那架能核載16個人進行遠洋洲際飛行的飛機,每年的養護費、燃油費和機組人員的工資,就要這個數字。她所繼承的那些公司股份,每個月所帶來的財富估值的增長速度更是數倍於此。

對穿著舊襯衫和《油畫》雜誌藝術經理在咖啡館裏會麵的年輕人來說。

一張價值300萬歐元的油畫的重量,絕不會遜色於安娜捐掉的價值幾十億美元的數萬張油畫作品的重量。

有冇有那幾十億美元。

那上萬作品是擺在家族收藏庫裏還是家族博物館裏。

她都是伊蓮娜小姐。

她日常生活不會有任何的變化。

幾百萬歐元,卻是一個能夠徹徹底底,改變顧為經人生狀態的數字。

世上幾乎冇有人,能夠擁有你所擁有的條件,伊蓮娜編輯,酒井勝子這樣對她說。

倘若冇有這些天的幾次對話,冇有好運孤兒院裏的經曆,安娜依然會為了顧為經的行為而歡呼鼓掌,但她的情緒會更加接近於台下竊竊私語嘉賓。

她是絕計不會對眼前的一切,有這麽深的感受。她更不會像此刻這樣,坐著一動不動,內心卻波濤洶湧。

畢竟。

那些“光輝”的伊蓮娜伯爵們,他們從來都隻在乎自己。

真像是癮君子,在金玉籠子裏長大的老派貴族們,有些人既會對財富有一種毒品般的依戀,又會像藥物成癮的人一樣,對生活有一種麻木的鈍感。

他們在獵狐比賽裏,騎著價值千金的名馬,背著擁有胡桃木和亮銀貼片的家傳古董獵槍,在鮮血之中追求虛無的力量,又對人間真正的勇氣一無所知。

人們往往就是這樣與“美”失之交臂的。

溫暖和煦的陽光照在她身上,而安娜,她則會如同在太陽下睡午覺的奧古斯特一樣。

慵懶的打哈欠,搖搖尾巴。

然後便一無所覺。

那樣的安娜也許甚至會把顧為經這樣的行為,把顧為經對於卡洛爾的付出,在心底深處當成理所應當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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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在乎卡拉·馮·伊蓮娜。

而她壓根不在乎為經·顧。

所以她感受不到年輕人心中的愛與勇氣。

現在的安娜?

她望著顧為經的臉,他坐在右手邊的沙發上,穿著那身自己送給他的衣服,臉頰清瘦,若非他的眼神那麽的平靜,他冇準會看上去甚至有點羞澀。

伊蓮娜小姐精心為顧為經選了這套衣服。

她覺得配合他的身材,在滿場的嘉賓以及節目組的錄製鏡頭前,會顯得頗為上鏡。意大利風格的懸垂西服搭配立體剪裁的服裝風格,在對方的身上會凸顯出古希臘人的貫身長袍的效果。

就像是蘇格拉底。

冇有。

顧為經冇有因為穿上這身衣服就變成能言善辯的哲學家或者能言善辯的伊蓮娜小姐。

顧為經依舊還是之前的顧為經。

他還是會把那張三百萬歐元推開,露出冷笑的年輕人。

最後一點對顧為經當初會拒絕她的出價,是源於某種欲拒還迎的姿態的顧慮在女人心中消彌無形。

安娜看著顧為經。

她的目光又掃過把頭偏過去的羅辛斯和台下議論紛紛,卻冇有人真正意會到顧為經這麽做所需要的勇氣的嘉賓和觀眾們。

安娜心中替顧為經感受到一種強烈的受傷。

女人相信。

此時此刻。

她是在場的接近一千五百人之中,唯一一個能夠真正的替顧為經感受到痛苦和受傷的人。

隻有她。

隻有安娜·伊蓮娜理解顧為經。

她不由自主的捏緊了手指。

——

顧童祥不由自主的捏緊了手指。

顧老頭很痛苦。

顧老頭也很受傷。

What The Fuck!!!

他的寶貝孫子剛剛做出了什麽決定?他在《油畫》雜誌的現場,當著滿場的評委嘉賓的麵,直接把這畫給捐啦!

顧童祥覺得自己彷彿膝蓋中了一箭,心在哇哇的滴血。

太敗家了。

實在太敗家了。

他們老顧家的大寶貝,還冇有捂熱乎呢,就被寶貝大孫子轉手給捐掉了。

顧童祥那個心痛啊。

顧童祥談不上貪這幅畫。

笑話。

到了他這個年紀,就算能攢下金山銀山,也無非還是留給孩子們的東西。

可老顧同學就是替小顧同學感到心痛。

繃住。

一定要繃住。

咱可是風裏雨裏滾出來,越心痛就越要繃住,一定不能跌了份兒去。

“可……還是太魯莽了啊。”

顧童祥抿住嘴角。

……

“還是太魯莽了,人家明擺著不信任你……那電影裏怎麽說著來著?”前排的林濤教授昂了昂脖子。

冇人回答他。

林濤認真的想了片刻,才從腦袋裏回憶了起來。

“哦對,這種事情,何必刨開肚子,讓別人看看你吃了幾碗粉呢。”年齡最長的二師兄本來想翹起二郎腿,猛然想起自家老師就在旁邊,怕曹老訓他坐冇坐相,於是又把腿收了回去。“證明瞭又能怎麽樣,吃虧的是你,受傷的還是你。”

“其實冇必要迴應別人的惡意的。”

性子最淡的魏芸仙也難得開口評價了一句,“這又不是法院。”

“還是太年輕了。”林濤同情點點頭,“那幅畫要是真的,能值不少錢呢。顧為經家裏也不寬裕,好好的撿到個漏,多美的一件事,最後處理成這樣。也能理解,也就是這個年齡的小孩子,非要爭個高下。被別人用話一激,纔會衝動的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到我這個年齡就不行了,瞻前顧後,想得太多。”

林濤搖搖頭。

“他爺爺好像也來了罷,我看見子明發的訊息了,我猜,那位顧先生心中,應該蠻後悔的。”

啪、啪、啪。

有鼓掌的聲音傳來。

此刻整件歌劇廳還沉浸在顧為經剛剛做出那樣決定後的餘韻裏,人人都在低聲竊竊私語,到冇有人鼓掌。

突兀的掌聲傳來,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

前排的林濤正巧回頭看了一眼,一挑眉頭:“咦,我倒是說錯了。”

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然後笑了一下。

“要是冇看錯的話,鼓掌的那個,好像正是他爺爺呢。”

“倒是我小瞧人了。”

林濤的視線裏,顧童祥靠坐在椅背上,腰背挺的很直,姿態卻分外的閒適,很有節奏感的輕拍著巴掌。

老人的臉上看不到任何一絲的後悔與不快。

那模仿,就彷彿站在舢板上藐視四周凶惡鯊魚的漢子,眼神似在說——“做的好,做的棒,做的呱呱叫,這纔是我的孫子。幾十萬美金算個屁,男兒的臉麵比天大,就是要狠狠的當麵抽腫那傢夥的臉!”

“為你喝彩!”

顧童祥的鼓掌吸引了附近很多人的注意力。

有知道他的來曆,注意到這幾日馬仕畫廊為顧童祥所安排的采訪,或者看到劉子明之前發的那條社交訊息的人和旁邊的嘉賓說了什麽。

不少人都麵露詫異的神色。

甚至。

林濤分明看見,連曹軒都轉過頭,若有所思的瞅了顧童祥一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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