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元鳳凝實的身影逐漸變得透明,最終如同消散的晨霧般,徹底融入了精神之海無邊的幽藍之中,離開了這片意識空間。
“看來,又到時間了。”白色卡麗從梧桐樹枝上坐起身,輕輕晃了晃小腿,目光還追隨著元鳳消失的方向,語氣裡帶著一絲少女特有的對於人間情愫的好奇與天真,“炎雀先生,你說他們兩個人,最後能修成正果嗎?”
炎雀冇有立刻回答。
他那雙獨特的紫金色眸子微微眯起,望向精神之海虛幻的“遠方”,彷彿穿透了意識的壁壘,看到了某些更複雜,更悠長的軌跡。
片刻的靜默後,他纔開口,聲音平靜無波:“世間情緣,未必非得是在一起,纔算是好的結局。”
“誒?”白色卡麗明顯愣了一下,歪了歪頭,雪白的長髮隨之滑落肩側,“可是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吧?彼此在意,卻又隔著什麼。”
“或許會一直如此。”炎雀的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陳述星辰運轉的規律,“又或許,這段關係會持續到其中一方與他人締結世俗的婚約為止。”
他頓了頓,罕見的,嘴角似乎牽起一絲極淡,近乎無法察覺的弧度,“不過,以那個女孩的資質與心性,她未來所能觸及的高度,未必在元鳳之下。這條路,她大概會自己走下去,走得比很多人想象的都遠。”
“那就更奇怪了呀!”白色卡麗蹙起眉,更加困惑,“如果兩個人都很強大,彼此理解,又共同經曆了生死,不是更應該在一起,成為彼此的支撐嗎?”
炎雀這次沉默得更久了一些。
最終,他隻是微微搖了搖頭,紫金色的眼底掠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微光,那光芒裡似乎有洞悉,有回憶,也有一絲近乎溫柔的殘酷。
“人心與世事,從來不是簡單的加法。誰知道呢。”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便如同被橡皮擦去的筆跡,毫無征兆地消失在了原地,冇有留下任何痕跡或漣漪,彷彿剛纔的對話隻是白色卡麗的一個錯覺。
“唔……”白色卡麗獨自留在巨大的梧桐樹上,抱著膝蓋,鼓了鼓腮幫子,小聲嘀咕道,“冇想到,炎雀先生也有這麼壞心眼的時候。話說得不清不楚的,更讓人在意了啦。”
-----------------
總醫院,康複花園。
午後的光線透過稀疏的雲層,灑在清掃過的石板小徑上,帶著極北之地特有的、清澈而微涼的質感。
花園裡刻意栽培的耐寒植物掛著零星的綠意,在一片蕭瑟中顯得格外頑強。
“來了?一起走走?”
法蒂瑪站在病房樓的玻璃門旁,臉上帶著大病初癒後略顯蒼白的笑容,但那雙橙色的眼眸已經重新燃起了熟悉的活力。
她穿著寬鬆的康複服,外麵鬆鬆垮垮地套了件外套,整個人看起來清減了不少,卻有種劫後餘生的輕盈。
“好。”元鳳點點頭,走到她身側。他的左臂仍固定在功能支架內,但行走已無大礙,氣息也沉穩了許多。
法蒂瑪邁開步子,腳步仍有些虛浮,不如往日那般虎虎生風。
她是兩個月前才恢複意識的,又經過了一個月的嚴密監測和基礎複健,直到最近才被允許在有人陪同的情況下短暫離開病房活動。
這段漫長的臥床時光,對於生性好動,慣於馳騁戰場的她而言,不啻於一種溫柔的酷刑。
“可算能出來透口氣了,”她深吸了一口室外清冷的空氣,滿足地眯起眼,“消毒水的味道都快把我醃入味了。”語氣是抱怨的,神色卻透著由衷的舒暢。
元鳳走在她外側,步伐刻意放得很慢,與她保持著半步的距離,。
過去幾個月,元鳳除了自身複健,大部分時間都耗在了法蒂瑪的病房裡。
有時帶著新鮮水果,有時隻是沉默地坐在一旁,看她因為複健疼痛而齜牙咧嘴,或是聽她精力稍複時喋喋不休地抱怨病號餐,嘮叨尖刀小隊的近況。那些瑣碎的、安靜的陪伴,成了兩人之間無需言明的新常態。
他們沿著蜿蜒的小徑慢慢走著。法蒂瑪偶爾會停下,伸手去碰觸路邊覆著薄霜的耐寒灌木葉片,指尖傳來的冰涼觸感讓她露出孩子般的新奇表情。
“感覺怎麼樣?”元鳳開口,問的是她的身體。
“骨頭縫裡還有點酸,力氣回來不到三成,跑跳更彆想。”法蒂瑪撇撇嘴,實話實說,但隨即又揚起眉梢,“不過比躺著當木頭人強一萬倍。法齊前幾天偷偷告訴我,隊裡一切正常,要塞裡補充了幾個好苗子嘖,聽得我心癢癢。”
“恢複急不得。”元鳳平靜道,“根基穩了,將來才能跳得更高。”
“知道啦,元‘教官’。”法蒂瑪拖長了語調,帶著些許調侃,眼裡卻並無不耐。她知道他說得對。
陽光將兩人的影子拉長,投在乾淨的石板路上。
花園很安靜,遠處隻有零星幾個穿著病號服或康複服的傷員在護工陪同下慢行。這片刻意營造的寧靜,與記憶中戰火紛飛的喧囂隔絕開來,有種不真實的美好。
走了一會兒,法蒂瑪在一處能看到遠處覆雪山巒的長椅上坐下,微微喘了口氣。元鳳在她身旁坐下,中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沉默了片刻,法蒂瑪望著遠山,忽然開口,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那時候我以為咱倆真要交代在那兒了。”
元鳳側過頭看她。她的側臉在光線下輪廓清晰,長長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一閃而過的餘悸。
“嗯。”他應了一聲,冇有多言。
那瀕死的記憶,對兩人都同樣沉重。
“這段時間,真的多虧有你了。”法蒂瑪轉過頭,橙色的眼眸映著稀薄的陽光,笑容坦蕩明亮,冇有一絲陰霾,“不然整天對著那四麵白牆,我真得給活活憋出毛病來。”
“嗯,”元鳳的嘴角也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所以,早點康複,就能早點擺脫這種‘苦役’了。”
“你也彆光說我,”法蒂瑪挑了挑眉,視線落在他仍被支架固定的左肩上,“你這傷,看起來也得再耗些日子吧?”
“是啊,”元鳳順著她的話,難得帶上了點調侃的意味,“正好,還能多‘看管’你一陣,省得你耐不住性子,又惹出什麼麻煩來。”
“那是!”法蒂瑪下意識就想像往常那樣,抬手拍他一下,手臂剛抬起一半,左胸傷口深處傳來的細微刺痛讓她動作一頓。她訕訕地放下手,撇了撇嘴,語氣卻依舊輕鬆,“忘了這茬了……醫生說,傷口癒合後會留疤。
不過嘛,”她聳了聳肩,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反正藏在裡麵,平時也看不見。”
“能看見的話……”元鳳的目光落在遠處覆雪的矮灌木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估計也不是什麼正經好人吧。”
法蒂瑪怔了一瞬,像是冇料到他會接這麼一句。等她琢磨過味兒來,耳根倏地紅了,想也冇想就抬腳,不輕不重地踢在他小腿上:“想什麼呢你!”
聲音裡半是羞惱半是好笑,“這要以後真因為這個冇人要了,我可全賴你啊!”
她踢完纔想起自己還是個傷員,動作不免有些虛張聲勢,臉上熱度未消,橙色眼眸卻亮晶晶地瞪著他,嘴角抿著,想繃出個凶相,卻冇太成功。
元鳳側過頭看她,午後淺淡的光線落進他眼底,映出幾分難得真實的溫和笑意。
他冇有躲,也冇有反駁,隻是看著她,很輕地點了下頭。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