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銘記那些未能與我們一同站在這裡的身影……”
葉琳娜沉靜而富含力量的聲音,透過廣播,在空曠的走廊裡產生輕微的迴響。這句話像一枚冰冷的石子,投入元鳳沉寂的心湖,漾開一圈無聲的漣漪。
他依舊靠在冰冷的觀察玻璃上,目光彷彿釘在了病房內那個被各種生命維持裝置環繞的身影上。法蒂瑪的臉色在儀器螢幕的冷光映照下,顯出瓷器般的脆弱與蒼白,與她平日烈火般的鮮活判若兩人。
“是啊……”元鳳的嘴唇微動,聲音輕得幾乎散在空氣中,是對玻璃那邊的法蒂瑪說,也像是自言自語,“我們……算是幸運的,不是嗎。”
這“幸運”二字,在他乾澀的喉嚨裡滾過,帶著血腥味的澀意和難以言喻的重量。
幸運於還活著,幸運於未被那杆標槍直接奪去性命,或者幸運於五百多年前那場戰鬥活了下來,幸運於此刻還能站在這裡,隔著玻璃看著她胸膛微弱的起伏。
可這份“幸運”,浸透了同伴的鮮血和幾乎被碾碎的絕望。
不知過了多久,時間在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和隱約的演講迴音中失去了刻度。
“你怎麼在這裡?”一個帶著關切與責備的聲音打破了他周圍的沉寂。一名抱著記錄板的護士快步走來,眉頭緊蹙,“元鳳先生,你現在是恢複期,需要臥床靜養,不能隨意走動,更不能在這裡久站!”
元鳳彷彿冇有聽見,視線仍未曾離開玻璃內側。
護士歎了口氣,語氣放軟了些,卻更加堅持:“這裡通風,你穿得又少,萬一著涼或引起傷口感染,麻煩就大了。你現在的身體經不起任何額外折騰。聽話,趕緊回病房去,這裡有我們守著。”
就在這時,廣播中葉琳娜的演講聲調微微揚起,清晰而堅定,正走向尾聲:
“……他們的犧牲,將烙印於高牆之基;他們的名字,將刻入永恒守望之碑。而我們,活著的我們,將揹負這份記憶與傷痛。不是讓它們壓垮脊梁,而是讓它們淬鍊意誌,鑄就更堅固的盾,磨礪更鋒利的刃!極北的風雪永遠呼嘯,但人類守望的火焰,永不熄滅!”
鏗鏘的話語在走廊儘頭落下最後一個音節,餘韻彷彿在空氣中久久震顫,隨後被醫院固有的寂靜緩緩吞冇。
演講結束了。
那籠罩在要塞上空的集體哀思與鏗鏘誓言,與玻璃內外這片關乎個人生死、脆弱而具體的寂靜,形成了無聲的共鳴與對峙。
元鳳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他終於極其緩慢地、像是每一節骨骼都在呻吟般,將身體的重心從玻璃上移開。
他冇有再看那護士,也冇有再出聲,隻是默然地、略顯踉蹌地轉過身,沿著來時長而空曠的走廊,一步一步,朝著自己病房的方向挪去。
“……死者因生者而得以慰藉,生者因死者而勇敢向前。”
元鳳低啞的喃呢,如同磨損砂紙的摩擦聲,在空曠長廊慘白的燈光與消毒水氣味中隱隱盪開,最終被牆壁吸收,隻剩下細微的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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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後,精神之海。
無垠的幽藍水麵之上,兩道身影正在浮空島邊緣交錯。劍鋒破空的清鳴與能量碰撞的悶響,成了這片靜謐空間裡唯一的律動。
元鳳的攻勢迅疾而綿密,【千變】在他手中化為長劍疾刺,或轉為長刃橫削,青色的【青鸞焰】在足下拖曳出流光,讓他的身影飄忽難測。
然而,麵對他全力以赴的攻擊,炎雀始終站在原地,僅以最小的幅度移動格擋,那柄由他意念凝成的紫金長劍每次都能精準地抵住【千變】最脆弱的發力點,輕易化解所有殺招。
白色卡麗趴在高懸的梧桐樹枝上,雙手托著腮,湛藍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著下方,偶爾隨著某次精彩的交鋒微微睜大。
“節奏不對。”炎雀的聲音平靜無波,在一次格擋後並未立刻反擊,而是指出了問題,“你步伐的流轉與手中兵刃的出擊,兩者韻律脫節。腳步到了,力卻未至;劍勢已出,根底卻虛浮。這樣打,十分力最多使出七分。”
元鳳聞言,攻勢略緩,胸膛微微起伏。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並非用口鼻,而是以意念吞吐著精神之海中純淨的能量。
腳下流轉的【青鸞焰】光芒微調,不再僅僅追求速度,而是開始嘗試與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乃至手中【千變】的形態變化共鳴。
他再次踏出一步。
這一次,腳步落地無聲,卻彷彿在水麵漾開了一圈契合某種規律的漣漪。
擰身、送肩、刺劍!整個動作一氣嗬成,腳下的青焰與手中化為修長刺劍的【千變】彷彿被同一根弦牽引,帶著一種初顯雛形的、和諧統一的銳利感,直指炎雀胸前。
“鐺!”
一聲比之前更為清脆的鳴響。
炎雀依舊隻是輕輕一彈指,敲在劍脊之上。
但這一次,元鳳感覺到的反震之力更為清晰,方向也更為明確。他不再強行對抗,而是順著這股力道,身體借勢如風車般疾旋半周。
旋身之間,【千變】已隨心意而動,液態金屬流動重組,化作一柄短柄寬刃的戰斧,藉著旋轉積蓄的離心力,以開山之勢攔腰斬向炎雀。
麵對這突兀又淩厲的變招,炎雀眼中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認可。
他腳下未動,隻是足尖微不可察地一點,身形便如同失去重量般,以一種妙到毫巔的,與元鳳攻擊節奏既契合又錯位的獨特韻律,向後飄退半步。
戰斧的鋒刃帶著勁風,堪堪擦著他的衣袂掠過。
就在斧勢用儘,中門微開的刹那,炎雀動了。他如同瞬移般出現在元鳳身側,右手並指如刀,不帶絲毫煙火氣地輕輕一磕。
“啪。”
一聲輕響。【千變】化成的戰斧脫手飛出,在空中還原為液態,緩緩飛回元鳳身側。
元鳳僵在原地,保持著揮砍後的姿勢,喘著氣,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眼中冇有氣餒,反而閃過思索的光芒。
剛纔那一係列攻防中,節奏的嘗試、力量的傳導、以及最終被擊潰的瞬間,都化為了清晰的體悟,沉入心底。
炎雀散去手中的意念之劍,看向他:“感覺到了嗎?節奏並非固定,而是你與你的力量、你的武器、乃至對手之間,動態的共鳴與掌控。找到它,你便能將十分力,打出十二分的效果。”
白色卡麗在樹上輕輕拍手,眼眸彎成了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