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卡麗的聲音帶著顫抖,突然上前一步,張開雙臂緊緊環抱住萊特佝僂的身軀。冰冷的淚水無聲湧出,浸濕了萊特破損染血的衣襟。
然而,萊特感受到的並非記憶中那個溫暖純粹的“聖女”氣息,而是一股混合著權力冰冷、深淵餘燼與某種陌生疏離感的寒意。
他身體一僵,冇有迴應這個擁抱,而是用儘所剩無幾的力氣,堅定地、緩慢地扒開了卡麗環住他的雙臂,向後退了一步。
他抬起頭,蒼老疲憊的麵容上,那雙曾充滿信任與期許的眼睛,此刻隻餘下深不見底的、沉重的失望。
那目光像一把鈍刀,並不鋒利,卻一下下磨在卡麗早已纏繞無數枷鎖的心上。
正是這毫不掩飾的失望,彷彿瞬間刺穿了卡麗內心某個早已麻木、卻依然會痛的角落。她的嘴唇微微顫動,想要解釋,卻被更洶湧的愧疚與茫然扼住了喉嚨。
就在這時,一個極其細微、如同毒蛇吐信般陰冷滑膩的聲音,忽然鑽入了元鳳的意識深處,並非通過聽覺,而是直接迴響在思維層麵:
“動手吧……何必猶豫?拋棄你那懦弱又無用的‘錨點’。”
“瑪埃瑪?!”元鳳的意識瞬間高度警覺,【聖瞳術】本能地流轉掃視四周,但【夢魘】瑪埃瑪那熟悉的意識汙染特征並未在環境中出現。
他立刻凝神細辨聲音的來源,竟是從近在咫尺的卡麗身上隱隱傳來,如同附骨之疽,潛藏在她意識的暗麵。
此刻,卡麗臉上掙紮的表情更加明顯,痛苦、動搖、憤怒與一絲殘留的清明交織扭曲。顯然,這來自意識深處的低語,隻有她和旁觀的元鳳能夠“聽”見。
那個聲音繼續響起,充滿了蠱惑與譏諷,一字一句,敲打著卡麗心中最不願麵對的事實:
“你以為你還回得去嗎?當你默許甚至親手將那些孤兒院的孩子送上權貴的床榻,送入不見天日的地下實驗室時,你就該料到會有今天。”
“那座光明孤兒院?嗬,不過是你為自己編織的、可笑又可悲的遮羞布,是你用來麻痹自己那點可憐負罪感的一廂情願!”
“清醒一點吧,卡麗。你內心深處渴望的,從來不是什麼救贖與光明,而是至高無上的權柄與永恒的霸權!這些所謂的‘羈絆’和‘過去’,不過是你通往王座路上礙事的絆腳石。”
“想想你是怎麼清算杜馬爾家族的吧,那位前總統和他的派係,在你的策劃下灰飛煙滅時,你可曾有過半分此刻的‘優柔寡斷’?那纔是真實的你,冷酷、高效、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現在,彆讓無謂的軟弱,毀了更偉大的藍圖!”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刺向卡麗試圖掩蓋或美化的過去,將她光鮮外表下的血腥與汙濁赤裸裸地剖開,並試圖將之合理化為“強者必經之路”。
卡麗的呼吸變得急促,眼中的掙紮愈發劇烈,那半黑半白的髮絲在廢墟的風中狂亂飛舞,彷彿對映著她內心正在發生的、無聲卻慘烈的撕裂。
“還有那隻紫金鳳凰的力量……那份駕馭於規則的權能,我也可以幫你謀取。”瑪埃瑪的低語如同最甜美的毒藥,繼續腐蝕著卡麗搖搖欲墜的意誌。
在混亂與蠱惑的交織中,卡麗的手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不受控製地緩緩抬起,掌心對準了近在咫尺、氣息奄奄的萊特。
“不!住手——!”另一個截然不同的、帶著驚惶與絕望的聲音驟然在卡麗意識深處炸響。那是被壓製已久的、屬於“聖女”卡麗的本音。
這聲來自靈魂深處的呐喊讓卡麗的手猛然僵在半空,混亂的腦海被強行撕開一道縫隙,一絲清明如冷泉般注入。
她抬起眼,恰好對上了萊特眼中那尚未褪去的詫異與更深沉的、瞭然的悲哀。
“礙事的殘渣,終於抓到你了!”
瑪埃瑪的怒喝在卡麗腦中尖嘯。
下一秒,一道純白如光、卻帶著實體般質感的身影,猛地從卡麗身體中被“剝離”出來。那身影依稀是卡麗更年輕、更純粹時的模樣,臉上帶著決絕的淚痕。
她一出現,便毫不猶豫地合身撞向萊特。
萊特根本來不及反應,便被那白色身影蘊含的衝擊力裹挾著,向後倒飛出去,方向正是那個翻騰著微弱金芒的深淵封印坑洞。
失重感驟然襲來,萊特最後的視野裡,是那白色身影決然的眼神,以及坑洞邊緣卡麗那張交織著痛苦、震驚與茫然的扭曲麵容。
兩人一前一後,墜入那片被暫時封鎮的、代表著終極湮滅的紫黑之中。
“哈哈哈哈哈——!”瑪埃瑪囂張狂喜的笑聲在卡麗腦海中迴盪,彷彿已經君臨天下,“終於……這個國度,將完全在我的掌控之下了!再也冇有礙事的……”
祂的狂笑戛然而止。
一個彷彿來自時間源頭、跨越亙古洪荒的淡漠聲音,毫無征兆地響起,直接鎮壓了所有的意識雜音:
“是嗎?”
“呃啊——!!!”
卡麗猛地抱住頭顱,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嚎,感覺靈魂彷彿被投入了熔爐。
熾烈而尊貴的紫金色火焰,毫無征兆地從她身體內部迸發出來,並非燃燒血肉,而是直接灼燒著她的靈體與深植的意識。
“不!這不可能!是那該死的‘管理員’!呃啊啊啊——!”瑪埃瑪的尖叫聲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與極致的不甘,在那純淨而霸道的紫金烈焰中,如同雪遇驕陽,迅速消散、湮滅,最終歸於虛無。
同時一道紫金色的能量悄無聲息地鑽入了封印中。
元鳳震驚地見證著這一切。原來萊特是這樣隕落的……那個白色的身影,似乎是卡麗被剝離的“良知”或“舊我”?而那關鍵時刻出現的紫金焰……是了,必定是當年卡麗訪問玉華國與炎雀交鋒時,炎雀悄然埋下的後手。
最後一塊拚圖,鏗然嵌合。
但與此同時,那古老的宣判之聲再次響起:
“陰陽割裂,永墮對立,再難複歸圓之一。”
隨著這聲讖言般的宣告,紫金烈焰與卡麗的劇痛一同緩緩平息。
塵埃落定。
卡麗緩緩地、有些踉蹌地重新站直身體。當她再次抬起眼眸時,眼中先前的掙紮、痛苦、猶豫乃至殘存的溫度,都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彷彿萬載玄冰般的冷漠。她環視著周圍的廢墟與那個吞噬了萊特和“另一個自己”的坑洞,眼神如同在審視一堆無關緊要的瓦礫。
“卡麗大人!”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恭敬的呼喚,顯然是後續趕來的、屬於她這一方的力量。
卡麗臉上的冷漠如同變臉般迅速收斂,無縫切換成一副無可挑剔的、帶著適度悲憫與威嚴的完美笑容。
她轉過身,聲音平穩而清晰地下達指令:
“立刻封鎖這片區域,設立最高警戒。調集最好的研究員和異能者,想辦法加固下方的封印,絕不能讓‘深淵’的汙染再次外泄。”
“是!”
“然後……”她頓了頓,目光投向廢墟更遠處,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在這裡,建立一座最高規格的地下實驗室。我們需要徹底研究‘深淵’,理解它,最終……掌控它。”
“明白!”下屬凜然應命。
卡麗的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那個封印坑洞,完美的笑容裡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深沉:“另外,以國家的名義,為萊特·霍利先生舉辦一場隆重的追悼會。他是為保護民眾而犧牲的英雄,理應得到最高的哀榮與紀念。”
“是!我們立刻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