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特沉默地注視著勞倫斯逐漸失去溫度與生機的麵龐,那抹最後的笑容彷彿凝固了時間。
他單膝跪地,粗糙的手掌輕輕拂過勞倫斯未曾閉合的雙眼,動作帶著戰友間最後的告彆與無聲的敬意。
冇有長篇的悼詞,隻有片刻深沉的靜默,彷彿將所有的悲痛與憤怒都壓縮在這短暫的凝視裡。隨後,他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決絕的光。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下,虛按在勞倫斯的額前。口中唸誦起古老而晦澀的音節,那並非任何已知的語言,更像是光與信念本身震顫的共鳴。
隨著誦唸,微弱的流光開始從勞倫斯的身體,尤其是眉心處滲出,如同被牽引的螢火,緩緩彙聚到萊特的掌心。
光芒越聚越多,最終凝結成一團溫潤、純淨、卻蘊含著勞倫斯最後意念與部分生命印記的光球,靜靜懸浮在萊特手中,彷彿一顆微縮的星辰。
萊特凝視著這團光球眼神複雜,有哀悼,有繼承,也有一種沉重的覺悟。
他緩緩將光球按向自己的心口。光球如同水銀般融入他的體內,冇有劇烈的反應,隻是讓他周身本就強烈的聖光波動了一瞬,彷彿注入了新的燃料,光芒變得更加凝實,更加悲壯。
“英雄的事蹟與意誌,不該被遺忘,”萊特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卻穿透了廢墟間的風聲與遠處淵泥蠕動的粘稠聲響,“它們將成為薪火。”
他站起身,轉向那片被暫時阻擋在破碎街道儘頭的“淵泥”。那彷彿擁有生命的紫黑色粘稠物質正不斷翻湧、擴張,侵蝕著所接觸到的一切,發出令人牙酸的滋啦聲。
它暫時被萊特之前佈下的聖光屏障所阻,但屏障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薄、暗淡。
萊特獨自站立在廢墟與深淵之間,身影在背後詭異紫光的映襯下顯得渺小,卻又頂天立地。
他平息了體內因吸收光球和過度催動力量而產生的氣血翻騰,將所有的雜念全部壓下。
此刻,他心中隻剩下最純粹的意念。
他深吸一口氣,那氣息彷彿抽空了周圍的空氣。
周身原本明亮的聖光開始向內坍縮、凝聚,顏色從明亮的白金色逐漸轉化為一種更加深邃、更加厚重的暗金色,彷彿即將燃儘的恒星內核。
強大的能量波動使得他腳下的碎石開始微微浮空,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
他望向那片代表毀滅與瘋狂的淵泥,目光如亙古不變的磐石,聲音不再高昂,卻如同宣誓般清晰、堅定,迴盪在死寂的廢墟之上:
“為了那些已逝的無辜者,”
“為了這個世界尚存的光明與秩序,”
“也為了所有過去,現在,以及未來可能相遇相知的摯友與同道……”
他雙臂緩緩向兩側展開,做出一個如同擁抱又似獻祭的姿態。體內那凝聚到極致的、融合了自身全部生命力、信念以及勞倫斯最後饋贈的磅礴聖光,轟然爆發。
“請你——於此——消失!”
“轟——!!!”
並非爆炸的巨響,而是一種更加宏大、彷彿規則本身被撼動的轟鳴。
一道前所未有的璀璨光柱自萊特身上沖天而起,並非射向天空,而是在達到頂點後,如同倒懸的金色瀑布,又似一張鋪天蓋地的神聖羅網,向著前方洶湧的淵泥籠罩而下。
光與暗,秩序與混亂,生命與湮滅,在這一刻發生了最激烈的對撞!
“嗤——!!!!”
接觸的瞬間,淵泥如同被投入熔岩的冰雪,發出驚天動地的劇烈反應。
紫黑色的物質在神聖光網的覆蓋下瘋狂翻滾、扭曲、蒸發,試圖反撲,卻被那純粹而決絕的淨化之力死死壓製、分解。
萊特的身體在光柱中變得透明,肌膚、血肉、骨骼彷彿都化為了光的載體。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生命力的飛速流逝,每一個細胞都在哀鳴,靈魂彷彿都要被這毫無保留的奉獻撕裂。但他屹立不倒,牙關緊咬,將所有痛苦化為維持光網的燃料。
光網緩緩下沉,如同一隻巨手,將試圖擴散的淵泥強行壓縮、禁錮回它最初爆發的核心區域。
地麵在兩種極端能量的對衝下崩裂、融化,形成一個巨大的、邊緣燃燒著金焰的坑洞。
這個過程緩慢而殘酷。萊特的身影越來越淡,最終幾乎與光柱融為一體。唯有那雙眼睛,始終燃燒著堅定的火焰,死死鎖定著下方逐漸被鎮壓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彷彿一瞬,又彷彿永恒。
當最後一絲淵泥被強行壓入坑洞深處,並被層層疊加的聖光符文徹底封鎮時,那通天徹地的光柱也驟然熄滅。
廢墟中央,隻剩下一個巨大、焦黑、邊緣閃爍著微弱金色符文的封印坑洞。空氣中令人作嘔的腐朽氣息淡去了許多,雖然仍殘留著汙染,但那股瘋狂擴張的勢頭已被扼住。
萊特的氣息微弱如風中殘燭,原本魁梧的身軀此刻佝僂著,依靠著一截斷裂的水泥柱才能勉強站立。
他的一頭棕發竟在方纔那場耗儘生命的封印中化為滿頭蒼蒼白髮,在詭異天際的映照下格外刺眼。
他渾濁卻依然堅定的目光,死死鎖定著前方那個翻騰著微弱金芒的封印坑洞,那裡鎮壓著足以吞噬城市的恐怖。
不知過了多久,死寂的廢墟上空傳來了由遠及近的、屬於重型運輸直升機的劇烈轟鳴,旋翼颳起的狂風捲起漫天塵土。
一道身影,未等直升機完全降落,便從艙門處乾脆利落地一躍而下,精準地落在萊特身後不遠處。
來者一身剪裁精良的純黑禮服,與周遭的破敗毀滅格格不入。半黑半白的髮絲在狂風中飛揚,正是卡麗。
祂臉上慣常的、屬於國家意誌的淡漠與威嚴此刻有些鬆動,看著萊特那彷彿瞬間老去數十載的背影,眼神複雜難明。
“卡麗。”萊特冇有回頭,聲音乾澀沙啞,卻異常平靜,“這一切……是你做的,對吧?”
卡麗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嘴唇微動,似乎想否認或辯解,但最終隻是化作一陣更長、更沉重的沉默。
這份沉默,在廢墟的風聲與遠處殘火的劈啪聲中,比任何言語都更具確認性。
聽到身後這死寂的迴應,萊特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熄滅了。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充滿焦糊與塵埃的空氣,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一片沉靜的、近乎疲憊的哀傷。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問,語氣平淡得像在詢問天氣。
卡麗微微偏過頭,避開萊特那彷彿能洞穿靈魂的目光,聲音很低,甚至帶上了一絲許久未曾有過的、如同做錯事被長輩發覺般的艱澀:“從……我的頭髮,開始變成現在這樣的時候。”
“現在回頭,還來得及。”萊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千鈞之力,這不是命令,而是一種近乎渺茫的期盼,一個給昔日“聖女”、給曾經同伴的最後機會。
卡麗冇有回答“來得及”或“來不及”。
祂隻是如同幽靈般,輕輕地、一步步地走到萊特身後極近的地方,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對方生命力流逝所帶來的微弱溫度。
然後,一個極輕、卻清晰無比的詞語,伴隨著冰冷的氣息,拂過萊特耳畔:
“對不起。”
萊特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這聲道歉,比任何狡辯或攻擊都更讓他感到一種徹骨的寒冷與失望。
他積蓄起最後的力量,緩緩地、艱難地轉過身,直麵這位曾經聖潔無瑕、如今卻半身染墨的“聖女”,直視著祂那雙充滿矛盾與暗流的異色眼瞳。
他的目光掃過卡麗身上那象征著權力與冷酷的黑色禮服,又彷彿穿透祂,看到了那些在爆炸與淵泥中化為灰燼的房屋,聽到了那些無辜者臨終前未能發出的慘叫。
“對不起?”萊特重複著這個詞,蒼老的麵容上浮現出一抹極淡、極苦的笑意,聲音卻陡然拔高,帶著耗儘生命最後的嘶啞與悲憤,“彆對我說,去對廢墟下那些再也聽不到的人說!去對那些本不該承受這一切的孩子們說!他們本不該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