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深夜十一點四十五分。
白鯨記酒吧早已打烊,隻有後巷深處那間鏽跡斑斑的鐵皮倉庫門縫裡,滲出幾縷昏黃的光。
空氣濕冷,混雜著垃圾、海腥和鐵鏽的氣味。
萊特與勞倫斯站在厚重的鐵門前,身影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萊特手提一個結實的皮質公文包,勞倫斯則空著雙手,但大衣下身體的每一寸肌肉都處於微妙的戒備狀態。
兩人交換了一個短暫的眼神。
勞倫斯上前,按照紙條上的指示,用特定的節奏叩擊鐵門:三短,一長,兩短。
叩擊聲在寂靜的後巷裡異常清晰。
幾秒後,鐵門上方一個書本大小的窺視窗“唰”地一聲被拉開,一雙佈滿血絲、充滿警惕的眼睛出現在柵欄後。
銳利的視線如同探照燈,先掃過萊特和勞倫斯的臉,然後極其仔細地檢視他們身後的陰影、兩側的巷道,甚至抬頭看了看上方。
“聖光會?”一個沙啞緊繃的男聲從門後傳來。
“是的。”萊特上前半步,聲音沉穩,將手中的公文包略微提起示意,“我是會長萊特·霍利。你們要的東西,在這裡。”
那雙眼睛在萊特臉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他手中的公文包,最後瞥向沉默的勞倫斯。
“等著。”視窗“啪”地關上。
門後傳來鐵鏈滑動、插銷拔開的沉重聲響,混雜著模糊的低語。大約一分鐘後,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厚重的鐵門向內打開了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一個穿著臟兮兮工裝褲、體格魁梧的光頭男人堵在門口,手裡拎著一根沉重的管鉗,眼神凶悍。
他身後還站著另一個瘦高的身影,手裡拿著一個簡陋的金屬探測器。
“進來,”光頭男人聲音粗嘎,“慢點。先把包放地上。”他指了指萊特腳前一塊空處。
萊特依言將公文包輕輕放下。
“抬手,轉身,貼著牆。”瘦高個上前,手裡的探測器開始嗡嗡作響。他先從萊特開始,探測器沿著身體輪廓仔細移動,又從腋下到腳踝拍打摸索,動作熟練但粗魯。
接著是勞倫斯,同樣的流程,更長時間的檢查,尤其是靴筒和腰帶附近。
除了鑰匙、懷錶、鋼筆等日常物品,兩人身上冇有發現任何武器或可疑設備,至少在對方看來如此。
搜身結束後,光頭男人彎腰撿起了公文包,掂了掂分量,拉開拉鍊快速瞥了一眼裡麵厚厚的檔案袋,然後拉上,拎在手裡。
“跟著,彆亂看。”他轉身,和瘦高個一起,引著萊特和勞倫斯向倉庫深處走去。
倉庫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加空曠高聳,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灰塵、機油和陳年木材的氣味。
幾盞懸掛在高處、蒙著厚厚汙垢的孤燈提供著有限的照明,在地麵投下長長扭曲的影子。
角落裡堆疊著一些看不清用途的廢棄機械和腐爛的木箱。
他們被帶到了倉庫中央一片相對空曠的區域。預想中被捆綁或囚禁的米莉安並未出現在這裡。
隻有一個人。
一個穿著深色長大衣、戴著氈帽的中年男人,背對著入口,正微微仰頭看著高處某根鏽蝕的鋼梁。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身。
帽簷的陰影遮住了他上半張臉,隻能看到下半張臉上留著精心修剪的短鬚,嘴角似乎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他手裡把玩著一把老式黃銅鑰匙,姿態透著一股與這肮臟環境格格不入的從容,甚至可以說是……優雅的詭異。
“歡迎,霍利會長,”男人的聲音溫和,甚至帶著點磁性,在空曠的倉庫裡產生輕微的迴音,“還有這位……想必是勞倫斯先生。感謝二位準時赴約。”
他的目光掃過光頭男人手中的公文包,隨即又落在兩人空蕩蕩的身後,那被陰影籠罩的嘴角,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許。
“米莉安人在哪裡?”萊特的聲音沉了下去,目光如炬,直視那個戴氈帽的男人。
光頭男子將公文包遞了過去。氈帽男人接過,不疾不徐地打開,取出裡麵的檔案袋,慢條斯理地開始翻閱。
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倉庫裡格外清晰。他看得很仔細,似乎在逐行覈對,手指偶爾在某一行上輕輕劃過。
“彆著急,”他頭也不抬地說,語氣裡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掌控感,“先讓客人們驗驗貨。”
光頭男子聞言,大步走向倉庫角落一塊巨大的、蒙塵的帆布。他抓住帆布邊緣,猛地一扯。
帆布滑落,露出一台老式電視機。
螢幕亮著刺眼的雪花點,光頭男子彎腰擺弄了幾下,跳出了有些模糊,但足以看清內容:
米莉安被綁在一張金屬椅子上,低垂著頭,原本整潔的衣物破損嚴重,裸露的皮膚上遍佈瘀傷和血痕,顯然遭受過粗暴對待。她似乎失去了意識,一動不動。
萊特的拳頭在身側驟然握緊,指節發白,眉頭擰成了深刻的溝壑,但他強迫自己的聲音保持穩定:“一個錄像畫麵,說明不了任何事。我要確認她現在的狀態。”
“當然,當然,”氈帽男人終於從檔案上抬起眼,嘴角那抹弧度帶著殘忍的愜意,“眼見為實。”
他優雅地打了個響指。
光頭男子立即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遙控器,按下按鈕。
倉庫一側傳來沉重的機械嗡鳴聲,一扇原本與牆壁無異的厚重捲簾門緩緩向上升起,露出一麵極其厚實、幾乎完全隔音的透明玻璃牆。
玻璃牆後,是一個狹窄的、如同展示櫃般的密閉空間。
正中央,就是畫麵中的米莉安。
此刻她似乎被捲簾門升起的聲音驚動,艱難地抬起了頭,淩亂的髮絲黏在汗濕慘白的臉頰上。
她的眼神起初有些渙散,但很快聚焦,穿透玻璃,看到了外麵的萊特和勞倫斯。
她的瞳孔猛地收縮,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徒勞地掙紮了一下,帶動椅子發出沉悶的響聲。
她身上的傷痕在更清晰的燈光下顯得更加觸目驚心。
“現在,”氈帽男人合上檔案,輕輕拍了拍公文包,聲音透過玻璃,帶著冰冷的迴響,“我們可以談談真正的交易條件了。首先,請兩位放下一切不必要的戒備,走進你們麵前這個剛剛開啟的‘接待室’。放心,空氣是流通的。”
他頓了頓,補充道,“米莉安小姐的椅子下麵,連接著一點小小的‘保險措施’。我的耐心,和她的時間一樣,有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