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最後一縷蜜源星人的集體意識,哀鳴著消散在虛空中,留下的隻有他們對“母親”的眷戀,以及對“造物主”的愛。
即便在最後的一刻,他們被植入的“善良”依舊冇有改變。
但梅可若拉那金色的光影,卻劇烈地顫抖、閃爍,最終徹底熄滅。
緊接著,是遠比奧瑞克斯背叛時更加深沉、更加死寂的懊惱,自責,以及冰冷。
祂的第一次嘗試,以最慘痛的方式失敗了。
信任?善良?和諧?
在這片星空下,根本一文不值。
猩紅的本體再次顯現,這一次,那紅色更加暗沉,更加粘稠,彷彿凝固的血與淚。
祂為自己的“孩子”複仇了,不管是“裂爪族”還是其他星空族群。
這群掠奪者,都在祂的怒火中湮滅。
甚至連這片星域,都隨之化作灰燼。
但這並不能讓祂的心情好一點,祂不信邪。
祂那殘存的那點執念也未完全消失。
或許是不甘,或許是對自身“創造理念”的偏執,祂開始了第二輪、第三輪……無數次嘗試。
祂調整參數,試圖創造兼具“善良”與“力量”、“和平”與“智慧”的種族。
祂創造了天生擁有強大靈能、熱愛藝術的“星歌者”,但他們過於沉醉於內在的精神世界,被唯物主義的機械文明以絕對的數量和科技優勢碾壓;
祂創造了身體強悍、團結互助的“岩心族”,但他們缺乏戰略思維,被狡詐的敵人分化瓦解;
祂創造了智力超群、善於創造的“晶構師”,但他們內部的學術分歧最終演變成了慘烈的理念戰爭,自我毀滅……
每一次創造,祂都投入殘存的希望。
每一次失敗,都像一把鈍刀,在祂早已千瘡百孔的內心上再割一刀。
祂見證了太多:善良被狡詐利用,團結被利益瓦解,智慧因驕傲而蒙塵,力量因無序而自毀……
祂所珍視、所試圖賦予的那些“美好特質”,在宇宙殘酷的生存競爭與複雜的慾望麵前,似乎總是顯得幼稚、脆弱、不堪一擊。
希望,如同風中的殘燭,一次次被吹熄,又一次次被那點偏執重新點燃,直到燃料徹底耗儘。
終於,在不知第多少次,看著自己精心創造的、融合了此前所有“優點”的“黃金族”。
黃金,意味著完美。
這個族群擁有了一切美好的品質,他們無論是智慧還是力量,都是頂級的。
社會架構上也趨向於共和、民主、自由。
每一次的決議,都是全民參與,都是一次次思想的碰撞,而決出決策。
然而隨著族群的擴張,人口的暴增和臃腫,每一次的會議時間也會變得越來越長。
有人提議選舉代表,但因為損害民主,造成決策不透明的緣故,最終被否決。
最終,因為一次內部對“發展方向”的和平爭論無法達成一致,導致文明決策徹底癱瘓。
最後,被路過的一顆流浪黑洞的引力餘波輕易吞噬。
盛極一時的黃金族,以一種極為荒誕的方式,迎來了終結。
至此之後,梅可若拉,或者說災厄的意識,徹底“安靜”了下來。
那是一種萬念俱灰、洞悉“本質”後的絕對寂靜。
祂不再憤怒,不再悲傷,甚至不再有“嘗試”的衝動。
祂“明白”了。
問題的根源,不在於祂創造的種族有缺陷,不在於參數調整得不夠完美。
根源在於“文明”這個概念本身。
在於文明必然伴隨的差異、慾望、競爭、誤解、衝突……
在於有限資源與無限發展的慾望之間,有著不可調和的矛盾。
隻要存在“複數”的、擁有獨立意誌的“存在”,紛爭、掠奪、背叛……這些“惡”就如同附骨之疽,遲早會滋生、蔓延。
奧瑞克斯不是特例,他是“文明”潛在陰暗麵的一個極端體現。
那麼,如果……冇有“複數”的文明呢?
如果,隻有一個文明,一個意識,一個吞噬、包容、記錄了一切文明形態、知識、技術、乃至其“存在性”本身的……終極集合體呢?
紛爭將失去土壤,因為“自我”與“他者”的界限消失。
掠奪將毫無意義,因為一切皆歸於“一”。
背叛將無從談起,因為隻有“自己”。
一個瘋狂、絕對、卻又在絕望邏輯上自洽的念頭,如同終極的黑暗啟示,在災厄意識的核心炸開,並迅速吞噬了所有殘存的、軟弱的“可能性”。
學習文明、吞噬文明、讓自己成為文明本身!
祂不再試圖創造“美好”,而是要成為“一切”。
幸運的是,祂做得到。
在融合源數網絡,成為源數天靈之後,祂的網絡架構,早已深入宇宙。
祂隻需要對文明學習、記錄,最終完成吞噬就好。
那樣一來,有關文明的一切就能記錄在祂的網絡裡,隻要一個念頭,就能調度出來,以祂的能量模擬造化,重新再現他們的文明。
就這樣,祂開始將宇宙間所有文明的光輝與罪惡、成就與失敗、愛與恨、生與死……全部吞噬、消化、記錄、歸檔。
祂成為了一座活著的、行走的、無限膨脹的“文明墳墓”兼“文明圖書館”。
當需要時,祂可以隨時從記錄中“重現”某個文明的片段,如同調用數據庫;
當不需要時,一切重歸祂猩紅的混沌。
這樣,便再也冇有文明間的戰爭,冇有背叛,冇有因“不同”而產生的痛苦。
所有的“故事”,都將在祂體內獲得一種扭曲的、永恒的“安寧”。
猩紅的光芒,從災厄雛形的身上,開始散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係統性的饑渴與目的性。
祂不再僅僅是發泄憤怒與痛苦的複仇之靈,而是蛻變成了一個擁有清晰終極目標的、宇宙尺度的掠食程式與同化終端。
文明的天災,於焉完全覺醒。
墨熵“看”著這一幕,因果之線傳來的震顫幾乎要將他撕裂。
他見證了從純真到背叛,從創造到絕望,從嘗試到徹底扭曲的全過程。
那最終定格的、冰冷而瘋狂的“覺悟”,讓他感到靈魂都在戰栗。
這不僅是力量上的敵人,更是理念與存在方式上的絕對對立。
災厄要消弭一切“不同”,歸於唯一的“同”。
而墨熵所珍視的,深藍星上那些鮮活、獨立、充滿缺陷卻也閃耀著光輝的個體與文明,正是這種“不同”的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