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登。
不知道用這個詞彙是否準確,因為從空間意義上,他的確是在攀爬著這棵大樹。
但僅從墨熵個人角度出發,他隻是在向前行走。
向前和向上這兩個空間概念,似乎被模糊化,重疊在了一起。
所以,墨熵也不知道這麼表述,是否準確。
但有一件事很明確,那就是他的每一步,都似在凝固的琥珀中跋涉。
時隱時現的因果之線,繃緊如琴絃,發出無聲卻震顫靈魂的嘶鳴,試圖將他拉回那已窺見的、沉淪的“未來”。
時間的湍流不再是順流而下的溪水,而是化作迎麵拍來的、足以粉碎星辰的巨浪。
墨熵感覺自己的“存在”在被反覆拉扯、擠壓、重塑——一部分被錨定在無數終末的觀測點上。
另一部分則拚儘全力,向著“上遊”,向著“根源”,向著那棵貫穿一切的巨樹,一寸一寸地挪移。
金色的命途在他身後延伸,如同在混沌虛無中灼刻下的、永不磨滅的傷疤。
而前方的景象,似乎也在開始改變。
那令人窒息的、重複上演的終末畫卷,色彩逐漸從絕望的猩紅與死寂的灰白中抽離。
毀滅的巨響如同遠去的雷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喧囂。
他看到了深藍星,並非半殘的、垂死的深藍星。
猩紅已經抽離,世界恢複了原本的樣貌。
從宇宙星空回望,那是一顆蔚藍與翠綠交織、大氣層流光溢彩的星球。
星球表麵,看不到戰火的瘡痍,隻有壯麗的城市群、精密調控的生態圈、以及直衝雲霄的、代表著文明巔峰的奇觀建築。
一種蓬勃的、自信的、想要探索無儘星海的生氣,透過時空的帷幕傳遞而來。
那是……前文明!
墨熵在心中確認了這個事實。
因為猩紅災厄在前文明,並非自古有之,而是某一天忽然降臨。
或許是災厄已經潛伏足夠多的時間,將世界的意識驅趕,鳩占鵲巢後,才慢慢開啟的災厄。
但在那之前,文明的火光,卻是從未遠離。
人們雄心壯誌,懷揣著對遙遠星空的渴望,準備遨遊宇宙,那是一片生機勃勃的景象。
接著,他的“視野”不由自主的被拉遠。
不再是深藍星一隅,而是整片星河。
籠罩在星係間的猩紅,同樣開始緩緩退去,就像是在龜縮。
但墨熵清楚,這是時間在回溯和倒流,將宇宙淪陷前的景色一一投影過來。
那是難以計數的文明燈火,在黑暗的宇宙絨布上點燃,織就一片璀璨到令人目眩的星網。
有的文明建造了環繞恒星的戴森球,抽取近乎無限的能量;
有的將意識上傳至光子網絡,以純資訊形態永恒遨遊;
有的精通生物與靈能科技,塑造出堪比神靈的個體或集體意識;
還有的則深諳維度奧秘,在現實褶皺中開辟出獨屬於自己的田園宇宙……
戰爭與競爭依然存在,但那更像是文明間激盪的浪花,是發展的副產物。
更多的,是交流、貿易、結盟、以及麵對深空奧秘時的共同探索。
宇宙彷彿一個剛剛步入壯年的巨人,每一寸肌體都充滿了活力與可能。
音樂、藝術、哲學……這些文明結出的瑰麗花朵,其光華甚至短暫地照亮了墨熵正在艱難跋涉的道路。
“這就是……災厄吞噬之前?”
墨熵心中震動。
眾所周知,墨熵來自地球,一個平平無奇的大學生。
但重點不是這個,而是在他那個世界,宇宙是一片死寂的。
地球是宇宙之海中的,唯一一座孤島。
當然,以他們的技術水平,可能是因為還冇來得及發現其他智慧生命。
但簡而言之,在可觀測的宇宙內,除了地球之外,不存在其他智慧生命,更彆說其他文明瞭。
像這種景象,隻可能出現在小說,影視,動漫,或者遊戲裡。
現在,纔是他真真正正的目睹文明的璀璨。
畢竟在他穿越的時間點算起,這片宇宙,除了深藍星,已經不存在其他文明瞭。
星係之外,更是早就被災厄吞噬殆儘,隻剩一片猩紅。
如今,親眼“目睹”這宇宙級文明的盛大畫卷,那種衝擊力遠非文字可以描述。
這種繁華,也讓隨後降臨的、吞噬一切的猩紅,顯得更加殘忍和不可理喻。
他繼續向上,逆著時間,向更古老的“過去”前進,追逐著那一抹猩紅。
他想知道,災厄到底是怎麼出現的,祂到底是什麼?
隨著繼續向前,文明的燈火開始變得稀疏,形態也更加原始和多樣。
他看到了文明的火種在蠻荒星球上蹣跚學步,看到了智慧生命們,第一次仰望星空時,眼中的好奇與敬畏。
文明在倒退,從陸地,回到海底或者地底。
生命也在變得越來越原始,從智慧生命,到動物,再到單細胞。
星辰誕生又熄滅,星係碰撞又分離,物質從複雜到簡單,生命從有機到無機,意識從覺醒到矇昧……
宇宙的曆史如同一部加速倒放的錄影帶,在他眼前展開。
而隨著他不斷接近時間的源頭,接近虛數之樹那彷彿紮根於“起源”之上的根係,周圍的“景象”再次變得抽象、本質。
文明的細節淡去,留下的是文明興起背後的規律,是生命演化背後的驅動,是物質組合背後的法則……
最終,一切都歸於最原始的“存在”與“運動”。
因果的絲線在他身上越纏越多,不隻有來自終末錨點處的,還有來自這一幕幕畫麵的。
他看到了,所以因果產生了,所以它們糾纏上來了。
就像是溺水者,企圖抓住最後一塊浮木,也不管這塊浮木承不承擔得了。
墨熵渾身肌肉緊繃,很久冇有流過的汗水,已經浸濕了他的衣服。
他的呼吸變得十分急促,身上的皮膚被勒出了道道紅痕。
他的步履已經沉重到難以邁動,甚至連知覺都在喪失。
但他也知道自己冇有停下腳步的可能,一旦鬆懈,他就會被拉扯回去,讓一切都前功儘棄。
這條路,他已經走過了大半,終點近在眼前。
然後,他“看”到了。
在一切尚未分明,虛數之樹的概念與量子之海的湧動剛剛從“無”中孕生,現實與可能性的邊界還模糊不清的“最初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