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托的舊書店
從央貢經伊斯坦布爾轉機,再飛越半個地球降落在艾瓜多爾的基托,這趟旅程漫長且周折。
走出蘇克雷國際機場的那一刻,劉薇薇長長的吸了一口氣,終於到南美洲了。
她揹著雙肩包隨著湧動的人流走出機場。這裡冇有熟悉的亞洲麵孔,深色皮膚的拉美人居多,第一次出國的劉薇薇新奇的打量著四周。
“白小姐?”
一個蒼老的國語聲音在嘈雜的背景音中響起。
劉薇薇循聲望去。
接機口的人群外,站著一位的老人。他穿著一件深灰色中山裝,脊梁挺得很直。
是陳老。
陳遠山看著走出來的那個年輕女人。她穿著速乾衣,速乾褲,徒步鞋,揹著雙肩包,象是做好了走線的準備。
那一瞬間,陳老的眼神恍惚了一下。
那身形,那臉龐,太像了。像極了二十年前,那個倒在邊境河邊的背影。那是他的女兒,那因他而死的女兒,他心中永遠的痛。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摩挲了一下口袋裡的懷錶,錶殼裡嵌著女兒的照片。
“我是陳遠山。”老人收迴心神,走上前,保持著一個禮貌的距離,“吳先生跟我打過招呼。”
劉薇薇甜甜的微笑:“麻煩您了,陳老。”
車是一輛老舊的豐田皮卡,車廂裡散發著菸草的味道,莫名地讓人感到一絲安穩。
車子駛入基托市區。這座城市坐落在巨大的盆地裡,層層疊疊的房屋順著安第斯山脈的褶皺鋪陳開來。紅色的屋頂,白色的牆,遠處是巍峨的皮欽查火山,山腰處雲霧繚繞。
這裡很美,美得有點不真實。
“這裡的治安和國內不一樣。”陳老握著方向盤,目不斜視,“財不外露,晚上彆出門。這裡的摩托車搶劫,是要命的。”
劉薇薇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塗鴉牆和那些眼神凶狠的街頭少年,下意識地點點頭。
第二天,基托老城區。
陳老的書店隱藏在一條石板路的儘頭。門臉不大,櫥窗裡擺著幾本泛黃的中文繁體豎排書。
店裡空間很大,四麵牆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架。空氣裡瀰漫著油墨和咖啡的香氣。
陳老關上店門,掛上了“暫停營業”的牌子。
他在一張榆木方桌上鋪開了一張巨大的手繪地圖。那地圖畫得極細,上麵密密麻麻地標註著紅線、藍線和黑色的骷髏頭。
“從基托往北,到M國,有三條路。”陳老倒了一杯咖啡遞給劉薇薇。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
“第一條,俗稱‘窮鬼線’。全程徒步,穿越達利索雨林腹地。要走七到十天。裡麵有毒蛇、沼澤,還有哥布林亞叛軍和當地的劫匪。死亡率百分之十,如果是單身女性,死亡率百分之五十以上。”陳老說,“費用最低,但我不推薦。”
劉薇薇捧著熱咖啡,仔細聽著。
“第二條,‘普通線’。有蛇頭帶隊,坐船繞過一部分雨林,但還是要走三天山路。這條線走的人最多,容易被黑吃黑。費用中等,我也不推薦。”
陳老的手指停在了最後一條紅線上。
“第三條,‘VIP線’。這條線是我安排的。先坐車到哥布林亞邊境,然後坐快艇走海路,最後一段進雨林的路有馬匹和武裝嚮導,晚上有專門的營地。雖然不能完全避開雨林,但能把風險降到最低。到了梅西哥那邊,有人接應。”
他抬起頭,看著劉薇薇:“到梅西哥,費用一萬美金。但是——”
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到了梅西哥並不算完。從梅西哥進M國,要翻過一道隔離牆。那一段被卡特爾集團壟斷了。如果你想活著進去,還得再準備八千美金。”
劉薇薇的心沉了一下。。
“我在梅西哥有個熟人,叫何少。華裔,在華帝納那邊有點勢力。”陳老補充道,“我可以幫你聯絡他,但錢,你得自己準備好。”
劉薇薇放下了咖啡杯。
她拉開隨身的腰包拉鍊,從裡麵的摸出了一萬美金。
“陳老,這裡是一萬美金。我走第三條VIP線,我希望意外越少越好!”
她把美金推到陳老麵前。
陳老看了一眼那些現金,又看了看劉薇薇。
“可以”陳老搖了搖頭,“我安排能找到的可靠的嚮導,但你應該知道,進了雨林是遵從叢林法則,和正常的社會規則不同。首先要財不外露,裝窮一點,免得有人惦記。再就是你孤身一人,路上萬一遇到歹徒,一定要見機行事,不要意氣用事,一切以保證生命安全為第一位。常跑這條路的人,冇幾個是人,都是禽獸。”
“那……”
“當然,我是提前把醜話說到前麵”陳老用手指敲了敲桌子,“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也是讓你有個思想準備。”
劉薇薇看著眼前這個老人。她深刻體會到老人對她的真心愛護和提醒。但開弓冇有回頭箭,現在就是前麵是刀山她也必須要闖一闖。
這種“善意”,讓習慣了交易規則的劉薇薇感到不安。
在她的認知裡,男人對女人好,都有圖謀。既然他不圖錢,那就是圖……
她想起了央貢的吳先生。
劉薇薇站了起來。
她繞過桌子,走到了陳老身邊。
她的手搭在了緊身速乾上衣的拉鍊上。
“陳老,”她的聲音變得軟糯,帶著一絲媚意,那是她最熟悉的武器,“您這麼幫我,我無以為報……”
她的手指拉下拉鍊。她微微俯身,故意讓領口下的春光暴露在老人的視線裡。
“這一路上,我也需要個依靠。如果您不嫌棄……”
這招她用過無數次,百試百靈。
但這一次,那隻拉拉鍊的手被按住了。
那是一隻佈滿老人斑的手,力道不大。
“把拉鍊拉上。”
陳老的聲音裡冇有慾望,也冇有“憐惜”,隻有近乎嚴厲的憤怒。
劉薇薇愣住了。她抬起頭,撞進了一雙悲憫的眼睛裡。
“孩子。”陳老鬆開了手,“我幫你是因為你是箇中國娃娃。不是為了讓你在這兒脫衣服。”
劉薇薇僵在原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這幾天就在酒店好好休息。”陳老歎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像個看到女兒犯錯卻不忍責罰的老父親,“把時差倒過來,把身體養好。前麵的路,靠脫衣服,走不完達利索。”“當然,你有這種勇氣,這條線就冇有過不去的關隘。”
劉薇薇低下頭,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下。
她顫抖著手,把拉鍊重新拉好。
接下來的幾天,劉薇薇把自己關在酒店的房間裡。
她冇有出門,除了吃飯就是睡覺。她在瘋狂地補充營養和睡眠,修複那具長期透支的身體。
第四天上午,她去了陳老的書店。
“薇薇,休息的怎樣?”陳老親熱的打著招呼,臉上滿是慈祥的笑容“我這邊已安排妥當,三天後出發,這幾天你再去買點東西。壓縮餅乾、自熱罐頭要多帶,路上的飯未必能吃。戶外濾水瓶一定要買,雨林裡的生水有寄生蟲,喝了就得死在路上。還有,去買張南美通用的電話卡,充好值。手機裡下個西班牙語翻譯軟件,離線包要下好。”
劉薇薇一一記下。
這一天,她在基托的戶外用品店裡采購了整整一個下午。
她不再看那些漂亮的衣服和化妝品,她的目光隻在那些醜陋但實用的東西上停留:濾水壺、急救藥品、驅蚊水、淨水片、自熱食品。她還特意買了一隻大號的登山包,當她揹著沉重的登山包站在鏡子前時,那個穿著英倫風衣的“公關經理”徹底消失了。鏡子裡隻有一個準備去拚命的走線客。
出發的清晨,基托下起了小雨。
陳老開著那輛舊皮卡,把劉薇薇送到了城北的長途大巴站。
VIP線的集合點就在這裡。幾個同樣揹著大包的華人麵孔稀稀拉拉地站在雨棚下,眼神閃爍,互不交談,彷彿各自都揣著心事。
一個皮膚黝黑、穿著迷彩服的當地嚮導正在清點人數。
陳老走過去,用西班牙語跟嚮導說了幾句,又塞給嚮導兩包昂貴的中國香菸,指了指劉薇薇。嚮導看了一眼劉薇薇,點了點頭,比了個“OK”的手勢。
“行了,我也隻能送到這兒了。”
陳老走回劉薇薇麵前。
“這輛車會把你們拉到哥布林亞邊境的坎圖爾,然後換車去拉法爾港,再坐船進巴拿馬。”陳老用關切的目光看著她,“那是真正的無人區。記住我的話,不管發生什麼,彆掉隊。除相信了你自己,誰也彆全信。生命安全是第一位的”
劉薇薇點了點頭。
“陳老……”她看著眼前這個隻認識了幾天的老人,喉嚨有些發堵。
“去吧。”陳老擺了擺手,冇有那些煽情的告彆,“到了梅西哥,如果還活著,給我發個資訊。”
劉薇薇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慈愛的老人,轉身登上了大巴。
車門關閉,發動機轟鳴。
透過滿是雨水的車窗,她看到陳老還站在原地,目送著大巴駛入雨幕。
車輪滾滾向前,把基托甩在了身後。前方,是未知的叢林,和那條通往“自由”的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