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如一層薄紗輕輕地籠罩著小鎮,給鎮政府大樓鍍上了一層金黃。此時,鎮政府正為達到國家1996年全麵普及九年義務教育的要求,緊鑼密鼓地修建中小學教學樓。
工地上機器轟鳴,建築工人忙碌的身影穿梭其中,揚起的塵土在餘暉中飛揚。
然而教師的住房安置問題,卻因政府資金壓力無法通過新建解決。最終,縣鎮兩級政府推出教師集資建房政策,鎮政府教育辦公室負責落實具體的集資及分房方案。
田春禾和郝衛澤得知自己符合集資建房條件時欣喜若狂,滿心憧憬著能住進新樓房,擁有新宿舍的美好生活。街邊的路燈漸次亮起,柔和的燈光灑在他們興奮的臉上,彷彿也在為他們的喜悅而歡呼。
可興奮過後,現實的難題卻如巨石般壓在他們心頭。兩人工作才三四年,微薄的工資在維持生活後,僅結餘了950元的積蓄。
鎮政府預算修建一套78平米的兩室兩廳一衛磚混結構住房,卻需繳納一萬五千元,這對他們來說無疑是個天文數字。月光如水靜靜地灑在他們身上,卻無法驅散他們心中的愁緒。
生性懦弱的郝衛澤率先打起了退堂鼓,嘴裡反覆唸叨著不想參與集資購房。但田春禾卻不願輕易放棄,她反覆權衡家境、住房集資政策以及可能的籌資渠道。
過去惡劣的住宿環境,讓她下定決心一定要抓住這個或許是人生中唯一能改變居住環境的機會。
集資政策在全鎮教師大會上公佈後,大家才知道中小學將各建一幢五層二個單元共40戶的住宅樓。
當時全鎮有兩百多名教師,前幾年政府已在中小學各修建了兩幢樓,解決了部分工齡較長教職工的住宿問題。但此次仍有一百五十名左右的教職工亟待解決住房,競爭之激烈可想而知。
好在田春禾和郝衛澤同在中學任教屬於雙職工,隻需在中學的70多名教職工中競爭。隻要能在限期內籌措到資金,住房問題就能解決,到那時,他們也能擁有一個像樣的家了。
想到這裡,田春禾決定陪郝衛澤回他父母家嘗試尋求幫助。校園裡的樹葉沙沙作響,似乎在為他們加油打氣。
田春禾和郝衛澤剛邁進堂屋,郝衛澤的父親,從一位村校民辦代課轉為公辦即將退休的教師,正提著鋤頭從裡間廚房走進來。
堂屋裡燈光昏黃,映照著老人質樸的臉龐。他主動開口說道:”這次鎮政府組織的集資建房,郝衛澤你們倆還是得抓住機會。我知道你們冇錢,本週末我親自去郝衛澤的舅舅、姨媽和姑姑家借,他們手頭寬裕估計能湊齊這筆錢。”
郝衛澤趁機向父親傾訴了他們因經濟困難,雖有參與意願卻猶豫不決的窘境,說著還偷偷瞄了一眼田春禾。
田春禾趕忙接過話茬,不停地說著感謝公公辛苦幫忙的話。她打心底感激公公的熱心相助,原本憂心忡忡的事情似乎輕鬆解決了。田春禾頓時感覺心裡輕鬆了許多。窗外傳來幾聲蟲鳴,彷彿也在為這個家庭的溫暖氛圍而歡唱。
一陣寒暄過後,田春禾和郝衛澤手挽著手在夜色中踏上歸途。月光灑在他們身上拉長了他們的身影。
一路上,他們憧憬著未來擁有新房小家的溫馨生活,滿心期待著郝衛澤老爸籌款成功的好訊息早日傳來。路邊的花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彷彿在為他們美好的未來祝福。
時光如白駒過隙,轉眼間距離田春禾公公承諾親自出麵幫她和郝衛澤借款,又過去了兩週。窗外的樹葉不知何時已悄然染上金黃,在秋風中瑟瑟發抖,然而集資款籌集的結果卻毫無音訊。
距集資款上交的最後期限隻剩下一週時間了,田春禾心急如焚,如熱鍋上的螞蟻般,不住地催促郝衛澤去問問他父親。
郝衛澤卻沉默不語,低垂的眼眸中透露出一絲憂慮,或許他心裡已經隱隱覺得情況不太樂觀了。
郝衛澤經不住田春禾的再三催促,決定晚飯後帶著她再回鎮街郊區的家。天邊的晚霞漸漸褪去,夜幕緩緩降臨,昏黃的燈光在風中搖曳,將郝衛澤家的小院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郝衛澤的父親看到回家的郝衛澤和田春禾,眼神有些閃躲,彷彿在刻意迴避他們的目光,嘴裡嘀嘀咕咕地唸叨著:“郝衛澤,你姑姑要是哪天死了,你和田春禾都彆去看她。我們都知道她家有錢,冇想到我這個親哥哥去借錢,她竟絕情地拒絕了。
去年你姑姑的女兒,就是你親表妹和她男朋友走投無路來你那兒休養生育,你和田春禾照顧他們,讓他們白吃白住二十多天,結果呢?他們就是忘恩負義的白眼狼。“老人的聲音帶著些許顫抖,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郝衛澤聽著父親的話無奈地長長歎了口氣,那聲歎息彷彿承載著無儘的失望。
這時郝衛澤媽媽在一旁打趣道:”郝衛澤,你之前為了你姑姑,提著刀去找那帶小三回家,還和你姑姑睡在一張床上的前姑爺算賬,看來你姑姑也冇記著你這份好啊!“
郝衛澤耷拉著腦袋說道:”表妹他們在咱家待了20多天,每天11點左右才起床,中午和晚上酒足飯飽後就離桌,就連他們的內衣褲都是田春禾每天幫忙洗的。唉,我現在遇到難處需要幫助,他們卻躲得遠遠的。”
田春禾聽著郝衛澤和他父母的這些話,驚訝得目瞪口呆,一時竟說不出話來,隻是不住地歎氣搖頭,心中的失望如潮水般蔓延開來。
過了一會兒,婆婆略帶自豪地說:“郝衛澤,你爸爸在你舅舅和姨媽那兒,分彆借到了2000元共4000元。可你們集資建房還差元呢,咱家是一分錢都拿不出來了,你們自己再想想還有啥辦法吧。”
說著,郝衛澤媽媽彆有深意地把目光投向田春禾,那目光彷彿一把銳利的箭,直直地射向田春禾的心裡。
田春禾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望著公婆尷尬地笑著。她分明感到婆婆那話像根細針,輕輕一挑就把她壓在心底的那些委屈全勾了出來,攪得五臟六腑都跟著疼。
她望著堂屋昏黃的燈光,眼前晃過正月那頓飯的樣子——父母帶著哥姐受邀上門。飯桌上簡單的粗茶淡飯就成了娶她的彩禮。
送走父母時,媽悄悄拉著她的手說“彆委屈自己“,她當時還笑著擺手,說“都是自家人,講究這些乾啥”。
可自家人是這樣的嗎?她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著悶得發慌。逢年過節她攥著剛發的微薄工資,把紅包塞給兩小叔子時,婆婆總說“這孩子就是懂事”,卻從冇提過,該給她老家的父母捎句問候,哪怕是一顆糖呢?
現在倒好,要借錢了就想起她的父母哥姐了?原本感激公公主動提出幫助的田春禾深吸一口氣,火氣“蹭”地往上冒,喉嚨發緊想說點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說什麼呢?說自己每個月省吃儉用給小叔子發紅包?說父母每次打電話都叮囑她“好好過日子,彆吵架”?
她想起郝衛澤姑媽家的表妹倆居住她家休養待產大半月,酒肉飯錢皆是從她姐姐家借來,他們的內衣褲是她每天用手親自搓洗的。如今郝衛澤的家人與親人的所作所為真令她大開眼界啦!
田春禾明白,窮困的父母冇有積蓄,哥哥姐姐們如今貸款經營著客車。從她與郝衛澤在一起,她家人就儘力幫助著他們。田春禾羞愧有了工作的自己還是家人的累贅。
她隻覺得眼睛發燙轉身往灶房走,腳步重重的像踩著一團火。鍋台上的鐵鍋還溫著,中午的剩飯結了層硬殼就像她此刻的心情,看著是完整的,其實早就脆得一碰就碎。
風從灶房的窗戶鑽進來,吹得火苗“突突”跳。她忽然蹲下身,把臉埋在膝蓋裡——那些冇說出口的委屈,像鍋裡的水蒸氣憋了太久,終於要化作滾燙的淚珠子往外湧了。
吃了“閉門羹”的田春禾和郝衛澤,在濛濛夜色中一前一後地匆匆走著,兩人誰都冇有說話,彷彿整個世界都陷入了沉默。
陣陣冷風如冰刀般襲來,彷彿直接穿透身體,涼到了他們心底。路邊的樹木在風中發出嗚嗚的聲響,彷彿也在為他們的遭遇而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