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如同一大塊浸滿墨汁的厚重絨布,正緩緩地朝著丹豐鎮壓下來,彷彿要將整個小鎮吞噬。公交車在水泥公路上緩慢地行進著,發出沉悶的聲響。車窗外桉樹葉在狂風的肆虐下,被吹得嘩啦作響,好似在演奏一首雜亂無章的交響曲。
剛剛結束行政會,完成了各項需處理工作後坐在公交車上返家的田春禾,卻對這一切渾然不覺。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輕輕敲打著膝蓋,腦海裡全是教學樓加固的事情——鋼筋型號、混凝土標號、工期安排……,這些資訊像走馬燈一樣,在她的腦海中飛速地旋轉著。
突然車身毫無預兆地猛地一顛,田春禾原本靠著座椅的後背像被鋒利的針紮了一下瞬間彈直。她微閉的雙眼也在同一時刻驟然睜開,深邃的瞳孔裡迅速閃過一絲驚惶。
“哎呀!”她幾乎是咬著牙,從齒縫間吐出這兩個字,聲音裡帶著連她自己都冇有察覺到的顫抖,“地磚!每間教室牆體、地麵都鋪地磚,這重量……磚混結構的原教學樓吃得消嗎?”
冷汗“唰”地一下從她的後背滲了出來,如同細密的汗珠織成的網,迅速浸濕了她襯衫的下襬。她手忙腳亂地摸索著掏出手機,由於太過著急,指尖都微微發顫。
她撥通了總務鮑主任的電話急促地說道:“鮑主任,你立刻去翻找教學樓圖紙!”接著又趕忙打給教管中心的姚主任,語氣焦急地將自己的擔憂一股腦兒說了出來。
當最後撥通秦副鎮長的電話時,她的聲音已經努力穩住了許多,但那份迫切的心情依舊難以掩飾:“秦副鎮長,教學樓承重是大事,要是圖紙找不到,我心裡實在冇底……”
她掛了電話望向車窗外,那原本清晰的風景此刻徹底成了模糊的色塊,在眼前飛速掠過。
小雨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那如細絲般的雨點輕輕敲打著車窗。昏暗的光線映照著田春禾緊繃的側臉。
鮑主任的電話很快回了過來,聽筒裡傳來他滿是焦灼的聲音:“田校長,檔案室都被我們翻了個底朝天,連張草圖都冇找到!”
他稍作停頓像是突然靈光一閃想起了什麼,急忙說道:“魏主任回憶起中學教學樓建於區劃前,這圖紙八成在竹溪區教育局!”
田春禾冇有片刻的猶豫,當機立斷地立刻撥通了竹溪區教育局的電話。聽筒裡傳來對方溫和的應答聲,告知她圖紙應當還在,讓她直接去後勤處找。
掛了電話,她抬眼望瞭望窗外陰沉沉的天色,冇有絲毫遲疑,起身下了車,匆匆換乘另一輛駛向竹溪區的公交。
風裹挾著絲絲涼意,她下意識地抖了抖腳,她的心裡隻有一個堅定的念頭:今天必須拿到圖紙。
竹溪區教育局的辦公樓在昏暗中亮著幾盞燈,遠遠望去就像黑夜裡閃爍的星星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後勤處的門虛掩著,田春禾輕輕敲了敲推開進去,一股淡淡的茶香悠悠地飄了過來。
“麻煩領導,我來取丹豐中學的教學樓圖紙……”她話還冇說完,不經意間抬眼一看,整個人猛地頓住了。
燈下坐著的男人緩緩轉過身,不是吳德又是誰?
記憶的閘門像是被猛地捅破的蜂房,那些往事如蜂群般嗡嗡地湧了上來。還是那張略顯浮腫的臉,隻是眼角的皺紋似乎又深了些,像是歲月留下的刻痕。
當年在光明鎮教辦,他任人唯親、言而無信,硬生生地把她的教務處副主任職位另用他人。
後來區劃調整,他為了往區裡調,竟然連全鎮9名教師的職稱評審材料都扔在雜物間不管不顧,害得田春禾3%的工資獎勵差點泡了湯,9位老師的工資普調在曲折中方得以解決。
田春禾的手指微微蜷縮起來,指甲不自覺地掐進了掌心,留下一道道淺淺的痕跡。窗外的風呼嘯著卷著一片落葉,重重地撞在玻璃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那聲音倒像是她此刻急促而紊亂的心跳。
“田校長?”吳德已經站起身來,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綠茶,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在燈光下閃爍著微光。
他臉上堆滿了笑容,可眼神裡那一閃而過的侷促,還是冇能逃過田春禾敏銳的眼睛。
他把茶杯遞過來,指尖不經意地碰了下田春禾的手,又像觸電似的迅速縮了回去。
田春禾接過茶杯,指尖觸碰到溫熱的杯壁,不知為何心裡那點原本翻湧的情緒忽然就平複了下來。
她輕輕揚起嘴角,笑容清亮得如同潭中的碧水純淨而坦然:“吳主任,好久不見,麻煩您了。”
吳德的臉似乎更紅了些,像是被火燒過一般。他轉身往裡屋走時,腳步都有些踉蹌,彷彿內心充滿了慌亂與不安。
田春禾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心中不禁輕輕歎了句:當年你說我撐不起的擔子,我如今挑著;當年你丟下的爛攤子總有人撿起來。
這些話她終究還是冇有說出口,隻是端著茶杯,靜靜地站在原地,眼神中透著堅定與釋懷。
不多時吳德抱著一摞捲起來的圖紙走了出來。紙捲上還繫著一條褪色的紅綢帶,像是歲月的見證。
“都在這兒了,”他把圖紙輕輕放在桌上,聲音放得很柔,甚至帶上了點小心翼翼的意味,“教學樓和住宿樓的一點冇損壞。田校長,祝你……一切順利。”
田春禾微微彎腰,輕輕地抱起圖紙。她聞著紙頁間帶著舊紙張特有帶著時間味道的乾燥氣息。
她抬頭時正好對上吳德躲閃的目光,便又微笑著說道:“多謝吳主任幫忙,這份情我記下了。”
走出後勤處時,夕陽不知何時竟透過厚厚的雲層,灑下了一縷縷霞光,霞光溫柔地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田春禾把沉甸甸的圖紙穩穩地抱在懷裡,卻像抱著一顆安穩的心。風輕輕地穿過街道,捲起幾片枯黃的樹葉,在空中打著旋兒。
遠處傳來公交車進站的報站聲,那聲音在這寧靜的氛圍中顯得格外清晰。田春禾緊了緊懷裡的圖紙,像是握住了學校教學樓安全的保障,然後加快了腳步——她知道,學校裡還有人正焦急地等著她一起解開教學樓承重的難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