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午後,老樟樹的葉子被涼風吹得簌簌作響,枯黃的碎葉打著旋兒飄落,悄無聲息地落在積了一層薄塵的跑道上。
田春禾剛稽覈完會計送來一摞厚厚的學月報表,指尖還殘留著淡淡的墨香,指腹上沾著些許墨水的印記。
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澀的眉心,辦公桌上那盆綠蘿被穿堂風吹得微微搖晃,翠綠的葉片輕輕顫抖,卻絲毫驅不散她眉宇間那一抹揮之不去的疲憊。
這段時間,學校的基建項目剛起步,報銷風波又剛平息,千頭萬緒的事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叮鈴鈴——”辦公桌上的電話突然尖銳地響起。那急促的鈴聲像一道驚雷,在安靜得近乎凝固的辦公室裡炸開,格外刺耳。
田春禾微微一怔,隨即伸手拿起聽筒,後勤魏主任那帶著猶豫和遲疑的聲音立刻傳了過來。
“田校長,鎮教管中心的秦乾事剛打電話過來,讓我明天在鎮街的館子裡備兩桌酒菜,說是要招待電管所的人,就為了挪動小學和幼兒園圍牆之間那截不足百米的電線。這事……您知道嗎?”
田春禾握著聽筒的手指微微一頓,辦公室裡的電扇正呼呼地轉著,吹出的涼風輕輕掃過手背,可她的心裡卻莫名升起一股難以遏製的燥熱,順著脊背往上躥。
“魏主任,你已經安排了嗎?”她極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試圖掩飾內心翻湧的波瀾,可尾音還是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電話那頭的魏主任明顯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點慶幸:“我冇敢答應!我當時就問秦乾事,這麼大的事要不要先跟您彙報一聲,他卻說不用,讓我按照他和姚主任的安排落實就行。我尋思著這事兒不對勁,哪有越過校長直接安排工作的道理,就趕緊給您打電話了。”
“啪”的一聲,田春禾無意識地攥緊了拳頭。辦公桌上的筆筒被這突如其來的力道震得輕顫,一支削得尖尖的鉛筆像受驚的小動物,咕嚕嚕地滾落到桌沿,懸在半空晃了晃才堪堪穩住。
她強壓著心頭翻湧的怒火,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姚主任事事想壓她一頭也就罷了,現在連他手下的一個乾事都敢越過校長,直接給學校行政下命令?那教育局派她來當這個校長,難道隻是個負責簽字報賬的擺設?隻是個徒有虛名的傀儡?
“魏主任,你處理得對,做得很好。”她深吸一口氣,胸腔裡的火氣被強行壓下,努力讓聲音重新平穩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靜和威嚴。
“你先彆忙,等我跟教管中心問清楚情況,再看怎麼落實。記住在我回話之前,什麼都不用安排。”
掛斷電話的瞬間,田春禾幾乎是立刻抓起桌上的另一部電話,撥通了鎮教管中心的號碼。
聽筒裡傳來“嘟嘟嘟”的忙音,這單調而重複的聲音像一把小錘子,一下下敲打著她緊繃的神經。
“喂,田校長啊,什麼事?”電話被接起,姚主任漫不經心的聲音傳了過來,背景裡還夾雜著模糊的說笑聲和茶杯碰撞的輕響,似乎完全冇意識到即將到來的風暴。
田春禾冇有繞彎子,也冇有多餘的寒暄,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如同重錘敲擊在鐵板上:“姚主任,剛纔秦乾事直接安排我校魏主任備兩桌酒菜,說是招待電管所挪電線的人。
我想問問您,那截不足一百米的電線,挪動一下需要興師動眾擺兩桌酒席招待嗎?這符合規定嗎?
更重要的是,這麼大的事,我這個校長事先一無所知,難道最後就隻負責簽字報賬?您覺得這樣處理合適嗎?我這個校長的位置,該往哪兒擺呢?”
她的話像一顆重磅石子,投進了一池看似平靜的水裡。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下來,背景裡的說笑聲戛然而止,彷彿時間都為之一滯。
片刻後姚主任帶著幾分不耐煩的語氣試圖打斷她的話:“哎呀,田校長你聽我說,這不是為了……為了工作嘛,招待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您先聽我說完!”田春禾第一次冇給姚主任留任何餘地,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帶著積壓已久的強硬和怒火,如同沉默的火山驟然爆發,“旁邊的秦乾事和其他人也彆插話,今天這事必須說清楚!”
背景裡隱約傳來的幾聲附和聲瞬間消失,隻剩下電流滋滋的聲響,彷彿連空氣都在為這劍拔弩張的氣氛屏息。
田春禾握著聽筒的手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憤怒到了極致。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姚主任,學校的每一分錢都要用在刀刃上,都要花得明明白白!挪一截電線就要擺兩桌酒,這叫鋪張浪費!
還有學校的工作安排,什麼時候輪得到教管中心的乾事越過校長直接下令了?如果你們堅持這樣做,堅持要搞鋪張招待,那我絕不認可!這事你們自己看著辦,我的字絕不會簽!”
辦公室裡的綠蘿被她說話時帶出的氣流吹得劇烈晃動,翠綠的葉片簌簌發抖。窗外的涼風似乎也帶上了幾分淩厲,吹過田春禾的臉頰。
電話那頭的姚主任支支吾吾了半天,嗯嗯啊啊地辯解了幾句,一會兒說“都是為了學校好”,一會兒說“秦乾事也是好心辦壞事”。
最終在田春禾毫不退讓的強硬態度下敗下陣來,語氣裡帶著幾分悻悻然:“……行吧行吧,是我們考慮不周,招待的事就算了,你讓學校直接對接電管所處理就行,按正常流程走,按規矩來。”
掛斷電話,田春禾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隻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一般,後背的襯衫早已被冷汗浸得發潮,緊緊貼在她的背上,涼颼颼的。
她望著窗外慵懶的陽光,那陽光似乎也收斂了幾分鋒芒,變得柔和起來,心裡卻像被一陣清風拂過,陡然輕鬆了許多。
她立刻拿起電話,給魏主任回撥過去,聲音裡帶著一絲卸下重擔後的輕快:“魏主任,不用備餐了。你直接聯絡電管所,找兩位師傅過來處理電線,按正常的工程流程走,該付的工錢我們一分不少,但冇必要搞那些虛頭巴腦的招待。”
電話那頭的魏主任明顯鬆了口氣,連聲道好。田春禾放下聽筒,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開來,卻又隱隱帶著一絲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