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改革開放”好政策的推行,田春禾家各方麵都開始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農忙時節的清晨,天還蒙著層薄紗似的霧,啟明星還掛在東邊的天際,陽光就迫不及待地撕開霧靄,把金閃閃的光灑在田埂上、稻穗尖,連牆角的牽牛花也被照得舒展花瓣。
田春禾家的茅草房上,煙囪率先冒出一縷淡青的煙,像根細針似的紮進晨光裡,這台“家庭勞作機器”,又要開始新一天的運轉了。
幾姊妹早早就被父母喚醒,哥哥扛著鋤頭往稻田去,姐姐揹著竹簍去摘豆角,弟弟跟在父親身後學犁地,分工明確得像提前排好的戲。田春禾冇爭著去田裡,主動攬下了家裡的活兒——煮飯、喂牲畜,這些事看著細碎,卻得掐著時間乾。
天剛亮透,她就一骨碌爬起來,套上洗得發白的布衫,趿著布鞋往院子跑。雞圈裡的母雞正伸著脖子“咕咕”叫,鴨群在門口的小水溝裡撲騰,她端著青菜葉和著穀糠煮熟的料撒進去,雞鴨立刻圍過來,啄得“沙沙”響,清亮的叫聲混著晨露的濕氣,把小院子的熱鬨叫醒。
喂完雞鴨,田春禾像個轉不停的小陀螺,唱著村裡的童謠衝進廚房。
灶膛裡的柴火早就備好,她劃著火柴點著,火苗“騰”地竄起來,舔著黑黢黢的鍋底,把她的臉蛋映得通紅。她一邊往鍋裡添水,一邊淘洗大米,手腕輕晃,白花花的米粒在水裡打旋,濺起的水珠落在手背上,涼絲絲的。
等粥煮得冒起白汽,她又快速切好鹹菜,擺上碗筷——父母和姊妹們下田早,得趕在他們回來前把早餐備好。
吃完早餐,她收拾完碗筷,把廚房擦得鋥亮,剛歇口氣,又想起午餐得用的青菜還冇摘,趕緊挎著小籃子去屋後的菜園。
菜園裡的青菜綠油油的,沾著晨露,她掐下最嫩的菜心,手指被露水打濕,涼得發癢。
摘完菜回來,太陽已經爬到頭頂,她又鑽進廚房,開始忙活午餐。等到下午父母和姊妹們午休,她冇閒著,又琢磨著把晚餐的食材備好,劈柴、洗菜,腳步不停,卻冇喊過一句累。
直到太陽快落山,天邊被染成一片橙紅,晚霞像一匹被撕碎的五綵綢緞,飄在遠處的山尖上,田春禾才挎著揹簍出門。
她要去村西的坡上割豬草,坡上的草長得又嫩又密,她握著鐮刀,“唰唰”地割著,揹簍很快就滿了。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草地上,像個小小的剪影。割滿一揹簍,她呼哧呼哧地往家背,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淌,浸濕了衣領,卻笑得眉眼彎彎——豬草夠了,明天的活兒又少了一件。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重複卻不枯燥,田春禾總樂在其中。
直到這天,家裡添了股不一樣的期待——餵養了六七年的母豬,前些天因病冇保住,被宰殺了。
這母豬的皮又厚又硬,肉還帶著股腥味,村裡不少人瞧不上,可對田春禾家這樣的窮苦人家來說,這可是難得的葷腥,比山珍海味還金貴。
母親把一部分肉醃成了臘肉,掛在灶台上的竹子搭建的樓裡,讓煙火慢慢熏著,盼著等農忙稍歇,給一家人解解饞。
這天傍晚,母親說:“春禾,把臘肉取下來燉了吧,讓你爸和哥哥們補補。”
田春禾一聽,眼睛立刻亮了,蹦蹦跳跳地跑到灶台前。沿著木梯爬上灶台上的竹樓,灶膛裡的煙往上飄,她像個鼓足勇氣的小戰士,眯縫著雙眼,捂著鼻子躲開濃煙,艱難地摸到了黑乎乎的“寶貝”臘肉。
她小心翼翼地取下那沉甸甸的,還帶著煙火的焦香臘肉,從竹樓上重重地把臘肉摔在火塘前,她敏捷地沿著木梯快步逃離了煙霧繚繞的竹樓。
田春禾把臘肉慢慢切成小段,刀刃劃過肉皮,發出“咚咚”的輕響,肥膩的油珠順著刀刃往下滴,落在案板上。
她用火鉗緊緊夾住肉塊,放進灶裡的明火上燒。火苗歡快地舔著臘肉,肉皮很快就烤得發黑,“吱吱”地流出油來,油滴在火裡,濺起小小的火星,一股混合著煙火和肉香的味道慢慢散開,勾得她忍不住嚥了咽口水。
燒好的臘肉要洗乾淨,田春禾端來淘米水,把肉塊放進去,拿起菜刀使勁兒颳著肉皮上的黑渣。
她颳得特彆認真,眼睛盯著肉皮,一點一點地蹭,彷彿在雕琢一件珍貴的藝術品,直到肉皮露出淡淡的黃色,才停下。
接著,她又拿起絲瓜瓤,蘸著清水反覆揉搓,把肉上的油垢洗得乾乾淨淨,肉塊頓時變得鮮亮起來。
田春禾把洗好的臘肉放進銻鍋裡,加足清水,蓋上鍋蓋,把灶膛裡的火調大。水“咕嘟咕嘟”地燒開,冒出的白汽從鍋蓋縫裡鑽出來,帶著濃鬱的肉香,很快就瀰漫了整個廚房。
她守在鍋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鍋蓋,時不時掀開一條縫看看——肉有冇有燉軟?顏色夠不夠黃?心裡盼著,等家人回來,就能吃上熱乎乎的臘肉了。
天色完全暗下來時,外出乾活的父母和哥哥姐姐們終於回來了。他們拖著疲憊的腳步走進院子,一聞到廚房裡飄來的肉香,臉上的倦意頓時消了大半。
父親放下鋤頭,笑著說:“好香啊,春禾燉臘肉了?”田春禾聽見聲音,趕緊跑出來,拉著姐姐的手:“快洗手,馬上就能吃了!”
哥哥箭步衝到廚房,端上碗筷徑直往堂屋擺放去了,細心的媽媽走進養牲畜的屋子,看著圈裡的豬正吃得歡,雞鴨已入了籠,她滿臉笑容地走了出來,連連誇讚田春禾好樣的。
一家人陸續到場,圍坐在小小的飯桌旁,煤油燈的光昏黃卻溫暖,灑在每個人的臉上。
臘肉黃燦燦、亮晶晶的,用筷子一夾就軟乎乎的,放進嘴裡,肥而不膩,滿是肉香,還帶著煙火的味道。大家一邊吃,一邊說著田裡的事,父親誇哥哥今天犁地快,母親笑姐姐摘的豆角嫩,田春禾坐在中間,聽著家人的笑聲,夾起一塊臘肉放進母親碗裡,心裡甜滋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