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像揉碎的金箔,透過窗欞輕柔地灑在田春禾的辦公桌上,給檔案的邊角鍍上一層暖邊,嶄新的一天便在這份明媚裡,伴著列印機的輕響拉開了忙碌序幕。
“田主任,你把推薦學校後備乾部的評選表準備好下午教師大會用,記得按教職工總數備份,蓋好學校鮮章。”鄧校長端著搪瓷杯走過,語氣認真地交代任務,杯口的熱氣嫋嫋散開,混著晨光織成薄薄的霧。
田春禾爽快地應了聲“好嘞”,指尖立刻叩響鍵盤,調出區教育局下發的後備乾部推薦檔案。她湊近螢幕,逐行逐字地再讀一遍,連檔案下方的備註小字都冇放過,陽光落在她的發頂,晃出細碎的光澤。
緊接著,田春禾便進入了“高效模式”:調整表冊頁麵時,鼠標點擊精準利落;列印紙簌簌吐出時,她順手撫平紙頁的褶皺;紅印章蘸上印泥,“啪”地一聲落下,清晰的校徽印記便拓在了紙麵上。
整套動作嫻熟又連貫,不過半小時,疊得整整齊齊的評選表就和推選檔案一起,乖乖躺在了鄧校長辦公桌的檔案夾裡,像等待檢閱的小兵。
下午的教師大會準時召開,會議室的窗戶半敞著,微風捲著梧桐葉的清香鑽進來。陽光透過窗縫,在地麵和教職工的肩頭投下一道道細長的光帶,像給會場織了層金色的紗。
章書記率先起身組織學習檔案精神,他的嗓音洪亮又清晰,在安靜的會議室裡迴盪,連窗外的蟬鳴都似乎壓低了聲。鄧校長接過話頭,著重強調推選標準,特意叮囑大家要多考量教師的綜合素質,別隻盯著成績。
台下的教職工們都坐得筆直,指尖偶爾輕點筆記本,神情專注又嚴肅,連空氣裡都透著一股莊重的味道。
等三位副校長把空白表格發下去,老師們接過紙的動作都格外輕,低頭思索時眉頭微蹙,落筆投票時卻乾脆利落,每一筆都藏著沉甸甸的信任。
會議散場後,章書記帶著兩名教代會代表,鑽進了安靜的小辦公室統計票數。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裡,候選名單漸漸清晰。
另一邊的會議室裡,校委會領導們圍坐在一起,窗外的陽光已變得柔和,給桌椅鍍上暖黃的邊,他們對著教師綜合素質檔案細細斟酌,不時低聲交換幾句意見。
最終,田春禾和潘欣憑著亮眼的工作表現脫穎而出,高票的結果一出來,會議室裡頓時漾起一陣輕快的笑聲。
學期末的月餘,陽光也染上了幾分慵懶,懶洋洋地灑遍整個校園,給忙碌的學期時光畫上一個溫柔的逗號。
區教育局組織的後備乾部培訓如期開展,田春禾和潘欣揣著筆記本,紮進了為期半個月的學習裡,白天啃理論、晚上聊心得,連課間都拉著講師請教問題。
培訓結束回校時,兩人的筆記本都寫得滿滿噹噹,還冇來得及歇口氣,就一頭紮回了各自的崗位——田春禾的辦公桌又堆起了新檔案,潘欣的教務處也傳來了備課研討的笑聲,屬於她們的新征程,正伴著秋日的微風,熱熱鬨鬨地開啟了。
夕陽的餘暉灑在街道上,給一切都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咚…”田春禾手機資訊提示音響起,正與幾位同事在街道茶館隔壁的副食商店門口聊天的田春禾打開手機,默讀著簡短的資訊“嫂子,祝賀你高升哦!”
田春禾心中咯噔一下,郝衛澤的堂弟郝紅亮說的啥意思呢?她暗自揣測著,心中有了初步的答案,但田春禾冇理會,繼續與大家談天說地。然而,那一絲疑惑如同悄然泛起的漣漪,在她心中輕輕盪漾。
不一會兒田春禾的手機鈴聲響起,打破了這份看似平靜的氛圍。電話裡傳來丹豐學校美術老師錢途溫柔的祝福聲:“田春禾,祝賀你提拔調到安石學校任副校長哦!”
“啊!錢妹,你開什麼玩笑,怎麼可能?”田春禾提高聲音打斷她的話語,圍坐在田春禾周圍的人吃驚地望著反常的田春禾。
“難道你冇看檔案嗎?教育局網站上今天下午五點過發出來的呢!”錢老師興奮而肯定地回答著。
“領導們啥意思,怎麼冇找人談話征求意見就直接任命了哦?”田春禾有些疑惑且極不理解地發著牢騷,當然也冇忘記連連說著感謝兄弟學校的姐妹報喜的話語。此刻,街道上的喧囂似乎都被田春禾內心的驚訝與困惑所掩蓋。
正通話間給小朋友一道玩耍的甜歆跑回田春禾身邊,她湊近田春禾的耳朵,小聲問道:“媽媽,領導冇找你談話就任命了是啥意思哦?”
田春禾輕輕把女兒摟進懷裡告訴她:“媽媽被調去安石學校擔任副校長了,還有幾天媽媽就不能在家隨時陪伴你了。”
甜歆嘟著嘴巴歪斜著腦袋瓜,轉身離開往隔壁茶館跑去了。街邊的路燈漸次亮起,昏黃的燈光灑在甜歆小小的身影上,映出她有些失落的輪廓。
一會甜歆又跑了回來,湊近田春禾耳邊,悄悄地告訴她:“我剛纔到隔壁茶館把你要調走的訊息悄悄給爸爸說了。”甜歆仰著脖子,笑咪咪地望著田春禾。田春禾輕輕點了點頭,示意甜歆繼續與其他小朋友玩耍去。
疲憊的田春禾拉著玩得滿頭大汗的甜歆,踏著朦朧不清的夜色,一路聊著天往家趕。
洗漱完畢,田春禾和甜歆躺在床上。甜歆側身將一隻小腳丫放在田春禾肚子上,一雙肉乎乎的小手環抱著田春禾的頸脖。突然甜歆哽咽地說:“媽媽,我不要你調走,因為我想你時又不能隨時看見你,我難過。”
甜歆懂事的話語如同一把柔軟的劍,直直地刺進田春禾心裡,淚水不自覺地直往眼眶外流,她輕輕拍著甜歆安慰道:“乖女兒,媽媽也不想與你分開,更不想當什麼副校長之類的,我隻希望我們一家三口長陪伴。明天媽媽找區教育局領導看能否推掉。”
甜歆昂起頭,伸出右手與田春禾做拉勾後滿意地睡著了。房間裡,靜謐無聲,隻有甜歆均勻的呼吸聲,而田春禾的心卻如波濤般起伏。
甜歆身旁的田春禾瞪著大眼輾轉反側,她一遍又一遍地分析著去留的得與失。她疑惑此次升調人員區教育局怎麼破天荒地直接任命;她擔憂著家人分離的情緒波動;她分明地知道安石學校內部拉幫結派,校長工作舉步維艱;她也知曉那裡的前任校長因貪腐問題觸犯法律被免職如今正值緩刑期。
想到這些,本無心追求一官半職的田春禾渾身打著顫,田春禾握緊拳頭,感覺到了前途的崎嶇,似乎每往前走一步即靠近火坑一般。黑暗中,她望著天花板思緒萬千,不知該何去何從。
淩晨1點,窗簾縫隙漏進的月光在地板上洇出一道慘白的光帶。郝衛澤帶著一身茶館的煙味摸回家時,他以為妻女早已睡熟,藉著手機微光躡手躡腳摸到隔壁臥室休息去了。
清晨的薄霧裹著淅淅瀝瀝的雨敲打著窗欞,早餐時的豆漿冒著熱氣,卻暖不透田春禾耷拉的眉眼。
“我和甜歆約好今天找教育局領導,希望不去安石學校履職。”她用瓷勺有一下冇一下地劃著碗底。“這外調任命得推掉,一家人要分開兩地,我冇那本事……”
郝衛澤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窗外的雨絲斜斜地織著,把對麵的榕樹葉洗得發亮。他望著妻子眼下的青黑,喉結動了動:“組織信你才提拔,不過——”他夾起一塊紅糖糕放進甜歆碗裡,“你不想乾,我絕不逼你。”
田春禾在客廳來回踱步,地板被踩出吱呀的呻吟。手機在掌心焐得發燙,像塊燒紅的烙鐵。
甜歆穿著粉色小雨靴,踩著媽媽的腳印亦步亦趨,羊角辮隨著步伐甩動,像隻不安的小鹿。田春禾停步,女兒就會怯生生地仰起臉,睫毛上還掛著晨露般的疑惑。
“賴主任嗎?我是田春禾。”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裡發飄,“請問……請辭的程式……”
聽筒裡傳來賴主任溫和卻不容置變的嗓音,像窗外綿密的雨:“任命檔案都發了,田春禾主任,安心去吧。”
田春禾的指尖掐進掌心:“求求賴主任幫幫我……”
賴主任在那頭笑了,笑聲裡裹著無奈:“你等的任命是由組織決定……安石那邊就等你們三位‘空降兵’救場呢。”
電話掛斷的瞬間雨點突然變急,劈裡啪啦打在玻璃上。田春禾深吸一口氣,指尖在通訊錄裡劃過“範局長”三個字,像劃開一道未愈的傷口。
“範局,我……”她的聲音帶著孤注一擲的顫抖,“我真的不行,您另選他人吧!”
聽筒裡的沉默比暴雨更令人窒息,隨後是局長嚴厲卻剋製的斥責:“你是黨員!安石學校的爛攤子,是黨委考察了三個月才定下你們三個!”
“嘟嘟”的忙音刺破耳膜時,甜歆突然抱住田春禾的腿。小女孩仰著被淚水打濕的臉,聲音卻異常堅定:“媽媽,我會自己梳辮子了。”
田春禾蹲下身,看見女兒校服口袋裡露出半截畫紙,用蠟筆畫著歪歪扭扭的太陽下三個牽手的小人。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陽光穿透雲層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斑。田春禾摸了摸女兒柔軟的頭髮,手機螢幕還亮著。
她站起身時,腳步比剛纔沉穩了許多,彷彿那些踱過的腳印裡,已悄悄長出了新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