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風裹著初夏獨有的微熱,鑽過教師宿舍樓的紗窗,拂過田春禾的髮梢,卻吹不散她背部那陣鑽心的灼痛。
三週前意外摔斷三根肋骨,出院時醫生千叮萬囑要臥床靜養,可不過短短數日,久臥帶來的肢體麻木就演變成尖銳的痠痛,像細密的針從腰際蔓延到胸腔。
每當丈夫郝衛澤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扶她從廁所挪回床邊,那張曾經鋪著蓬鬆被褥的床,此刻在她眼裡竟像一張冰冷的網——躺下時斷裂的肋骨與床板輕輕相抵,連深呼吸都成了奢望,每一次起伏都牽扯著傷口,疼得她額頭直冒冷汗。
白日裡的家總是靜得可怕。清晨,女兒甜歆揹著小書包一蹦一跳出門,郝衛澤夾著教案匆匆趕去教室,偌大的屋子隻剩牆上掛鐘的滴答聲,在空蕩的客廳裡盪出寂寥的迴音。
孤獨像漲潮的海水,裹著肋骨的隱痛漫上來,將她整個人淹冇,讓每一分每一秒都變得格外漫長難捱。
熬到第十一天,田春禾實在按捺不住對工作的惦念,不顧家人勸阻,執意回到了行政辦主任的崗位。
她儘量佝僂著背坐在椅子上,連抬手翻檔案的動作都放得極緩,指尖劃過紙頁時還帶著傷後的微顫,原本該她講授的語文課,隻能托付給相熟的同事。唯有聽著走廊裡傳來學生朗朗的讀書聲,她那顆懸著的心,才稍稍踏實了些。
2008年5月12日,正是田春禾摔斷肋骨的第21天。午間的陽光格外暖融,透過客廳的落地窗灑在沙發上,織出一片慵懶的光暈,讓人昏昏欲睡。
田春禾蜷在柔軟的沙發裡,正盯著電視裡的溫情片段出神,廚房裡傳來郝衛澤打理土雞的聲響——雞毛輕飄飄落在瓷磚上,水龍頭嘩嘩淌著清水,刀背敲打雞塊的悶響規律而平淡,一切都和往常一樣,透著煙火氣的安穩。
突然屋頂的白熾燈猛地開始劇烈搖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電線猛扯,發出“嗡嗡”的低鳴,光暈在牆麵晃成了扭曲的光斑。緊接著,飲水機的水桶裡泛起瘋狂的漣漪,水花“嘩啦”濺出桶外,順著桌沿往下淌,在瓷磚上彙成了細細的溪流。
田春禾隻覺天旋地轉,身體不受控製地往沙發下滑,她下意識死死攥住扶手,聲音裡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意:“老公,是……是地震了吧?”
郝衛澤猛地從廚房探出頭,藍布圍裙上還沾著星星點點的雞毛,一眼就瞥見了飲水機裡翻湧的水。
“快跑!地震了!”他幾乎是吼出來的,顧不上摘掉圍裙,幾步就衝到田春禾身邊,粗糙的手掌緊緊攙住她的胳膊——掌心還留著處理生雞的濕冷溫度,沾著幾根細碎的雞毛,卻讓慌亂中的田春禾莫名生出幾分安心。
田春禾腰間裹著厚厚的固定布條,每挪動一步,斷裂的肋骨就像被針紮似的疼。她扶著樓梯間冰冷的鐵欄杆,一步一頓地往下挪,眩暈感讓視線有些模糊,隻能死死盯著腳下的台階,額頭上很快滲出了冷汗。
郝衛澤一開始還緊緊護在她身側,可樓道裡的人越來越多,驚慌的呼喊聲、雜亂的腳步聲混在一起,他不知被誰從背後推了一把,腳步不由得加快,噠噠地往樓下衝,竟一時忘了身後行動不便的妻子。
跑到三樓轉角,郝衛澤的腳步猛地頓住——身側冇了那熟悉的、帶著喘息的拖遝腳步聲。他心裡“咯噔”一下,瞬間慌了神,顧不上頭頂還在搖晃的燈管和簌簌掉落的牆灰,轉身就往樓上衝,嘶啞的喊聲在樓道裡迴盪:“春禾!田春禾在哪兒?”
此時的田春禾剛挪到四樓平台,疼得連呼吸都變淺了,聽見丈夫的呼喊,她咬著牙從喉嚨裡擠出一聲迴應。
郝衛澤幾步衝上來,重新牢牢攙住她的腰,這一次,他的手臂繃得緊緊的,指尖幾乎嵌進她的衣服裡,再也不敢有半分鬆懈,半扶半護著她,隨著人群往樓下奔。
樓梯間的灰塵嗆得人直咳嗽,頭頂的水泥碎屑時不時砸落在肩頭,每一次餘震襲來,整棟樓都跟著晃動,樓梯彷彿隨時會塌陷,田春禾攥著郝衛澤的手腕,指節都因為用力而泛了白。
終於衝到樓下寬闊的院壩,田春禾扶著石凳大口喘氣,後背的疼痛幾乎讓她站不穩。
回頭望去,五層的教師宿舍樓還在左右搖晃,窗戶玻璃“哐當”作響,裂紋順著窗沿蔓延開,像是隨時會碎裂墜落。
驚魂未定的她,腿還在不受控製地發抖,直到郝衛澤把她攙到石凳上坐下,那顆懸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了點地。
可還冇等她緩過勁,郝衛澤就鬆開了手,丟下一句“春禾,你照顧好自己,我去教學樓找女兒,再看看班裡的娃。”
話音未落,人就已經轉身往學校方向跑。藍色的襯衫在攢動的人群裡一閃而過,很快就融入了湧向教學樓的人流中,隻留下田春禾望著他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
院壩裡漸漸擠滿了人,有抱著繈褓嬰兒的家屬,有校服還冇來得及脫下的學生,還有匆忙從辦公室趕來的老師,大家臉上都掛著驚魂未定的神色,小聲議論著剛纔的劇烈震動。
三百米外的操場上更是人聲鼎沸,橘紅色的校服像一片湧動的海洋——那是午輔老師反應迅速,第一時間組織學生疏散到了安全地帶。
田春禾坐在石凳上,目光緊緊鎖著教學樓的方向,腰間的疼似乎又加劇了,可她顧不上這些,隻在心裡一遍遍地祈禱,祈禱女兒平安,祈禱所有孩子都能安然無恙。
一刻鐘的等待,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當郝衛澤麵帶輕鬆的笑容出現在院壩口,遠遠揮著手喊“冇事了!娃都安全!”
田春禾懸著的心終於徹底落了地,眼眶卻不由自主地紅了。他跑到石凳旁,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笑著說:“丫頭在操場呢,我班裡的娃也都點過名了,一個冇少,放心吧。”
餘震還在時不時襲來,地麵微微顫動,讓人心頭髮慌。學校領導很快行動起來,組織住校生、教職工和家屬,將寬闊的操場設為臨時避難所。
接下來的兩晚,所有人都擠在操場上,值班的領導舉著手電筒來回巡查,光柱在墨色的夜裡劃出一道道弧線,成了暗夜裡的定心丸。
冇有值守任務的老師和家屬,有的圍坐在一起低聲聊天,有的拿出撲克牌打發時間,零星的笑聲和說話聲在夜裡散開,沖淡了幾分災難帶來的恐懼。
成群結隊的孩子最是不知愁,似乎已經忘了白日的驚險,在操場上追著跑著,清脆的笑聲像風鈴般在夜色裡漾開。
田春禾躺在從寢室搬來的鐵床上,白日裡被曬得暖暖的床板貼著後背,她仰麵朝天望著綴滿星星的夜空,雙手輕輕覆在裹著布條的腰上。
夜風拂過臉頰,帶著操場青草的清新氣息,她在心裡一遍遍地默唸:願汶川的同胞們,也能平安度過這場劫難,願這震後的黑夜裡,能早日亮起希望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