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沉默了。
他無法反駁天幕的言論對不對,行商君之法以來。
大秦的權力,都歸於君主。
可以說,君主有最大的權力。
但是宗室的權力,卻是逐步下降。
過去,自己繼位還有外戚勢力,宗室貴族支援,能夠幫助自己壓製權臣。
大秦外有六國之患,內有權臣之禍。
他這個秦王想要親政,可不是那麼容易的。
如果不是昌平君、昌文君等的幫助,嬴政想要從呂不韋,從太後趙姬手中獲得權柄,還需要花很長的時間。
但是,宗室的力量支援就不同了。
因為宗室支援的是秦王,而秦王隻能是贏姓的血脈繼承。
宗室都不是傻子,秦王血脈都換了。
他們的富貴還有權位,又從哪裡獲得呢?
實際上,大秦一統前宗室還是有一定根基力量的。
宗室成員可以在朝廷擔當要職,甚至和楚係外戚,形成製衡呂不韋的權力集團。
部分宗室成員,甚至有自己封地和食邑,可以調動私兵。
宗室在關中的根基,也相當雄厚。
而嬴政的弟弟,贏成𫊸還有領兵的權力。
作為長安君出征趙國,但樊於期慫恿成𫊸造反。
促使成𫊸叛秦降趙,後叛亂被王翦快速平定,而成𫊸的叛亂,因而成為嬴政最大的心理陰影之一。
對於宗室的權利,開始進行限製。
至於楚係外戚,則是因為昌平君叛秦開始,導致了李信二十萬大軍的慘敗。
這一戰,讓秦人損失慘重,而嬴政也因此可以打壓楚係外戚。
等到王翦率領六十萬大軍覆滅楚國,昌平君勢力因而徹底失去影響力。
不過。
嬴政的這一係列舉動,也是有巨大隱患的。
在他在位的時候,似乎冇有什麼影響。
但是他不在了,大秦的隱患全盤爆發,某種意義上來說,大秦強於嬴政手中。
而嬴政,間接塑造了亡秦的根本之禍。
天幕的畫麵推進,聲音繼續迴蕩在鹹陽上空。
天幕的宏大聲音,繼續迴蕩在九州上空。
「不可否認,始皇帝橫掃六合,廢分封,置郡縣,自然是前無古人的壯舉。」
「但過於集中權力,讓宗室失去對於朝局的製衡,明顯的對於大秦是存在隱患的。」
「昭武帝就不同了。」
話音一轉,天幕上的畫麵隨之變幻。
「昭武帝繼位後,立《宗室考成法》,設宗學,凡贏姓宗親,皆需入學,定期大考,優勝劣汰!」
「其目的,便是將一度被圈禁的宗室,徹底轉化為帝國的人才儲備庫,為國所用!」
「不過,有資格進入宗學的,皆是五服之外的贏姓宗親。」
「如此,亦可有效避免有心之人,利用宗親身份作亂,威脅皇權。」
「其次,對於宗室的封賞,更是逐級而降,超出五服之外,宗室也隻是在名冊上掛名而已。」
天幕的這番言論,瞬間在大秦朝堂之上掀起了軒然大波。
尤其是對於宗室的封賞,還會因為血緣遠近的關係逐級下降。
宗室之貴,不應該生來如此嗎?
而且,宗室還要進行『考覈』,簡直太離譜了。
意味著,哪怕血緣關係是贏姓。
你才華不行,或者某些方麵能力不行。
因為考覈不過的緣故,從帝國獲得的資源、權位就會逐級下降,誰樂意?
「這……這不是剝奪了我等與生俱來的尊貴嗎?」
就在年輕的公子憤憤不平,低聲抱怨的時候。
以淳於越為代表的儒家臣子,則是眉頭緊皺,出列道:「陛下,宗室封賞,自當遵循親親之義。」
「雖血緣五代之後逐級而降,屬於常理,但考覈宗室此法,怕是有違祖製,傷及宗室親情。」
儒家這邊持著不同意見,不過王翦、蒙武為首的軍功集團,以及務實派的官僚們,則對此大加讚賞。
「陛下,此策大善!」
「宗室子弟,食君之祿,亦當為國分憂!透過考成之法,選拔賢才,既能穩固君王權威,又能避免權臣亂政,一舉兩得!」
聽著朝野的議論,嬴政端坐於上,麵色沉靜,冇有言語。
作為一個龐大帝國的掌舵人,嬴政任何的決斷,都要再三衡量。
除非是確實,能夠利於大秦的國策。
不然,嬴政是不會考慮推行的。
他將目光投向天幕,天幕畫麵推進。
而女主播的聲音,也在此時響起,變得越發嚴肅。
「宗室之柱的崩塌,導致大秦根本的權力結構失衡。」
「昭武帝的舉措,很好的解決了這個問題。」
「既能夠讓宗室在朝堂上製衡,避免了文臣武將某一方的獨大。」
「更限製了宗室的擴張,使得宗室能夠小幅度的在後來的皇帝監控下。」
「說完宗室,大秦的律法問題,則是大秦之所以要『亡』的關鍵。」
天幕的言論,讓嬴政的眉頭一皺。
大秦律法,難不成真有什麼問題不成。
可如今大秦上下,都能夠如一運轉。
朝野都遵循嬴政的意誌,能夠接近百分之百推行政令。
大秦的律法,有至於成為大秦要『亡』的關鍵因素嗎?
就在他困惑的時候,天幕上的畫麵,給出瞭解答。
「我們來討論一下,生活在秦國的普通人,一天可能會經歷什麼樣的生活?」
「而秦人,要安安穩穩過好人生,究竟又有多難呢?」
畫麵變化。
出現了一個正在田間勞作的農夫。
天空烏雲密佈,大雨傾盆而下,耽誤了他前往服徭役的期限。
即便秦律白紙黑字寫著「遇雨免罰」,但前來督促的地方官吏,為了自己的政績,依舊對著農夫嚴厲斥責,並處以「貲一盾」的罰款。
鏡頭一轉,官吏又拿著尺子,丈量農夫田地的阡陌寬度。
隻因毫釐之差,農夫再次被處以懲罰。
法律上寫的是一回事,但是真正執行起來,就是另一回事了。
目睹此景,嬴政的沉默愈發深沉。
天幕的話語,也在此刻做出了最終的總結。
「可以說,大秦自商鞅變法之後,就將帝國的觸角,如無形的巨手般,深入到了鄉野阡陌之間,每一個人的勞作生產,都處於國家嚴密的監控之下。」
「而這種監控,其根本目的並非為了改善民生,而是為了最大限度地榨取民力,以服務於整個戰爭機器。」
「這,本身就是最大的問題。」